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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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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燈初上。

李玉思端起了自己跟前那一杯酒,站起了身,在一片靡靡之音中走到了大帳中央,向著坐在上首的那個男人說道:“譚州義軍祝大王萬壽無疆!”

被李玉思敬酒的男人是一個大概三十來歲模樣的男人,身材魁梧,留著絡腮胡子,袒胸露乳,露出了一身精壯的肌肉。

這個男人的面相很是兇惡,尤其是那一雙眼睛,給人一種極其不舒服的感覺,就好像只要被那雙眼睛瞪上一眼,就像是被刀在身上割了一道似的,難受到了極點。

這個男人很是放肆地坐在上首,左右各摟著兩個只著薄紗,面容秀美堪稱角色的少女,對李玉思的祝酒也並沒有做出任何的回應,只是擡了擡眼皮,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麽意思。

左右兩列分坐著的數十人對於男人的反應也都有些始料未及,彼此之間面面相覷著,卻也無人敢率先開口,帳中的氣氛頓時變得有些詭異起來。

李玉思見男人並不搭理自己,頓時也只覺有些尷尬——他很是清楚男人為什麽不搭理自己,因為在男人看來,安越不親自來朝拜他便是看不起他,因此他自然心中不快,而這份不快也自然會施加在代表譚州義軍而來的他的身上。

哪怕這一切李玉思都早已有所準備,但是他卻也沒有想到這個男人居然已經連最基礎的逢場作戲都不講了,根本不在乎他這樣做會不會讓其他義軍心中不快——但是哪怕其他義軍心中不快,卻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因為他們沒有能夠與這個男人抗衡的實力。

這個男人就是目前全天下最大的義軍雍州義軍的首領胡於——那個下令麾下掘開了雍州所有堤防,利用春汛將天倉郡等沿滄水水系的郡縣化為一片澤國,使數十萬百姓在一夜之間流離失所,被迫被雍州義軍所裹挾的胡於。

就在李玉思送別解倒懸後不久,譚州義軍便接到了來自胡於的傳檄——胡於自封為雍王,邀請各地義軍領袖趕往已經被他攻克盤踞的天倉郡共謀大事。

在與安越商議之後,李玉思主動請纓代表安越前來天倉郡議事,但是李玉思心裏其實也很清楚,說是議事,更多的卻還是成為人質——胡於這個人,這樣的事情已經不是第一次幹了,雍州義軍之前也是由多股勢力合並而成的,胡於只是幾個首領之中的一個,但是隨著一場酒宴,幾個人頭落地,胡於便成了雍州義軍唯一的首領。

在趕赴天倉郡的途中,李玉思也詳細地了解了胡於的發家史。

胡於是私鹽販子出身,說是私鹽販子,但是其實背後自然免不了朝廷的身影——雍州漕運司衙門就是胡於早期的金主,這個最初因為家境貧困在碼頭上賣苦力的男人因為好勇鬥狠,殺人被捕之後卻被判無心之過,當場釋放——在那之後,他便搖身一變,開始販賣起了私鹽,而所謂的私鹽,其實就是雍州漕運司的轉運使曹璐從官鹽裏貪汙出來的,當初曹璐就是看中了胡於的兇狠才暗中托關系開釋了胡於,讓胡於成為了自己的代表。

胡於代替曹璐買賣私鹽的生意做了幾年,但是他並不安分於此,因為他很清楚,一旦曹璐販賣私鹽的事情敗露,他一定會被曹璐當做是替死鬼舍棄掉,曹璐絕對不會有任何的遲疑——所以他又做了一個選擇,那就是他暗中投靠了曹璐的政敵,雍州督察使馮琳。

胡於為馮琳暗中搜羅了許多曹璐貪汙的罪證,使得自己成為了馮琳的親信,幫助馮琳將曹璐一路彈劾至流放,胡於在曹璐流放途中,帶著他的手下截住了曹璐一家人,將曹璐一家上下三十餘口殺得幹幹凈凈。

但是馮琳也並沒有因此提拔胡於,因為胡於終究是一個見不得光的人物,對於極其重視聲名的馮琳來說,他絕對不會願意暴力自己居然在使用胡於這樣的人——胡於因此心生怨恨,但是卻遲遲沒有找到時機。

終於有一天,時機來了。

一支義軍圍攻馮琳的治所,胡於暗中糾結了自己販賣私鹽的同夥,聯系了其中一支義軍的首領蒲申,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用自己的小船帶著蒲申的人從運私鹽的水道潛入了城內,直奔馮琳的府邸。

胡於親手斬殺馮琳,吩咐手下在城內四處放火,自己則拎著馮琳的人頭去了軍營,硬是憑借自己平日裏和那些士兵廝混攢下的人望鼓動著士兵隨他一起造反,胡於由此搖身一變,便從一個只能在暗處的人成為了一支義軍的領袖,從屬於蒲申。

胡於其後追隨蒲申,憑借著他作戰的兇狠深得蒲申信賴,當蒲申莫名其妙地在某個夜晚喝醉之後墜馬掉入河水之中淹死之後,作為蒲申親信的胡於便接過了蒲申的全部家當,蒲申的其餘幾個親信都因為反對胡於而被胡於無情殺死,死後的屍體都慘遭剝皮。

在那之後,胡於的兇狠毒辣便展現得淋漓盡致,他所率領的義軍說是義軍,卻像是一群蝗蟲一樣——但凡他們所過之地,所有能夠被吃掉的都會被吃掉,所有能夠帶走的都會被帶走,所有能夠被破壞的都會被破壞。

只要是他們行經過的區域,都會迅速地化為一片廢墟,而那些本來以為只需要忍一忍,等義軍過後又可以恢覆正常生活的百姓也因此只剩下了三個選擇:要麽留下來餓死,要麽跟著胡於的義軍一起前進,要麽投奔胡於的敵人,被胡於殺死。

絕大多數人都選擇了第二個選項,家園被摧毀的百姓被胡於的義軍裹挾著,也成為了這群蝗蟲之中的一部分,四處去掠奪、破壞其他人的家園,並進一步壯大自己的隊伍。

胡於的義軍正是以這樣令人匪夷所思的手段和速度迅速壯大了起來,他們只留下了極其原始的破壞本能,而他們曾經從事過極其漫長時間的生產則都被拋諸九霄雲外。

胡於所率領的雍州義軍的氛圍和安越所率領的譚州義軍的氛圍完全是兩個極端,他們一個盡情地宣洩人內心之中那令人感到可怖的破壞欲,而另外一個則盡力約束著人的欲望,盡力地希望每個人都能成為聖人。

這是李玉思最直觀的感受。

也正是在胡於的身上,李玉思才第一次認識到了,原來這天下大亂的源頭,不僅僅是那位窮兵黷武的玄皇,還有諸如胡於這樣野心勃勃的禽獸。

這個天下要想太平,胡於這樣的禽獸就不能活下去。

但是這頭禽獸太強大了,強大得讓所有人都不得不向他低頭,哪怕是安越,也不得不派遣了李玉思來參加這次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聚會。

“咳咳——”

一陣咳嗽聲突然響起,打破了帳中那極其詭異的氣氛。

那是坐在胡於左手邊的一個青年男人,看起來約摸二十多歲年紀,一副瘦削文弱的模樣,就像是尋常的書生一樣——但是誰都不敢小覷這個書生,因為他就是胡於的軍師,也是那個胡於久攻天倉不克之後,建議胡於決堤之人——劉忍。

“少將軍客氣了。”劉忍端起了酒杯,卻並沒有起身,而是一副懶洋洋的模樣,將酒杯微微搖晃著,低頭道,“只是不知道,少將軍這一杯能不能當得了安首領一杯?”

李玉思一笑:“軍師大人說得極是,是我疏忽了。”

李玉思說著,向著站在自己桌案之後的遲彥招了招手,遲彥一楞,但是旋即明白了過來,端起了桌案上的酒壺便到了帳中,將酒壺遞到了李玉思的手裏。

遲彥借著傳遞酒壺的空當向著李玉思微微搖了搖頭,但是李玉思卻擡起手,示意遲彥不必擔憂,接過了酒壺:“晚輩李玉思,謹代義父安越祝雍王旗開得勝,一統天下!”

李玉思言訖,也不再多言,仰首便將那一壺酒一口氣一飲而下。

“好!”胡於這才坐直了身子,端起了酒杯,卻也沒有喝下那一口酒,而是將那一杯酒倒在了地下,“可惜,你這樣的雛子還不配跟老子喝酒,得你老子來了,才配給老子敬酒。”

遲彥眉頭一挑,左手下意識地一握,卻握了一個空,他這才反應過來,這場酒宴之上,除了胡於的人,沒有人能將兵器帶進帳中。

“謝大王賞酒!”李玉思抹了抹嘴角酒水,強忍著胃裏的翻江倒海,單膝跪地,神色萬分恭敬地大喊了起來,“這杯酒,晚輩一定替大王為義父帶到!”

胡於一楞,旋即指著李玉思,發出了一陣爽朗的大笑來:“你們說,安越那麽心高氣傲的人,怎麽就收了這麽一個軟骨頭當義子——我看啊。背後八成是有什麽賣屁股的勾當啊!”

胡於大笑著,其他各路義軍的代表也都跟著大笑了起來。

李玉思也跟著一副醉醺醺的模樣笑了起來:“大王說得極是,極是啊……”

李玉思的話又引得胡於和眾人大笑了起來,遲彥更是不禁得額頭青筋爆綻。

只有劉忍緩慢地把玩著手裏的酒杯,投向李玉思的目光之中多出了幾分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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