又是新的一天。

陽光明媚的星城海灣，久望島莊園氣派的大門外，接送孩子的車輛來來往往。

今天是周末，堇月舞蹈學校少兒班照常授課的日子，也是岳芷在結婚前所要教授的最後一節舞蹈課。

“媽媽，這裏好漂亮啊，長大以後我也想搬來這裏住。”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牽著母親的手，走在莊園裏寬闊平整的大道上，憧憬的望著四周。

年輕的母親笑著撫摸女兒的頭：“為什麽要長大才搬來這裏呢？”

她本以為女兒會回答是因為長大掙錢可以買房之類的話，可稚氣未脫的小女孩卻神情認真的說：“岳老師告訴我們，如果我們把舞蹈學好，將來有出息了，就可以隨時回來找她。”

母親微征：“然後呢？”

小女孩笑了：“岳老師讓我們一定要勤奮練習，那樣這裏就會成為我們的第二個家。”

見女兒笑得開心，母親也跟著笑了，看來她給孩子找到了一個不錯的老師。

說話間，學校到了。

小女孩一邊歡快的揮手和母親道別，一邊與眾多小朋友一起向教室走去，可進門的時候，腳下不知踢到了什麽，她低頭一看，竟是一個精致小巧的黑色盒子。

小女孩微微疑惑的盯著地上瞧了瞧，好奇的情緒驅使她迅速彎下腰，將盒子拾起。

仔細研究片刻，她看到，盒子的側面好像隱約寫了三個字，因為筆的顏色很淺，她只能看清一個“岳”字。

這個“岳”字，還是第一天上舞蹈課的時候，岳芷老師教給大家的。

小女孩歪頭沈思片刻，還是將盒子揣進懷裏，帶進了教室。

三個半小時的授課時間很快過去。

終於到了下課，岳芷被一群孩子圍在中央。這些孩子很喜歡她，最愛時不時的跑來和她說話，討她歡心，更有大膽的說自己在家勤奮練習基本功，然後羞澀的索要獎勵。

不過岳芷沒有想到，今天有禮物可收的，不是別人，而是她自己。

那個叫冉冉的女孩子，一下課，便第一個沖到她面前。

“岳老師，我變戲法給你看好不好？”

岳芷微笑著點頭：“老師很期待，快變給老師看吧。”

小女孩很興奮，臉也跟著變紅了。

只見她將雙手背到身後，嘴裏烏拉烏拉的說了一大堆岳芷聽不懂的話，然後閉上眼睛，用充滿稚氣的聲音大聲數，一，二，三！

小女孩猛地伸出雙手，一個精致的黑色小禮盒赫然出現在她的手上。

這讓岳芷一楞，原來真的有禮物，她還以為冉冉所說的只是糖果之類的小零食。

“那，岳老師，給你。”冉冉將盒子遞給她，笑瞇瞇的說：“上面還有一個岳字呢，是專門準備給老師的！”

岳芷伸手接過，盒子小巧玲瓏，讓她忍不住仔細端詳。

黑色的盒身印著淺灰色的暗紋，淡粉色的細絲帶四周環繞，最終結成了一個精致的蝴蝶結，盤踞在盒子上方，簡單的包裝帶了絲絲華麗，讓人心生喜愛。側面，隱約三個字，岳芷看清楚了，那是用藍色的圓珠筆寫下的：岳芷收。

岳芷有些驚訝，這真的是給她的。

“岳老師，快打開盒子吧，看看裏面是什麽？”冉冉和周圍的小朋友都滿臉期待的催促著岳芷。

岳芷緩緩拆開絲帶，心裏不知為何，竟有些緊張。

盒子裏是一枚胸針，樣式很簡單。一朵盛開的銀色花朵，中間鑲嵌著一粒小銀球做花蕊，可是，當岳芷看清花朵和花蕊上鏤刻的花紋時，微微楞住了。

花瓣上，是相互交織的平行絲線，花蕊上，則刻有狀似U型的條紋。

這是一枚運動胸針。

岳芷的手微微顫抖著，取出盒子裏的包裝海綿，最底下，果然有一張紙箋。

一切安好，這是驚喜，望請笑納。

如同行雲流水般的楷書，那是岳芷再熟悉不過的字跡。

簡短的十二個字，每一個字都帶著千斤重量，讓岳芷明明已經平靜的心又起波瀾。

是他。

顧默梁，他終於肯出現了，在她即將結婚的前一個星期。

原來，他還記得那個驚喜。

明明以為自己可以很鎮定的，可是看著這枚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胸針，看著他送給她的這十二個字，淚水還是無聲的流了出來。

周圍的孩子們都目瞪口呆的看著岳芷，冉冉急了，帶著哭腔拉起岳芷的手：“老師你怎麽了？是不是我惹你不高興了？那個盒子不是我的，是……是我從教室門口撿來的……”

岳芷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定自己的情緒，伸手摸了摸冉冉的頭，笑著安慰她：“冉冉乖，不關你的事，謝謝你……的禮物，老師很喜歡。”

“真的嗎？”冉冉小心翼翼的問。

“嗯。”岳芷重重的點頭，細碎的淚珠依舊控制不住的滑落：“是真的。”

“我真的很喜歡。”

至此，岳芷明白，所有的過往，在這一刻，都結束了。

一切，塵埃落定。

一周後。

這是一個明媚的日子，久望島內的傾海花園，一場溫馨浪漫的花園婚禮即將開始。

沒有大肆宣揚，沒有豪華的鋪張，甚至請來的客人都是鄰近的親朋和至交。

清早，婚禮還沒開始，傾海花園已經座無虛席，花園裏綠草如茵，鮮花齊放，清爽的風十分溫柔的吹起，卷著花香俏皮的溢滿了整個花園。

侍者端著酒水與點心來回行走，滿足客人們的不同需要，被打扮成小假山模樣的擴音器裏播放著輕緩悠揚的音樂，氣氛寧靜而美好，以至於所有賓客們在交談的時候都主動放低了聲音。

所有的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麽靜謐祥和。

岳芷早便將一切準備就緒，等在新娘子專屬的休息室裏，她的心情是如此的惴惴不安。

第一次結婚嘛，岳芷安慰自己，任誰都會這樣。

突然，休息室的門被人猛地撞開了。

岳芷被嚇了一跳，只見燈燈手捧一大束火紅的玫瑰花，風風火火的沖了進來。

“燈燈？你怎麽現在才來？”岳芷驚異的問。

燈燈是她的伴娘，本來應該和她一起在這裏化妝做造型的，可是一大早的便不見蹤影。

“這是給你的。”燈燈二話不說，一把將手裏的花塞給了岳芷，然後一屁股癱在沙發裏，氣喘籲籲。

她一大早接到命令去買花，好在時間還不算晚的趕回來了。

“這花……”岳芷不解。

“是師父和師母的意思，親愛的小芷，Congratulations！”燈燈沖她眨著眼睛笑道。

岳芷聞言一怔，竟然是顧阿姨和顧叔叔。

就在前不久，她曾經去過一次顧家，把自己即將結婚的消息告訴了顧家二老，她記得顧媽媽聽到這個消息時，眼眶倏地變紅了，岳芷的心裏也很不是滋味。其實她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將自己的人生大事告訴給一直對她疼愛有加的兩位老人，以示尊重。

她並沒有說出要他們二老一定要來參加婚禮的話，卻沒想到，他們還是以他們的方式為她送來了祝福。

心裏被感動盈滿，眼眶也有些發酸。

有些楞楞的看著突然沈默的岳芷，燈燈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麽，她緩緩站起身，仔細的打量眼前的人。

“小芷，你今天……看起來還挺漂亮的。”燈燈的語氣顯得若有所思。

岳芷一怔，然後對燈燈的表達方式表示質疑：“什麽叫還挺漂亮的……”

她的新娘妝……難道只配用個“還”字麽？

“嘖嘖，你不知道小芷，以前在德國，每一次我看到你演出時畫的妝……”燈燈說著，撫額。

“呃，那時怎麽了？”

燈燈見岳芷不理解，嘆息一聲，十分耐心的解釋：“這麽說吧，其實你本人長得水靈靈的很討人喜歡了，我一直就不提倡女人動不動把自己畫得像鬼一樣，但是看到今天的你，發現好像不太像鬼了……”

岳芷聞言，沒有做聲。

她以前在德國的時候，每次演出因為需要不同的人物設定，化妝的風格基本都是自己決定的，反倒只有這一次的新娘妝，是請來影樓的跟妝師設計的。

那麽，燈燈這麽說……簡直就是……

“燈燈……”沈默片刻，岳芷忽然輕喚。

被這樣一叫，燈燈感到渾身一冷。

果真，只見岳芷面帶奇異的笑容，聲音平靜，說出了一句讓她最為肝膽俱裂的話——

“燈燈，今天你不但需要畫鬼妝，還得給我穿裙子！”

花園內，處處彌漫著美好的氣息，而花園外，有一個人，一直靜靜地站著，良久的註視著不遠處的婚禮現場。

顧默梁，他早早便來了，只是一直沒有進去。

這是整整一年來，他第一次鼓起勇氣，離她這麽近。

只是，到了這一刻，離得越近，心反而在慢慢窒息。

不多時，儀式正式開始了，花園裏漸漸變得肅靜，隨著禮樂響起，他看到，那抹他最刻骨銘心的身影，身著美麗的新娘禮服，穿過綠色如茵的草地，在漫天的花瓣飛舞中，走向她的新郎。

她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他可以想象，這個時候，她的心裏一定很緊張，又有些羞澀。

婚禮現場不斷傳出各種歡聲笑語，氣氛異常熱鬧。

終於，那一對新人，在神父的見證下，在滿座賓客充滿祝福的掌聲中，互相交換了戒指，然後，他看到圖蔚輕吻她的額頭。

她一定又在臉紅了。

輕吸一口氣，一切美好如斯，這就是他一直想要給她的。

如今，終於全都實現了。

顧默梁將雙手埋在褲兜，平靜的站在原地，眸色一如往昔，清冷無波，只是目光深處，又好似有些飄忽。

他像是在註視著花園內，又像是透過裏面看向了更遠的地方。

其實，他的思緒確實已經飄出了很遠。

從當年在C大，聽她第一次說喜歡，到她神色木然的坐在橋邊，說她想回家，到一年前他滿身是血的倒在她懷裏，她哭喊著要他不要嚇她。

而這中間，他從一開始的討厭她，到慢慢的接受她，直到……最後愛上她，已經不知不覺過了四年。

想到這裏，顧默梁有些自嘲地笑笑。

他討厭她只有短短的四個月，可是卻整整愛了她四年。

人生好像就是這樣，當初以為滿不在乎，唾手可得的東西，到了真正重視的時候，卻已經不屬於自己。

這四年來，雖然他並沒有想過一定要得到什麽回報，可他終究還是執著的，想一直留在她身邊，所謂的默默守護，也不過是個借口。

是他終究沒料到，自己會愛一個人那麽深。

其實，他又何嘗沒抱有僥幸心理呢，他曾以為她原本是喜歡他的，並且他整整陪在她身邊三年，這三年的時間，難道還不能挽回一顆曾經專屬於他的心麽？

直到一年前，在福星路的倉庫，當他看到她不顧一切的為圖蔚擋下那一棍的時候，心裏便什麽都明白了。

沒有人知道，當他被她猛然推開的一剎那，不光是傷口在撕心裂肺的疼，心，也在隨之一起狠狠地抽搐。

他親眼看著她撲倒圖蔚，親眼看著那一記悶棍狠狠地砸在她瘦弱的後背上。

不知怎麽，心，更疼了。

而也正是那一刻，他意識到，圖蔚，終於回到她的身邊了，而他，也是時候選擇離開，留給自己最後一絲尊嚴。

消失了整整一年的時間，終於等來她約他見面。

他原本是那麽想見她的，可最終，想到她已經要結婚了，他還是狠下心，告訴自己不要再打擾她的生活。

可他知道，如果等不到他，她心裏會內疚一輩子，他終究於心不忍。於是他還是去了她排舞的地方，將禮盒放在了教室的門前。

那是一年前她過生日，他準備送給她的生日禮物，只是當時由於種種原因，沒能給她。

那枚胸針，她也許會看到，也許看不到，就讓天意來選擇是否填補這份遺憾。

其實到今天為止，他也不能明白，當初毅然決然的離開，到底是為了成全，還是在選擇逃避。

然而，到了此時，這一切都不重要了。

婚禮終於完全結束了，顧默梁知道，他是時候徹底離開了。

剛準備轉身，身後突然傳來一個熟悉聲音。

“你有沒有後悔？”

顧默梁略微詫異的回過頭，發現燈燈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他的身後。更令他驚訝的是，一直喜歡把自己打扮成假小子的燈燈，今天竟然穿了裙子，還畫了淡妝。

可很快，他想起，今天的她，是某人的結婚伴娘。

“你說呢？”他這樣回答她。

這個問題很難思考，只有親身經歷了那些，才會真正明白此時心裏的錯綜覆雜。

燈燈看了他良久，輕聲道：“……可是你的胳臂，再也打不了網球了，這也是你不肯回到她身邊的原因吧。”

聽了她的話，顧默梁終於怔了怔。

一年前的槍傷，他雖然保住了命，可還是因為傷到經絡，右臂從此不能再打網球。

原來燈燈是在問這件事。

沈默良久，他答：“不後悔，如果回到當初，我還是會這麽做。”

“那你以後準備去做什麽？”

“當然還是老本行，網球。”

“可你不是……”

看著燈燈驚訝的神色，顧默梁註視她片刻，一直冷清的眸子裏忽然展露了一絲笑意：“右手不能用，我還有左手，放心吧，我不會失去活下去的勇氣的。”

分明是一句調侃，可燈燈卻不知為何，怔了半晌後有些臉紅，然後滿不在乎的說：“誰擔心你了，你最好兩個手都不能用，這樣我就可以打敗你了！”

顧默梁聞言，又是一笑，卻沒有做聲。

而此時，有微風吹過。

花園內，歡歌笑語，花園外，時光涼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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