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倒懸猛地睜開了眼睛。

翻湧的陰氣也在這一瞬間平覆了下來。

荀九近乎是脫力地踉蹌後退了兩步，也顧不得是在萬象殿妖主的跟前，徑直坐了下來，大口喘息了起來——哪怕他是天地孕育而生的靈物，但是方才與陰氣的對抗也幾近榨幹了他體內的靈氣。

那可是誕生於鎮南關地脈中渾厚原始的靈氣，竟然在這樣的對抗之中便幾乎耗盡，解先生，你體內的陰氣之多，之洶湧，只怕還遠超我的想象啊。

荀九擡起手，想要擦一擦額頭的汗水，卻發現自己根本就沒有汗可言，他不由得露出了一絲無奈的苦笑，哪怕自己再像個人類，自己終究還是不是人類，也算不得妖族。

白綾微微眨了眨眼，她看著解倒懸，皺了皺眉。

解倒懸看著白綾，保持著沈默——他記起了那些往事，他知道那是那股壓制他記憶的力量刻意而為的事情，但是這依然無法抹消那些事實，在過去的那些歲月裏，白綾與他的接觸不是偶然，她之所以一次又一次來到自己的身邊，也不是真的完全是因為她眷戀自己。

解倒懸有很多的疑惑，他的目光漸漸地從白綾的身上挪移到了那個依然端坐在簾幕之後的那個身影之上——他的疑惑已經不再是疑惑了，他所有的疑惑只剩下了一個，那就是二十餘年前的那一場災厄，到底是天災，還是妖禍？

解倒懸猛地握緊了拳，他深呼吸了一口氣，想要問出這個問題——他必須問出這個問題來。

“我會告訴你一切的。”白綾一把抓住了解倒懸的手，她看向解倒懸的目光之中多了幾分難言的刺痛，那其中近乎多出了幾分哀求的意味，“現在不要問，好嗎？”

解倒懸看著白綾，他愈發覺得有些難過，他沈默了好一陣，才終於慢慢地點了點頭。

“剛才我們說到了，解決此事的核心是一朵紅花。”妖主緩緩開口，聲音之中沒有一絲的起伏，“解倒懸，你還記得嗎？”

解倒懸慢慢地點了點頭。

“那就是一切的根源，你只要靠近那朵紅花，將那朵紅花封印起來，那些被紅花所吸引聚集而起的陰魂自然就會逐漸平覆，變為無知無覺的生魂。”妖主繼續說道，“只是，在你封印那朵紅花的時候，你將暴露在那些陰魂之中，即便有鎮魂旗護身，也無法確保你就一定能夠全身而退，這你明白嗎？”

解倒懸點了點頭：“我要怎麽做，才能封印那朵紅花？”

“我需要一些時間準備。”妖主答道，“在你們出發前，我會把準備好的封印之物交到你們的手裏，只是那也會使得本尊變得極度虛弱，所以本尊無法再給你們提供任何的支援。等你到了那朵紅花之旁，我所準備的封印鎮壓器物自然會有所反應，你只需要配合它就足夠了。”

“妖主大人，您所說的未免也太過含糊了。”荀九站起了身，微微欠身說道。

“對於你們，不需要安排得太死，我相信你們見機行事的能力。”妖主說著頓了頓，“荀九，你還有力量出發嗎？”

荀九的臉上露出了幾分尷尬的神情——他本就處於衰弱之中，方才又耗盡了全力，如果這幾日就出發去輪回墓地的話，的確是有些力不從心。

“也罷，白綾，你就替本尊走這一趟吧。”妖主說道，“記住，即使是失敗也不要緊，重要的是要活著回來。”

白綾深深一揖：“白綾明白。”

“好了，都退下吧，本尊要開始準備封印之物了，等我準備好，自然會遣人送過去。”妖主說著，擡起手微微揮了揮，顯然已是在逐客。

既然主人已經下了逐客令，解倒懸等人自然也不會再多做停留，告辭離開了萬象殿。

“你們給阿九安排個住處，解倒懸，你跟我來。”出了萬象殿，白綾帶著兩人到了山上的莊園，吩咐了仆人給荀九安排住處，自己則抓著解倒懸的手，帶著解倒懸再度到了自己的閨房之中。

白綾一進屋便將門一關，松開了握住解倒懸的手，才背靠著門，抿了抿唇，帶著幾分決然地說道：“解倒懸，有什麽問題，你就問吧，我都會告訴你的。”

解倒懸看著白綾那張再沒有絲毫媚態與風情的臉，他張了張嘴，沈默了片刻，才說道：“那年桑幹河泛濫，以致無數百姓流離失所，餓殍遍野，我的母親也是其中一人。”

白綾的眼簾微微低垂。

“桑幹河的泛濫，是天災嗎？”解倒懸終於問道。

他可以不在乎白綾接近自己也許正是為了今日，因為白綾終究最後還是沒有再想要利用他，他今日來到萬象殿，是自己的選擇，與白綾沒有關系——他在乎的只有這一件事，那一年那麽多喪生的無辜生命，自己的母親，到底是死於天災，還是妖禍？

白綾擡起了頭，她看著解倒懸，眼中多了幾分霧氣，語氣之中也多了幾分委屈，她輕聲囁嚅著說道：“解倒懸，在你眼裏，我就是那麽殘忍的人麽？”

解倒懸搖了搖頭：“這未必與你有關。”

白綾的嘴角微微揚了揚，她那泛著幾分苦澀的笑容讓解倒懸多少有些心痛，但是他必須要知道一個答案，一個確切的答案。

“我的回答是，不是，那是天災。”白綾慢慢地仰頭，閉眼，輕聲答道，“或者說，那不只是一場單純的天災，還是你們人類一手導致的人禍嗎，這你應該比我更清楚，解倒懸，同樣的事情，你這些年見過得還少嗎？”

解倒懸聽著這個答案，沒有在第一時間表態。

其實從一開始，他就知道一切的關鍵只是在自己究竟是信還是不信。

“但是你的誕生與我卻的確有著莫大的關系。”白綾接著說道，“你現在應該已經猜到了，你的體質正是解決輪回墓地這個大麻煩的關鍵，所以你也應該很清楚，當年我接近你就是為了監視你，好知道你的身體在什麽時候成熟，什麽時候能夠使用，也自然能夠猜想到，早在我接近你之前，我就一直在關註著你。”

“在這漫長的歲月裏，輪回墓地一直是萬象殿的心腹之患，為了彌平輪回墓地的禍患，我一直在嘗試著各種方法，其中孕育出你也只是一次嘗試——自從你們這一代的玄皇登基開始，戰爭，饑荒，天災頻繁無比，使得整個人類世界變得如同鬼蜮。而我也正是在那個時候想到了一個辦法，那就是我能不能制造出一個介於生死之間的存在，這樣他就不會被那些陰魂攻擊，從而就能夠靠近紅花了。”

“所以我在人類世界裏布下了很多的法術，匯攏著散落在人世間的那些亡者的陰氣，讓它們隨我的行動而流轉，從而找到一個合適的宿體，寄宿進去，從根本上改造這個宿體的生命形態。”

“但是我失敗了。生者註定無法承受陰氣，而死者則更不可能成為生命。就在我心灰意冷，準備回到萬象殿再另覓其他方法的時候，我遇到了你。”

“那個時候你還在你母親的腹中，你的母親剛剛死去，你還與你的母親連接在一起，你也已經快要死去了——我感受到了你的生命力，我想要救你，但是就在那一刻，你卻開始吸收隨著我到來而流轉過來的陰氣。”

“我被你的行為震驚了，我從來沒有見過哪個還在母親腹中的嬰兒有著如此強烈的求生欲，又有著如此強烈的本能，我覺得你也許就是上蒼對我這無盡歲月以來嘗試所賞下的恩賜，所以我沒有阻止你，我任由你將那濃烈的陰氣吸收了過去。”

“我原本以為還只是一個不見天日的嬰兒的你對陰氣的吸收是有極限的，但是我沒有想到的是，你居然將我匯聚的那麽多陰氣全部吸收了過去，甚至還開始從附近堆積的屍骸之中汲取更多的陰氣。”

“解倒懸，你知道我當時的感受嗎？”白綾看著解倒懸，那雙滿是靈光的眼眸之中透露出來的情緒讓解倒懸見了也不由得只覺得背心一陣發毛。

那是一種發自內心最深處的恐懼。

哪怕明明知道白綾所說的人是自己，哪怕知道自己現在究竟是什麽模樣，但是解倒懸也從內心深處產生了同樣強烈的恐懼。

這哪裏是個正常的生命，這簡直就像是一個怪物……

“我當時覺得我也許制造出來了一個怪物，我該趁著他還沒有變成一個可怕的怪物的時候殺了他。”白綾說著，搖了搖頭，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可是當我的手貼在他母親的腹部的時候，我感受到了另一端有一只小手隔著那一層血肉貼在了我的手上，我終究還是沒有能夠下得了手。”

解倒懸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下了決心，我決定要等著這個孩子完成他的蛻變，然後我將他帶回萬象殿，帶在我的身邊。”白綾接著說了下去，“於是我開始守候，就在我守候著他的第三天，有一個男人也來到了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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