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在一瞬間，冷汗便已經將解倒懸的衣衫徹底濡濕，豆大的汗珠更是順著解倒懸的面龐涔涔而下。

這是他第一次見識到韓退思所顯露出來的殺機，他的確沒有想到，韓退思的殺意會如此強烈，與他所熟知的那個韓退思就仿佛是兩個人。

但是更讓解倒懸百思不得其解的還是為什麽韓退思對自己想要進入梧州的念頭便動了如此強烈的殺機，到底有什麽理由能夠讓韓退思這麽做？

時間在緩慢地流逝，韓退思雖然沒有采取任何行動，但是他的殺意卻並沒有絲毫的減弱——那股殺意就像是懸在解倒懸頭上的一把劍，只要懸著這口劍的繩子一斷，這口劍就會毫不留情地斬落下來，而解倒懸接下來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將會決定懸著這口劍的繩子到底是存，還是亡。

解倒懸右手緩慢地縮回了袖中，夾住了天正的劍鋒，他不能將期望寄托在韓退思收斂起殺意之上，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他最大的倚靠，這口天正劍上——哪怕自己真氣散盡，仗著天正自身所含的靈韻，他未必就沒有一戰之力。

“你以為你真氣散盡，還會是我的對手嗎？”仿佛猜到了解倒懸在想些什麽，韓退思的眼皮略略擡了擡，頗帶著幾分不屑地說道，“你師父本來就不擅長作戰，對你教養有限，你所學劍術又太過駁雜，不曾精深，即便你的確天資過人，又有神鋒之利，但是想要以此時之軀勝我，終究還是太過自負了。”

解倒懸聞言微微瞑目，肅穆道：“還請韓師叔指教。”

韓退思聞言冷哼一聲，而這一聲冷哼方落，一道淩厲的氣勁便已經破空而來，目標直取解倒懸脖頸，出手便是殺招！

解倒懸臉色驟變，雖然他心理早有準備這一戰已是無法避免，但是卻也沒有想到韓退思出手便不留任何情面，這實在讓他有些猝不及防——他根本來不及自主控制天正，只能松開撚住天正劍鋒的手指，任由天正憑借靈韻而動來強行擋下韓退思的這一擊！

“呲啦！”

天正察覺到了解倒懸所陷入的危機，在解倒懸松開手指還他自由的一瞬間，便徑直撕裂開了解倒懸的衣袖，斜向劃出了一道寒光，與那一道破空斬來的氣勁“當”的一聲碰撞在了一起。

“咣——”

天正劍身被那道氣勁撞個正著，頓時彎曲了下去，繼而劍身又猛地彈起，如同靈蛇一般抖動了起來，開始化消沖擊在劍上的沖擊力量——然而盡管天正擋下了這一擊絕大多數的力量，但是卻還是有幾分力道在瞬間穿透了天正，傳遞到了天正之後，引起天正後方的空氣劇烈震動，而這股震動所引起的沖擊則繼續向著解倒懸落了下去！

電光石火的一瞬間，解倒懸避無可避，天正也根本不來不及回轉防護，他除了以自己肉體之軀硬吃韓退思這一擊餘勁之外，也沒了旁的方法！

“砰！”

沒有選擇的解倒懸頓時被這一擊餘勁擊中，一口淤血狂噴而出，身形狼狽不堪地向後急速退卻，希望通過自己的退後來消解在體內肆虐的沖擊力量。

解倒懸接連後退出了十數丈才終於堪堪地停了下來，他一把捂住自己的胸口，嘴角鮮血不斷湧出，臉色變得更加難看起來。

天正也劃出了一道弧線，重新回到了解倒懸的身邊，環繞著解倒懸緩緩地游弋著，提防著隨時可能到來的韓退思的第二擊。

但是韓退思卻並沒有追擊解倒懸，他依然倒負著手，冷冷地看著解倒懸，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的變化，讓解倒懸委實有些難以猜測韓退思到底在想些什麽。

過了片刻，韓退思終於再次開口：“還要去嗎？”

解倒懸一怔，他凝視著韓退思的眼眸，神色鄭重地說道：“非去不可。”

韓退思慢慢地瞇起了眼睛。

空氣中的殺意又更淩冽了幾分，韓退思的須發之間凝結起了幾點霜花。

凝霜訣。

解倒懸聽蘇玉泉說過，韓退思修行的內功叫做凝霜訣，真氣極寒，中此真氣者機體的運轉都將因其而減緩，因此傷者可以以此續命，而普通人則會因此而實力大打折扣。

韓退思比之前更認真了。

解倒懸不由得深呼吸了一口氣，他伸出了手，再一次夾住了天正，慢慢地將天正抵在了自己的胸前——韓退思說得對，現在的他不可能是韓退思的對手，所以他要做的事情也很簡單，那就是保命，只要能夠在韓退思的攻勢下保住了性命，那就是他取得了勝利。

韓退思舉起了右手，拇指扣住了中指，其餘的指頭則打開伸直——這個動作使得解倒懸第一時間就意識到了韓退思要做什麽，就在他挪動天正正對向韓退思中指的一瞬間，韓退思的中指也陡然彈出！

“砰！”

伴隨著一聲就好像是什麽東西爆炸了一樣的聲響，韓退思身形四周陡然有無數霜花向著韓退思身後退卻，而一股更為精純，如同水晶一般晶瑩剔透的氣勁則無聲地向著解倒懸沖擊了過去！

“轟！”

解倒懸閉上了雙眼，他用雙手抵住了天正的劍身，他知道天正在這一擊之下必然是完好無損，但是他卻不知道，自己又能不能撐過這一擊！

他還沒有來得及感受到沖擊的力量，一陣徹骨的寒意便已經先從天正傳遞到了他的雙掌之上，繼而又順著他的雙掌蔓延遍了他的全身，那寒意幾乎是在瞬間游走遍了他的四肢百骸，將他全身都徹底冰凍住了，使得他覺得自己仿若是冰雕一般，除了思維還在活動之外，已經感受不到自己身體的存在了。

但是很快這種感覺就被打破了——因為疼痛開始傳來，緊隨著寒意而來的沖擊的力量先是撞擊在了天正的劍身之上，又順著天正劍身蔓延，擴散到了解倒懸的手上，沿著先前那股寒意游走過一遍的路線，在解倒懸的體內游走了一遍。

那情景就仿佛是一塊冰雕被擊碎一般的，幹脆到了極點，解倒懸可以無比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軀體被這股力量迅速而幹脆地撕碎——但是出人意料的卻是，哪怕他能感受到傳來的痛楚，但是那種痛楚卻好似並沒有造成任何實際的損傷一樣，就仿佛只是尋常的碰撞一樣，只產生疼痛，而不產生損傷。

然而解倒懸知道那只是錯覺，之所以目前只是痛楚而沒有感受到創傷，那完全是因為凝霜訣的寒意凍結了自己的軀體，在凝霜訣的效用之下，自己軀體所承受的傷勢還沒有來得及爆發出來——而這股傷勢到底何時爆發，則完全取決於韓退思想要它何時爆發。

凝霜訣的真氣在解倒懸的體內游走過一周，幾乎將解倒懸的肉體從頭到腳破壞了一個遍之後便驟然安靜了下去，但是它並沒有消散，而是靜靜地潛伏在解倒懸的體內，等待著韓退思的命令。

“你還有一次機會。”韓退思很淡漠地說道。

解倒懸的臉上露出了笑容：“韓師叔，此事事關師父下落，無論生死，我都要去。”

韓退思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解倒懸，臉上依然沒有任何的表情，依然無法讓解倒懸猜透他內心最為真實的想法。

“對於你來說，什麽最重要？”在兩人良久的沈默對視之後，韓退思又驀地開口說道，“是你當年立下的那個想要挽救更多生命的誓言更重要？還是你師父的生命更為重要？”

解倒懸聞言不由得一驚，他並不在乎韓退思的這個問題到底想要得到什麽答案，他在乎的還是這個問題中提及的是“師父的生命”，師父的失蹤……已經關系到他的生命了嗎？

“回答我。”解倒懸久久的沈默似乎讓韓退思有些失去了耐心，他的語氣之中，也終於隱隱多出了幾分焦躁。

“一般重要。”

“哼。”韓退思冷哼了一聲，“取巧的回答毫無意義，你總要有所取舍。如果你想要的是挽救更多的生命，那你就必須在還來得及之前離開這裏。”

解倒懸的臉上露出了笑容：“我全想要，不可以麽？”

“當你決定如此貪婪的時候，你最好衡量一番自己是否具備與之相稱的實力。”韓退思放下了右手，他須發之間的寒霜在漸漸消散，但空氣之中的殺意卻依然濃烈。

“既然都是我想要做之事，那我自然便要盡全力去做每一件事，怎麽能在不曾做之前便先做了取舍？”解倒懸神色微凜，“如果如此輕易便能取舍，那這世間事到了最後，便都是取舍，又如何能讓人甘心？無論是否貪婪，無論能力是否相稱，我都要盡全力一試，失敗也好，成功也罷，至少我已然盡了全力，哪怕留下悔恨，留下遺憾，但是卻問心無愧，而不至於日後每每想起此事心懷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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