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盟的過程和結果與李玉思所預料的幾乎別無二致。

在聲勢浩大的祭天之後，各路義軍共同推舉胡於為義軍聯盟之首，紛紛表示願意聽從胡於的號令，任由胡於差遣，願意為平暴政貢獻自己的一分力量。

即便李玉思覺得這份盟約有些可笑，卻還是不得不在盟約之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代表譚州義軍加入了這支聯盟軍隊。

當入夜之後，又是一夜笙歌直至深夜，李玉思才又拖著醉醺醺的身子有些疲憊地向著自己的營寨走去。

此行的目的終於完成，他也算是不辱使命，明日應當便能向胡於辭行離去了——這些日子以來，他每日裏都過得提心吊膽，膽戰心驚，當真是疲倦得緊，此刻更是恨不得插上翅膀，能夠早日返回譚州軍中。

回到營寨，李玉思方才疲憊地倒下，遲彥便走入了帳中，一邊向李玉思使了一個眼色，一邊說道：“少將軍，紀州軍武常勝求見。”

武常勝？

李玉思一楞，有些幾分茫然地看向遲彥。

遲彥也輕輕搖了搖頭，示意自己也不知曉武常勝求見到底是何用意。

李玉思沈吟片刻才說道：“請。”

無論武常勝用意如何，至少現在可還沒有到要把兩軍關系弄僵的地步。

遲彥點頭退出，片刻之後便帶著武常勝進入了帳中，自己則躬身告退。

武常勝看著遲彥退出，才咧著嘴笑道：“李兄弟，今日裏可演了一出好戲啊。”

李玉思耷拉著眼皮，含混不清地說道：“武大哥……這話……”

武常勝根本不需要李玉思招呼，便已經自顧自地在李玉思對面坐了下來，他擠了擠眼睛，打斷了李玉思的話，說道：“好了，李兄弟也不需要再演了，咱們明人面前不說暗話，這樣便很沒有意思了。”

李玉思也不想演這樣無聊的戲碼，但是武常勝來意目的未明，他又怎麽可能放松警惕，因此也只能硬著頭皮將這出戲唱了下去。

“武大哥……莫不是……要喝酒……”

武常勝嘴角掛著笑，用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著李玉思，過了好久才“嘿然”一笑，揚眉道：“李兄弟，不知道你認為我紀州軍與譚州軍結盟如何？”

與紀州軍結盟？

李玉思聞言也不由得一怔。

紀州軍聲勢雖然遠不如胡於的雍州軍這般浩大，但是論起實力來，卻也是各路義軍之中頗為強悍的一支，紀州軍幾乎已經在紀州境內站穩了腳跟，將紀州境內其他幾只義軍徹底打壓住了，將其吞並也只是遲早的事情。

而真正令紀州軍獨樹一幟的卻還是紀州軍的軍隊構成——紀州軍的義軍首領在起義之前可是紀州州師的左將軍，他是帶著自己麾下的正規軍起義的，他憑借自己的人脈關系，在之後的征戰之中收編了大量紀州正規軍的將士，如果真的論正面作戰的話，紀州軍絕對是一支不容小覷的隊伍。

而紀州與譚州接壤，如果譚州軍能夠與紀州軍結盟的話，那譚州軍所要承受的壓力將會小上許多。

但是武常勝的話究竟是真心還是假意，他到底是代表著紀州軍尋求結盟來暗中對抗來自胡於的壓迫，還是其實是代替胡於來試探自己？

這同樣是李玉思拿捏不準的地方，萬一是後者的話，自己此刻松了口，那就是譚州軍的滅頂之災！

哪怕李玉思心中無比渴望地想要聽一聽武常勝的結盟計劃，但是他還是強行按捺了下來，他跟著笑著說道：“武大哥說哪裏話，我們今日不是已經結盟過了嗎？”

“哈，是嗎？”武常勝幹笑了兩聲，他看向李玉思的目光之中多了許多饒有興味的色彩，李玉思覺得那樣的目光有些可怕，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退縮，因此卻是迎著那目光，故作鎮定地接著說道：“那當然是了。”

“李兄弟現在不便作答那也無妨。”武常勝站起了身，他向著李玉思微微揖手道，“李兄弟只需要記住這個提議就好，紀州軍希望與譚州軍聯盟之心，可是不會斷絕。”

李玉思含混地笑著應承了幾句，武常勝便告辭了。

在武常勝離開李玉思營帳的同時，在另外一座營帳之中，劉忍正倒負著雙手，瞇著眼睛看著懸掛在眼前的那幅碩大的天下地圖，而在他身後的則是一名一身夜行衣的女人。

“武常勝去了李玉思的營帳？”劉忍冷哼了兩聲，“紀州軍的小動作真是越來越多，當真是以為自己瞞得住誰麽？”

“軍師，要下手麽？”女人壓低了聲音說道。

“不能在這裏下手。”劉忍轉過身，搖了搖頭，“在我們的大寨出了事，我們難辭其咎。”

“軍師的意思是……”

“在他們返程的路上下手，手腳利落一些。”劉忍在自己的幾案之後坐了下來，“你帶上所有的暗影衛，絕對不能留下任何的活口。”

“軍師，您是想要殺……”

“譚州李玉思。”劉忍很是幹脆果決地說道，沒有絲毫的遲疑。

“但是以屬下這些日子的監視，李玉思的言行似乎並無不妥之處。”

本已經在閱讀案前公文的劉忍聞言略略擡了擡眼皮，他沒有接話，他只是用他那陰鷙的目光冷冷地看著那名女子，看得那名女子漸漸地縮起了身子，他才冷哼了一聲說道：“你不該有這麽多的問題，老老實實執行我的吩咐就是。”

“屬下遵命。”女子低頭。

“記住，殺人之後，偽裝成流民殺人越貨的景象，不能給其他人半點口實。”

“屬下明白。”女人應了一聲，便緩緩地退出了營帳。

她才一退出營帳，便匆匆地繞過了在大寨中巡邏的士兵，直奔了另外一處營帳，又如同鬼魅一般從營帳守衛的視野死角之中進入了營帳深處，悄無聲息地掀開了帳簾，進入了帳中。

胡菁正在帳中翻找著東西，她看著突然出現在眼前的女子驀地一驚，還來不及說話，那女子便已經開口說道：“大小姐方才的偷聽瞞得過軍師，可瞞不住我。”

胡菁深吸了一口氣，站定了身形，冷笑道：“我是大王的女兒，聽你們說話卻又怎麽了，難道還要獲得你們的準許麽？”

“還請大小姐要明白自己的立場。”女子聲音微微一楞，措辭雖然依然恭敬，但是語氣之中卻已經隱隱帶上了幾分威脅之意，“您是雍州軍的大小姐，所想的應當是如何將雍州軍的利益最大化，而不是其他的什麽事情。”

胡菁冷眼斜覷著女子，旋即嗤笑了一聲道：“我就是看不慣你們的小人行徑，想要殺人，那就正大光明地殺了便是，誰要是不服，那便來尋仇就是，又有什麽大不了的。卻只會使些蠅營狗茍的手段，想要殺個人都要偷偷摸摸的，偽裝成其他模樣其他人便不知道是誰殺的了嗎？當真是可笑至極！”

“大小姐的話有欠思慮。”女子淡淡答道，“即便知曉是我們殺的人，但是沒有證據，誰又能怎麽樣呢？大小姐莫忘了，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的道理。現在雍州軍勢大，是朝廷和其他義軍的眼中釘，哪怕其他各路義軍今日看著恭順，但是只要給他們半點機會，他們就會毫不遲疑地對我們下手——而我們要做的，就是把他們的機會全部扼殺在搖籃之中，不給他們反制的機會。”

“然後呢？”胡菁冷聲說道。

“然後大王稱聖，一統天下，大小姐您也將是尊榮無比的長公主，現今神女之位便將歸屬於您，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我不稀罕。”胡菁撇了撇嘴。

“大小姐不稀罕，但是卻有的是人稀罕。”女子接著說道。

胡菁沈默了片刻，卻突然問道：“你效忠的到底是誰？”

“自然是雍州軍。”

“我問的是，你效忠的是我父親，還是劉忍？”胡菁的語氣之中也透露出了幾分壓迫威逼之意，根本不願意給女子留下任何轉圜的空間，她要逼迫著女子在這其中做出一個二選一來。

女子看著胡菁，眼睛也漸漸地瞇了起來，卻始終沒有答話。

“回答我，暗影衛到底是劉忍的私兵，還是我父親一手建立的組織？”胡菁見女子遲遲不答，進一步逼問道，“如果你一直不肯回答我，那是不是等同於你在說，你已經不再效忠於我父親了？”

胡菁的言辭已經沒有給女子留下任何的空間了，她不得不表態說道：“屬下永遠忠於大王。”

“好，既然如此，那劉忍瞞著我父親下達的命令，你是應該執行，還是應該向我父親請示？”胡菁咬牙說道。

“當初大王說過，暗影衛由軍師統率，一切聽從軍師吩咐，不必過問於他。”女子辯解道。

“是嗎？”胡菁皺了皺眉，這些具體的事務她不可能知曉，但是她卻還是希望做出一些努力來，“既然你不願意說，那我就去問問我父親，半路截殺到底是可以還是不可以，若是我父親追究了起來，到時候可別說，我沒有給你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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