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隆——”

大地震顫，就好似是雷鳴一樣。

在這座早已面目全非的城市前站立著的解倒懸驀地停下了腳步。

“下方有一股很可怕的氣息在不斷湧動。”白綾皺著眉，輕聲說道，她沒有把話說完，那股可怕的氣息給她一種極其熟悉的感覺，那是她在輪回墓地感受到過的氣息，讓她總是會想起青丘國被這同樣的氣息毀滅的那個夜晚。

荀千機握緊了鎮魂旗。

原本在四周不斷翻滾的陰氣驀地變得極度狂躁起來，就好像是受到了什麽力量的召喚一樣——不僅僅是陰氣，還包括那些陰魂，也是一般，它們本來對鎮魂旗有著天然的畏懼，然而此時此刻，它們卻在試圖向著鎮魂旗發起沖擊——哪怕這沖擊目前的程度並不算太強，但是荀千機卻還是很清楚地感受到了，沖擊的力道在一點點地加強。

這是那些陰魂在不斷地嘗試——就像野獸捕獵之前也總是會不斷地向著獵物發起試探性的攻擊，從而一點點地調整。

“必須抓緊時間了。”荀千機搖了搖頭，“再這麽拖延下去，局勢只會變得越來越糟糕。”

“寧夜探路還沒有回來。”白綾微微蹙眉，她看著寧夜消失的方向，眼中也流露出了幾分困惑，不知道為什麽，她總是能隱隱約約察覺到一絲令人懷念的氣息。

“不能等了。”解倒懸也開口說道，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地下那股力量正在瘋狂地翻湧，他手心裏那股灼熱的感覺也在變得越來越強烈——有一股靈氣鎮壓在那股可怕的力量之上，正是因為那股靈氣的鎮壓，才使得那股可怕的力量不曾完全發揮出來，眼前這些藤蔓也陷入了僵死之中。

但是那股靈氣卻在不斷耗散，它已經快要鎮壓不住這股可怕的力量了，一旦那股靈氣徹底耗散幹凈，這些藤蔓也都將蘇醒過來，到了那個時候，哪怕自己掌心裏有著引魂燈的力量，可以強行從彼岸浮花的力量之下將那些陰魂陰氣全部引走，自己也沒有絕對的信心自己能夠撐到一切結束。

他自己的狀態他自己很清楚，之前的戰鬥幾乎將他徹底榨幹，他現在還能這樣站立著行走而不倒下，完全是因為返命針的功效——而這已經他在今日之內第四次在周身大穴插入返命針了，而每一次返命針的功效持續時間也在不斷地縮短，他也沒有把握自己還能再用多少次返命針。

不能等寧夜了，他們只能依靠自己前行。

解倒懸踏上了梧桐郡城那荒蕪開裂的大地，那一根根如同是柱子一般凸起的藤蔓隨著解倒懸的靠攏而漸漸蠕動了起來，它們似乎是在解倒懸的身上感受到了威脅，它們都開始向著地下收縮過去，將一具具早已被它們吸得幹癟無比，只剩下幹枯的皮包骨的屍骸扔了下來。

那一具具面目全非的屍骸在觸地的瞬間便再也無法維持完整，它們在瞬間破碎為漫天的塵埃，連一丁點的殘骸都沒有剩下——那些藤蔓是如此貪婪，貪婪得不僅僅吸幹了血肉，連皮與骨之中殘存的一丁點的靈韻都不肯放過。

解倒懸驀地攥緊了拳頭，舉著鎮魂旗的荀千機的臉色也不禁有些發白——只是看資料中所記載的描述與親眼所見的震撼程度根本是無法比擬的，哪怕是荀千機這樣身經百戰的老將也有些難以直面這樣的沖擊。

解倒懸的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但是他卻沒有停下自己的腳步來，他希望自己能夠見到一兩個活人，但是等待著他的卻似乎是早已註定的絕望——他走過了半座梧桐郡城，從南門一直到城市的中心，他所過之處，全是屍骸——無論男女，無論老幼，都化為了劫灰。

解倒懸抿緊了嘴唇，腳步驀地有些踉蹌。

白綾伸手抓住了解倒懸，扶住解倒懸。

解倒懸看向了白綾，他在白綾那張臉上看到了焦慮與關切，他輕輕地搖了搖頭，示意自己無事，白綾這才緩緩地將扶住解倒懸的手松開。

“噠噠——”

遠處的廢墟裏突然傳來了石子滾落的聲音，荀千機的神色驟變，他將鎮魂旗舉起。

白綾也微微皺了皺眉，她是這裏的三個人中唯一那個還保有一定實力的人，如果真的要作戰的話，那當然應該是她上。

一個身影慢慢地從藤蔓之中繞了出來，那是一個有些佝僂的身影——那個解倒懸無比熟悉的身影，只是此刻這個身影已經沾滿了塵埃，他那原本打理得幹凈清爽的須發都已經亂糟糟的，就像是好久都不曾清洗過了一樣的。

他帶著茫然無光的神色在藤蔓之間穿梭著，他踉踉蹌蹌地走到了三人的跟前，停下了腳步。

白綾搶著上前了一步，她見過蘇玉泉，她更知道，眼前這個蘇玉泉到底是個什麽怪物。

所以她做好了準備。

但是解倒懸的手卻按住了白綾的肩頭，白綾看向解倒懸，解倒懸很堅定地搖了搖頭：“我來吧。”

解倒懸說著，上前了一步：“師父。”

蘇玉泉瞪著那雙茫然無神的眼睛，他楞楞地看著解倒懸，就好似是沒有聽到解倒懸的話一樣的。

解倒懸慢慢地靠攏了蘇玉泉，一邊前進，一邊輕聲說道：“師父，我來接你了。”

蘇玉泉的眼眸中突然有了些光輝，他的手指微微抽搐著，他的喉頭蠕動了起來，嘴唇在許久的顫抖之後，終於囁嚅出聲：“倒……倒懸……”

“師父，是我。”解倒懸來到了蘇玉泉的跟前。

“倒懸，你沒事，真好。”蘇玉泉伸出了手，輕輕地撫摸著解倒懸的面龐，那只手冰冷至極，沒有一丁點的溫度，就好像是一具屍體。

“師父，您放心，我沒事的。”解倒懸笑了起來，他握住了蘇玉泉的手。

他其實早就該知道的，可是他忘記了很多事情。

當他終於想起來的時候，他就知道這結局將會是什麽。

這座城市裏所有人的血液早就不對了，在自己逃出梧桐郡城的時候，除了唐燧，每個人體內的血液都是粘稠的，渾濁的汙血，和自己一樣。

可是哪裏有正常人有著和自己一樣的血液呢？

自己是因為陰氣過重，肉體在死亡的邊緣所以才會有那樣的血液，那這座城市裏的其他人呢？

他們早就死了。

他們都是一具具屍體，他們的魂魄被彼岸浮花禁錮在了屍體之中，他們就像是行屍走肉一樣，生活在彼岸浮花為他們構築的幻境之中，成為彼岸浮花引誘更多獵物的誘餌，也是彼岸浮花隨時可用的養料。

淚水順著解倒懸的面龐流淌了下來。

自己終究還是來遲了。

自己沒有能夠救得了師父，自己也沒有能夠救得了任何人。

“別哭，倒懸。”蘇玉泉的臉上露出了平和的笑容，盡管那笑容顯得無比僵硬與扭曲，他緩緩擦拭著解倒懸腮邊的淚水，“還記得我教給你的嗎？”

“一個醫者，盡力便足夠了，不要因為力有不逮而自責。”解倒懸輕聲說道。

蘇玉泉很是欣慰地笑了起來，他輕輕地點了點頭：“你能記得就很好，很好。”

解倒懸咬了咬牙：“師父的教誨，倒懸永遠不會忘。”

“那你也該記得，對於一個沒救的病人，該怎麽做。”蘇玉泉緩緩閉上了眼睛。

解倒懸點了點頭。

對於一個沒救的病人，那就按照他的意願，讓他能夠有尊嚴地離開這個世間。

解倒懸猛地攥緊了拳，指甲劃破了血肉，鮮血從指縫之間緩緩溢出。

“謝謝你，倒懸。”蘇玉泉輕聲呢喃。

解倒懸閉上了眼睛，松開了拳頭，指尖頓起一道劍氣，伴隨著他那聲嘶力竭，猶如野獸一般撕心裂肺的怒吼，那道劍氣驟然貫穿了蘇玉泉的胸痛，從蘇玉泉的後背破體而出。

蘇玉泉沒有倒下，他只是看著解倒懸，說道：“還不夠，倒懸，還不夠——”

“啊——”

解倒懸發出了絕望的咆哮，他的長發猛然披落，被一股股勁氣揚起，狀若瘋魔，他嘶吼著，一道道淩厲的劍氣縱橫肆虐，將蘇玉泉的軀體切割開一條又一條的裂口。

“記住，倒懸，不是你的錯，為師永遠以你為傲。”蘇玉泉緩緩閉上了眼睛，他的身體在一道道劍氣之中不斷地崩碎，一股股陰氣終於從他的體內緩緩逸散了出來，在那一道道玄黑色的氣體之中還夾雜著幾抹妖異的紅色，而那紅色卻似乎有些不甘，它想要從蘇玉泉的體內流出，但是卻被一股力量死死地拖拽住，使得它被死死地囚禁在了蘇玉泉的身體之中。

“倒懸，很抱歉師父讓你失望了。也許在將來，你會和我一樣感到疲憊，感到絕望，如果真的有那個時候，還請你……不要重蹈我的覆轍……”蘇玉泉緩緩地仰倒了下去，身體驟然爆碎成為無盡的塵埃，“如果是你的話……一定會比為師做得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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