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四十二章 所謂真實

關燈
“我記得我們曾經有過一個約定。”滿是憔悴與虛弱的寧夜放下了手裏的乾坤弓,看向荀千機。

荀千機微怔——約定,什麽約定?

“間影借給我。”寧夜向著荀千機伸出了手。

荀千機皺眉:“我已經同意將鎮魂旗借給你了,你還要間影,不要太過分了。”

“誒,你怎麽能憑空汙人清白呢?鎮魂旗可不是借給我的,是借給解倒懸的。”寧夜一副很是委屈的口吻。

“那不也是你的謀劃?”荀千機皺眉。

“真是誤會深重啊,我可沒有拿刀逼你同意出借,既然你自己選擇了出借,那與我又有什麽幹系呢?”

荀千機的嘴角不由得微微抽搐了起來,過了好久,他才發出了一聲嘆息,從自己的懷裏取出了一根約摸有一尺來長,拇指粗細的墨色長針,遞給了寧夜。

寧夜將那根長針握在手裏,輕輕掂量了兩下,手腕微微翻轉,將那根長針如同是長劍一般舞動而起,挽出了兩朵劍花。

荀千機看著寧夜這隨意至極的舉動也不禁多少有些無奈,但是最終卻也什麽都沒說——他又能把寧夜怎麽樣呢?

寧夜舉起了那根長針,慢慢地將長針由上而下地劃動了起來,那根長針劃動過後的空間也像是被針刺劃過之後的紙張一樣的,出現了一條細細的筆直的裂紋,有淡淡的光輝從那條裂紋之後逸散了出來。

“走?”寧夜一邊說著,一邊將手裏的長針向著左右一挑,頓時便將那條細細的裂紋撥開,如同是掀起了簾幕一般的,迎面有強烈的光輝照耀了出來。

寧夜步入了那片讓人無法直視的光輝之中,荀千機也急忙跟了上去。

寧夜手裏拿著的那根長針就是重寶間影,也是鎮南關大陣的陣眼,是乾坤弓與千裏箭能夠在瞬間破穿空間,直達目的地的原因——間影是一件古老的空間法器,直接打通空間,就是它的妙用。

荀千機自身的修為雖然已是算得深厚,但是卻也無法獨自發揮出間影的力量,只能在張開乾坤弓,引動鎮南關大陣的時候才能引發間影,絕對做不到如同寧夜這般輕松。

穿過了強烈的光芒之後,出現在荀千機和寧夜眼前的是一具巨大的白骨,它靜默地倒在荒蕪的大地之上,如同是一座白色的山巒。

在那座白色的山巒之上,有兩個小小的黑點正靜坐著。

寧夜向前邁出了兩步,他的速度快得有些不可思議,只是轉瞬間便已經來到了那兩個黑點之前,他看了看虛弱萬分的解倒懸,又看了看坐在解倒懸身後正在為解倒懸療傷的白綾,目光最終落在了不遠處的那具已經冰冷的白毛狐貍的肉體之上。

寧夜閉上了眼睛。

白綾看向了寧夜,她看著寧夜的目光很覆雜,那其中夾雜了太多的感情,使得她一時之間無法宣洩出其中哪怕是任何的一種。

白綾沈默著。

寧夜卻先開了口:“我承諾你的事情沒有做到,我又欺騙了你。”

白綾依然沒有答話,她只是眼簾微微低垂了下去。

“我想要告訴你一切都結束了,但是一切卻還沒有結束。”寧夜也沒有一定要等白綾答話的意思。

白綾的臉上終於露出了幾分嘲諷的笑意來:“所以呢?”

“所以我還想跟你借解倒懸一用。”寧夜答道。

白綾閉上了眼睛。

“我不會借給你的。”

寧夜靜默。

“那是他自己的選擇,不是我的操縱。”白綾繼續說了下去,她睜開了眼,眼中更多了幾分嘲諷,“看起來,你依然很享受掌控一切的感覺。”

寧夜沒有回答白綾的話。

白綾慢慢站起了身,解倒懸也睜開了眼睛。

“我不喜歡那樣的感覺。”白綾很平靜地說著,語氣之中卻多了萬分的堅決,“一個掌控一切的人是不能有感情的,那太累了。你累嗎,寧夜?”

“誒,這可是誤會深重了……”寧夜搖了搖頭,說到一半的話又被他吞了回去,他驀地覺得有些索然,有些沒有趣味,這讓他失去了說話的欲望,“走吧,現在去梧州。”

白綾終於皺起了眉頭:“現在?你……”

“沒事。”解倒懸向著白綾微笑著搖了搖頭,“不會有事的。”

白綾看著解倒懸的臉,她抿緊了嘴唇,伸手將解倒懸的手死死地抓住,才點了點頭。

寧夜再度揮動起了間影,在這片混沌的空間中撕裂開了一條縫隙,他略微等了等,直到荀千機終於趕到了他們跟前,他才左右撥動了這條縫隙,將空間打開。

寧夜將間影扔向了荀千機:“物歸原主了,可不要賴賬。”

荀千機一把接過間影,微微一怔,卻驀地發現寧夜的手已經迅速地碎裂剝離,化為無盡的粉塵飄散在風中。

“你……”

“走吧,再不走就要閉合了。”寧夜打斷了荀千機的話,他的身體在這一瞬間幾乎全部如同沙塵一般飄散。

白綾微微冷哼了一聲,她很清楚寧夜的手段,所以她知曉這不過又是一具蛻體罷了——七變訣的功法配合寧夜的特性,使得寧夜一共有著七具蛻體可用。在過去的歲月裏,這七具蛻體已經被毀去了四具,剩下的三具今天已經接連毀去了兩具,只剩下了最後的一具,只怕此刻就在間影打開的空間裂隙之後等待著自己。

而這最後一具蛻體也許同樣也無法再保存下去了。

這些蛻體被毀雖然不會傷及寧夜的性命,但是卻依然都會帶給寧夜很長一段時間內都無法恢覆的創傷——畢竟,蛻體雖然與肉體無關,卻寄居著寧夜的神魂,蛻體被毀也就意味著寧夜寄居在其中的神魂被毀,這種創傷甚至比肉體的創傷還要嚴重太多。

“走吧。”解倒懸輕聲說道。

白綾輕輕“嗯”了一聲,與解倒懸攜手走入了那條裂隙之中。

荀千機看著白綾和解倒懸的背影,眼中也不由得露出了幾分震驚來——雖然小九早就報告過解倒懸與白綾似乎有著一段不為人知的過往,但是此刻見到這兩位這情景卻終究還是有些難以置信。

荀千機微微楞了片刻,便清醒了過來,比起這些事情來,還是正事更加重要。

荀千機提著間影便急忙追了上去,等他的視力從強光的照耀下恢覆正常的時候,他整個人都呆在了原地。

他看著眼前這副景象,身軀也不禁得微微顫抖了起來,他講手裏的間影攥得更緊了,奮力地捏著,就好似是要將這件有著悠遠歷史的重寶徹底捏斷一樣的。

他們站在高坡之上,從高坡上俯瞰下去,可以看到整座梧桐郡城。

此刻整座梧桐郡城都仿佛變成了一座古老而原始的森林——一條條巨大的藤蔓擠破了大地野蠻地生長而出,將一座座房屋、建築徹底摧毀,使得這座有著極為漫長的歷史的古老城市在這一刻被徹底摧毀。

如果那些藤蔓是真正的藤蔓那倒也罷了,至少蒼翠的藤蔓總會給人一種生機勃勃之感——但是出現在他們眼前的藤蔓卻是周身繚繞著一縷縷若有似無的黑色的氣息,給人一種極其陰森,極其可怖的感覺。

如果仔細看的話,還可以發現那些藤蔓上如同是掛滿了果實一樣點綴著一個個人影,那些身軀隨著藤蔓的一張一弛而不斷地顫抖著,如遭雷擊一般。

而更讓人壓抑的卻還是籠罩了整個梧桐郡城的黑色的氣息,它們如同是失控了的獸群一樣,帶著一陣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在梧桐郡城內縱橫肆虐,將早已是殘垣斷壁的人類生活的痕跡更加徹底地摧毀掉。

這景象不只是充斥了梧桐郡城,還有梧桐郡城外的荒野平地,所有聚集在城外的難民也都同樣化為了藤蔓上點綴的果實,隨著藤蔓抽搐而起舞。

哪怕是荀千機也覺得嗓子眼有些發幹。

他是一個久經沙場的戰將,他親手摧毀過十餘個妖域,他見識過不少的邪修,他更閱讀過第一代南方神將所留下的關於當年平叛真相的手劄,他以為自己可以很平靜地面對這一切,但是當他真的親眼見到這景象的時候才終於知曉所謂的人間地獄到底應該是怎樣一副畫卷。

荀千機的臉上滿是苦澀。

同樣的神情也出現在了解倒懸的臉上,他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切,身軀也不禁得顫抖了起來。

自己終究還是來遲了。

這數十萬無辜的生靈已經淪為了那朵彼岸浮花的祭品,正如常平鎮裏那數千條生命一樣的。

他隱隱約約可以聽到一陣悲慟的嚎哭,那是那些被拘禁的生魂所發出的求救的信號。

解倒懸深呼吸了一口氣,他慢慢松開了白綾的手,向著梧桐郡城的方向大踏步地走了過去。

師父,這不是你口中的那個桃源。

這個世上,也找不到一個可以與世隔絕,逍遙事外的桃源。

就讓我來摧毀這一切,讓您重新見到所謂的真實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