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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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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思睜著眼睛,躺在軍帳那綿軟的被褥之中,一陣陣震天的呼嚕聲不斷地從他的口中發出,如果不是他還時不時地眨一眨眼睛,也許所有人都會誤以為李玉思是一個睜著眼睡覺的奇人。

那個劉忍……

看著自己的目光很危險,在酒宴上他總是能夠感覺到一道如同刀鋒一般犀利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

那目光屬於劉忍。

他沒有敢與劉忍對視哪怕是一眼,他可以盡力地將自己表現得無能,庸碌,膽怯,來降低胡於對自己的戒心,但是對於那樣一個時刻都在懷疑著自己的人,他沒有自信自己一定能夠騙得過對方。

所以他只能選擇避開劉忍。

好在劉忍始終只是冷眼旁觀,沒有采取什麽具體的行動——畢竟,這個歡迎所有義軍代表的宴會不是為他李玉思一個人辦的,劉忍和胡於是想要在這場宴會上觀察每一支義軍,確定好他們應當對其他的義軍分別采取什麽態度。

當他在遲彥的攙扶下回到帳中的時候,他敏銳地察覺到了有人在暗中窺探自己,那個時候已經準備好與遲彥商談的他只能繼續裝醉裝糊塗,任憑遲彥怎麽表露對自己的不滿也沒有為自己解釋。

劉忍似乎沒有被自己欺騙過去,他派了一個修士在暗中窺探自己——雖然那個修士的修為算不得高深,比起他見過的解倒懸、顧劍秋那些人來說實在弱小得可憐,但是對付他們這樣的尋常人卻也是綽綽有餘了。

如果不是因為他修行了解大哥交到他手裏的《一氣浩然》,使得他的感知敏銳了不少,他也不可能察覺到那個隱匿在暗處的人——而如果不曾察覺到那個隱匿在暗處的人的話,他一旦將自己的所思所想與遲彥商討,自己立刻就會暴露。

以劉忍胡於那樣的習性,一旦知曉自己的心思,他們只怕會立刻痛下殺手,然後對譚州軍下手。

好在他察覺了,不然那就是一場可怕的災難。

第一關,算是蒙混過去了。

但是後面到底還會不會有別的什麽危險,李玉思也說不清楚,他也只能盡力而為——這是安越托付給他的任務,他不能讓譚州義軍成為胡於的目標,他不願意讓譚州變成下一個雍州。

過了許久,那種被人窺視的感覺漸漸消失了。

李玉思知道那個在暗中窺視著自己的人應該已經離開了,他微微松了一口氣,這才猛地發覺,不知何時,自己的衣衫都已經被冷汗所浸透。

李玉思眨了眨眼,發出了一陣含混不清的大喊:“來人啊,給我端水!”

李玉思話音落了片刻,遲彥便端著一碗水進入了帳中,他看著臥床的李玉思,滿是譏誚地說道:“少將軍,您這酒可終於醒了。”

“頭好痛。”李玉思扶住額頭,伸手去接遲彥遞過來的水,卻手一抖,將整碗水都打翻在了地上。

遲彥看著李玉思的模樣,心中愈發有些惱火,卻又不好發作,只能俯身去撿地上的碎碗,而就在他俯身的一瞬間,卻聽到了李玉思壓低到了極點的聲音。

“繼續這樣,不要有異。”

遲彥聞言猛地一擡頭,卻見到李玉思還是一副醉醺醺的模樣,他正要懷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幻聽了,卻又見到李玉思朝著自己擠了擠眼睛,他張了張嘴,剛想要說話,幾乎在同一瞬間,他又意識到了一些什麽,很迅速地將到了嘴邊的話吞了下去,改口說道:“少將軍,您可就消停一點吧。”

遲彥說著,撿起了碎碗,便出了帳,吩咐營帳門口的士兵道:“再去給少將軍倒碗熱水來。”

“將軍,您說這少將軍……”守衛營帳的士兵都是遲彥從譚州軍中帶出來的精銳,他們雖然沒有參加宴會,但是見李玉思的模樣,多少也覺得李玉思有些丟了譚州軍的顏面,剛剛開口,想要說些什麽,卻已經被遲彥打斷。

“好了,別多說了,少將軍終究還是少年。”遲彥嘆了一口氣,雖然是為李玉思辯解,卻是一副失望模樣。

士兵聞言自然也不好再多說什麽,只能搖了搖頭,去執行遲彥的命令了。

遲彥則繼續守在營帳門口,皺著眉頭,思索著李玉思給自己的提醒。

有人在監視著自己,所以李玉思不便多表露什麽——但是李玉思沒有練過武,自己和自己麾下這麽多人都察覺不到的人,李玉思是怎麽發現的?

難道……

遲彥不由得挑了挑眉,擡起頭,看了看天空中那輪明月。

有一只烏鴉驟然掠過夜空,在明月中烙印下一個清晰的輪廓。

一個裹著大氅的身影懸浮在距離地面不過三尺的距離,他倒負著手,用那雙包含著極其覆雜感情的雙眼註視著眼前這個女人。

這個戴著鬥笠的女人。

“我一直在找你。”戴著鬥笠的女人仰著頭,看著眼前這個猶如一只烏鴉的男人,他的身影在身後那輪明月的映襯之下,顯現出無比清晰的輪廓,卻又讓人無法看清他的容顏。

“現在你如願以償了。”男人淡淡答道。

“他在哪裏?”女人問道。

男人沒有回答女人的話,而只是微微擡起手。

而就在男人擡起手的這一瞬間,女人也驟然向後疾退了數十丈才停了下來。

女人穩住了身形,看著自己之前站立的位置,發現那裏並沒有任何的異常,這才楞了楞,旋即擡起頭,看著男人,語氣之中帶上了幾分忿忿:“你在戲耍我?”

“戲耍?”男人搖了搖頭,“我不會做那麽無聊的事情,你很清楚這一點。你方才若是躲閃得哪怕再慢上一點,也許現在你已經負傷了。”

女人沈默了片刻,她探手摘下了自己的鬥笠,將鬥笠扔開,一頭長發隨之飄散在了風中。

“我記得你已經封刀十幾年了。”男人又將他的手背在了身後,看著一道道氣勁逐漸凝聚在女人的身周,一點點實體化,發出了一陣陣破空的怒嘯,“現在……要重出江湖了嗎?”

“刀已經不在了。”女人答道,右手握起了劍指,橫在了眉間。

“沒有刀的你太弱了,如果你真的想要與我一戰,重新拿起你的刀吧。”

“我並無意與你一戰,我只想知道……他在哪裏?”女人的劍指之間生出了一道寒意,她隨夜風而舞的長發驟然停止了舞動,一根根彼此分明的,如同是一根根極細的鋼絲懸停在了風中。

“我不知道。”男人答道。

女人瞑目,右手手腕倏然一擺,指間的那一道寒意隨著這一擺倏然化為了一道寒光,拖拽著女人的身軀,如同急墜的流星向著男人斬落而去。

男人不換不急地擡起手,攤開了自己的手掌,那一道寒光在男人身前五丈的距離便驟然停了下來——它並沒有消散,而是受到了一股無形之力的約束,就好似是一個陷入了沼澤之中的人,無論如何掙紮,都只是徒勞。

女人能夠感受到那股綿柔到極致的力量,就像是水一樣包裹著自己,將自己那道霸烈的刀氣一點點地引導著,宣洩進入了大地之中。

“哢擦——”

“哢擦——”

伴隨著一縷縷刀氣滲透進入大地,地面從她的腳下開始不斷地龜裂翹曲而起,就像是受到了隕石沖擊一樣的。

“你不可能不知道他在哪裏。”女人冷聲說道,“我最後收到他的消息的時候,他說,他追上你了,然後……他就失蹤了。”

“那你應該很清楚,在那座城市裏,失蹤的人很多。”男人回過頭,望向了遠方,“或者說,進入了那座城市的人,都失蹤了,沒有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裏。”

“如果他進了那座城,那一定也是因為你進入了那座城。”女人的眼眸之中透出了幾分犀利之意,“那座城裏,到底有什麽?”

男人沒有回頭,他依然癡癡地望著遠方,過了好久,他才慢慢轉過頭,說道:“沈青萍,你願意活在冰冷的現實之中,還是願意活在美滿的幻夢之中?”

女人微微一怔,沒有明白過來男人突然說這句話到底是什麽意思,但是她很快就清楚了男人似乎是意有所指,她的目光也跟著挪向了那座城市的方向:“你是說,那裏也是一個幻夢嗎?”

男人並沒有回答女人這個問題,他沈默了片刻,才說道:“可惜,再美好的幻夢也終究只是幻夢,遲早會破碎清醒,無法永遠維系——你說對嗎?”

女人也同樣沒有回答男人這句話,她用另外一句話回應了男人:“你這些年,到底都在做什麽?你做的那些事情,對得起忘憂嗎?”

“你知道忘憂是怎麽死的嗎?”男人淡淡地笑了笑,語氣很是平靜,“鎖魂釘鎖了她的魂魄,血刃將她一刀刀淩遲,我眼睜睜地看著一切發生卻無能為力——沈青萍,你經歷的那些事尚且讓你放下了那口刀,那……如果是你經歷我所經歷的這些事,你又會怎麽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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