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萍，你當真想好了？”那個煩死人的家夥在她的身後喋喋不休，“你再考慮考慮，現在反悔還來得及啊。”

她瞑目端坐著，根本不想去理會身後那個人。

“餵，我說，理一下我啊，好歹我們也是好朋友啊，你這樣我很沒面子的。”那個人依然毫不識趣。

她終於有些不耐煩地說道：“你到底要做什麽？”

“我想要勸說你，不要就這麽放棄啊。”那個人的聲音從她的跟前傳來。

她根本就不需要睜眼，也能想到他肯定是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

“為什麽？”她說道。

“什麽為什麽？”

“你為什麽不想要我放棄？”她問道。

“餵，這還用多說的嗎，你心裏哪裏放下過呢？”他嘆息了一聲，在她身邊坐了下來，看著眼前那一片如同是鏡面一般平整，倒映著蔚藍天空與四周青山的湖泊，“你的刀，可還在這呢？”

她沈默了片刻，睜開了眼睛，她看著那口插在她跟前的刀，那口碧綠如玉，細長如柳葉的刀。

“你舍得它麽？”他咧嘴笑了起來，反手將自己的劍插在了那口刀旁，那口劍有著如無數落葉的色彩拼接而成的斑駁色彩，一眼便足以見到整個秋天。

“顧劍秋，我開始覺得你有些厭煩了。”她皺眉說道。

“哎，你厭煩我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顧劍秋咧嘴，一副全不在意的模樣，“但是那又怎麽樣呢，我們可不還是鄰居麽？”

她轉頭，看著顧劍秋那副慵懶的模樣，沈默了片刻，才說道：“有時候，我當真很羨慕你，總是這麽充滿了活力。”

“你也可以啊，跪下給我磕兩個頭，叫我一聲師父，我教你啊。”顧劍秋一挑劍眉。

“哼。”她冷哼了一聲，站起了身來，一探手，將那口刀拔了起來，握在了手裏。

“我師父說，天下的刀客都曾做過一個夢，想要傳承刀師的衣缽，可惜最終刀師銷聲匿跡，刀師的神話也就此黯淡。”顧劍秋雙手撐著身後的巖石，歪著頭，看著那口刀，“誰又能想到，其實刀師的傳人早已在了人間，只是她很少出刀，所以人們也自然不知曉這口刀罷了。”

她緩緩摩挲著那口刀，那口刀仿佛察覺到了什麽一樣的，輕輕地顫抖了起來，發出了一陣哀鳴。

“顧劍秋，我累了。”她說道。

顧劍秋臉上那慵懶的笑容收斂了起來。

“你不覺得絕望嗎？”她舉起了那口刀，在刀身上，倒影出了一張淡漠的面龐，那雙倒影在刀中的眼睛中充斥著極其覆雜的情緒，但是任誰一眼都能識別出其中的疲憊之意。

顧劍秋搖了搖頭。

“我認識你七年了，我們也奮戰過七年了，可是七年過去了，這個世間一點變好的跡象都不曾有，甚至還變得越來越糟糕了。”她的眉低垂了下來，眼眸中的光有些黯淡，“人心在不斷地墜落，墜落向一個無底的深淵，我們誰都挽回不了。”

顧劍秋搖了搖頭：“不，我不這麽認為。”

“是嗎？”她的嘴角露出了微嘲的笑意，她放下了那口刀，目光向前，越過了鏡湖，越過了山谷，看向了遠方的薄霧，“谷口那個村莊，那個叫做阿牛的孩子，你有教過他劍法對嗎？”

顧劍秋點了點頭。

“你為什麽教他劍法呢？”

“七年前，我看見他把自己的食物分給了一個與他無關的孤兒，從此把那個孤兒帶在身旁，當做是自己的兄弟姐妹一般照料；六年前，我看到他為了給重病的母親采藥，徒手登上了絕壁；五年前，我看到他為了保護一個女孩子不被欺淩，而與一群流氓打得頭破血流。”

“那你可知道後來發生的事情？”

“後來？”

“四年前，他學了你的劍法，被官府看中，選做了當地的守衛；那個被他救下的女子因為不願意嫁給他，被他以忘恩負義的名義逼得家破人亡，跳河自殺；那個被他收留的孤兒，在三年前被他賣給了郡守大人做男寵，受盡欺淩，變成了瘋子；他的母親斥責他喪心病狂，被他打斷了骨骼，在去年的冬天被活活凍死在了破廟裏。”

顧劍秋的臉上再沒有了笑容。

他站起了身，握住了劍。

“我殺了他。”她接著說道。

“該殺。”顧劍秋瞑目。

“但是也僅此而已了。”她說道。

顧劍秋沈默。

“殺了一個阿牛又如何？”她反問道，“為什麽一個曾經善良而淳樸的人，會變成這般模樣？”

“顧劍秋，你想過這個問題嗎？”

顧劍秋不應。

“我想過，我想明白了。”她轉過頭，與顧劍秋那有些黯然的目光對視著，“因為這就是人心，這就是這個世界，這才是他們本來的面貌，而我們所以為的，那只是我們可笑的妄想罷了。”

“不，我……”顧劍秋搖頭。

“我知道你不會認同我的想法，可是你能拿出什麽證據來證明我是錯的嗎？”她笑了起來，刀光之中滿是凜冽，“這個世間不斷發生的事情，難道不都是在印證著我的說法嗎？我們多年來的努力，從未讓這個世界變得好過哪怕只是一絲一毫，還不足以證明嗎？”

“顧劍秋，這麽多年了，為什麽你還如此天真而幼稚呢？”

“你要什麽時候，才能認清這個世界的本質呢？”

顧劍秋搖頭：“不，你說得不對。”

“那哪裏不對呢？”她咄咄逼人，向著顧劍秋走出了一步，竟然是逼得顧劍秋往後也退了一步，“既然不對，為什麽一切都在越來越遙遠，而不是越來越近呢？為什麽我們七年的苦功，全部付諸流水了呢？”

“不……七年，七年也許還不夠。”顧劍秋停下了腳步，他看向了她的雙眼，那本已黯淡的目光之中突然生出了幾分難以言說的光芒來，那就好像是在極深的夜裏才出現在夜空的星辰，雖然光芒微弱，但是卻足以指引著一個人前進的方向。

“那你想要用多少的歲月來證明？”她輕笑了起來，“十年嗎？二十年嗎？還是你要用你的一生來做這件事情？”

“直到一切都回到它所應有的模樣。”顧劍秋輕輕答道，“哪怕是為之付出一生，也在所不惜。”

“你還記得你師父嗎，他已經付出了一生了，你也要付出你的一生，那你付出一生依然無法達到呢？你也要你的弟子付出他的一生嗎？”她繼續逼問。

顧劍秋搖了搖頭：“我不會勉強我的弟子。”

“但是你在期許著他這麽做，你希望他能接過你的理想，就像你接過你師父的理想一樣。”她語氣微嘲，“這樣很自私。”

顧劍秋沈默著，沒有應答，或者說，他不知道應當如何去應答。

“結束了，都結束了。”她深呼吸了一口氣，向前走出了幾步，她將手中那口刀舉了起來，“這個夢該醒過來了。”

她說著，右臂奮力，那口刀發出了一陣哀鳴，劃出了一條碧綠的弧線，“噗通”一聲，落入了鏡湖之中，頓時便將鏡面砸裂，碎出無數波紋，她轉過身，向著山谷下走了過去。

“沈青萍，你給我站住！”顧劍秋在他身後大喊了起來。

她沒有理會那大喊，頭也不回地向著山谷下走去。

“我敢保證，我拿我的人頭保證，遲早有一天，你還會從這鏡湖裏取出浮萍來！”顧劍秋扯著嗓子大聲嘶喊，“不信我們等著瞧！”

沈青萍的嘴角微微一咧。

等著瞧。

是啊，這一等著瞧，又過去了不少歲月啊。

這個世間可又有一丁點的變好呢？

你在湖山小築停留的時間也越來越少，在這世間奔波的時間也越來越長，你眼中的世界，可有變好過呢？

這個所謂的桃源梧州，也和你所做的那個夢一樣，都是虛無縹緲的幻景。

顧劍秋啊，你到底要什麽時候才肯清醒呢？

既然你不肯清醒，那就由我來將你這無聊的夢給打碎吧，讓你看看，所謂的桃源到底是一副什麽模樣。

刀意入體。

沈青萍手腕微微一轉，嘴角浮現一絲滿是嘲諷的笑意。

萬千刀意，在此刻，從她體內迸發而出。

那萬千道刀意絕不是憑借著真氣凝聚而所形成的氣勁，而是確確實實的，由不同的刀招所生的意——哪怕無形無相，在遠處的解倒懸眼中看來，卻依然看到了無數個沈青萍的身影在此刻共同出招。

每一招都截然不同，由此而生萬千刀意。

一道刀意如長河直下，浩浩蕩蕩，所向披靡。

一道刀意如溪流婉轉，曲折綿柔，潤物無聲。

一道刀意如陽光璀璨，絢麗奪目，散入四周。

一道刀意如月光皎潔，溫和清冷，孤寂百年。

……

一道道刀意縱橫交錯，無數個沈青萍出招，交手，使得巖洞之內瞬間便被這刀意所充滿。

“這一招，叫做碎夢。”

沈青萍輕聲說道，也不知道這話到底是對何人所說。

“你的夢該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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