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不夜看著地上那一攤黑血，瞪大了眼睛。

自從他開始修行那本古書之後，他的血液就已經轉變了，變得粘稠，發黑，所以他已經對自己流淌出的血液是黑色的血液習以為常了。

但是此刻他所吐出的黑血卻和以往的黑血都不一樣，那些黑色的血液要比平日裏更稀一些，色澤也要更淺一些，更接近於正常的血液一些。

他怎麽會吐出這樣的血液？

沈不夜一楞，跳得越來越快的心臟使得他的呼吸也變得越來越急促，他不知道到底發生什麽了，但是他覺得自己很痛苦，就像是心臟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一樣——這種感覺，這種感覺……

沈不夜猛地一驚，這種感覺他曾經經歷過！

是他！

怎麽會！

沈不夜看向了前方同樣已經支撐不住，將手裏飛刀插入了城垛才維系著自己沒有倒下的孔雀，怒吼了起來：“你這個可恥的叛徒！”

“叛徒是你。”孔雀平靜地註視著沈不夜，臉上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容，“是你背叛了我們共同的理想，是你背叛了夜都。”

“夜都是本尊的！”沈不夜怒吼了起來，“本尊的所作所為是為了讓夜都變得更加強大，為了讓夜都成為天下第一妖域，為了讓我妖族能夠主宰這個世間！”

“那麽現在，你的夜都呢？”孔雀的眸中帶上了幾分痛楚，“你告訴我，現在，你的夜都在哪裏？那些曾經追隨過你的人，都在哪裏？”

沈不夜瞪大了眼睛，他憤怒地瞪著孔雀，張開了嘴，想要怒罵孔雀，但是卻發現自己似乎的確無法回答孔雀的問題。

夜都呢？

他為之奮鬥了那麽漫長的歲月，才開辟出來的夜都呢？

沈不夜的眼眸中閃過了一絲的難言的痛楚，他低下了頭，發出了一陣怒吼，繼而又猛地擡起頭，怒吼道：“本尊在，夜都就在！所有人，所有人都已經與本尊融為了一體了！這才是真正的夜都！”

孔雀看著那模樣有些瘋狂扭曲的沈不夜，突然覺得有些好笑，他不由得大笑了起來，笑著笑著，他猛地向前跪倒在地，才滿是悲愴地說道：“你瘋了，你果然……已經徹底瘋了。”

“我沒瘋！”沈不夜怒吼，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向著孔雀走了過去，“本尊怎麽可能會瘋！現在本尊就讓你成為本尊的一部分，本尊要讓你親眼見證，本尊完成這個宏願的那一日！”

“哈哈哈……”孔雀大笑了起來，無視向著自己一步步緩緩走來的沈不夜，他已經懷著必死的決心了，他早已無所畏懼了。

沈不夜在孔雀的跟前站定，翻卷著的陰氣向著孔雀垂落了下去，就在那陰氣即將落在孔雀身上的一瞬間，一個聲音突然從沈不夜的身後傳來：“夠了，沈妖主，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沈不夜猛地轉身，看著那個同樣狼狽到了極點，扶著城垛站在城樓上的男人，又發出了一陣猙獰的狂笑，他直笑出了淚花來，才猛地一收笑聲，聲音驟然一沈，沈聲道：“果然是你！你到底是什麽人，你到底是什麽人！你分明已經重傷成那副模樣了，你為什麽還能再站起來！”

解倒懸輕輕嘆息了一聲。

當他體內的陰氣開始瘋狂翻湧之後，他的意識就變得越來越模糊，直到他猛地清醒過來的時候，他的身體就已經好轉了不少了。

他不清楚在那段時間內到底發生了什麽，但是他有些極其模糊的印象，他記得自己似乎去了生幽罅隙，在那裏發生了什麽事情，而至於他的身體為什麽會好轉，其實也是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情了。

答案就是他的肉體根本就沒有好轉。

他肉體的傷勢依然還在那裏，只是他自己對那傷勢的感覺沒有之前那麽明顯了，換而言之——他的魂魄與肉體之間的聯系減弱了，所以他的魂魄在經過生幽罅隙發生的什麽事情之後穩固下來之後，肉體上的傷勢反倒不嚴重了。

這在作為一個醫者的解倒懸眼中看來，他很清楚這種狀態就意味著……他在更進一步地靠近死亡，他比之前更像是一個死人了，他的絕陰體質也進一步加深了。

這樣的事情多經歷幾次，遲早有一天，他會真正死去——至於那個時候，他會像一個真正的死者一樣，乘坐那只竹筏，渡過無定河去往彼岸的幽界，還是依附著一具徹底死去的肉體當一具行屍，解倒懸也不知道。

但是那無論怎麽說都已經是之後的事情了，解倒懸現在並不想去考慮太多，他現在所有的心思都集中一件事之上，那就是解決掉眼前的妖患。

當他蘇醒過後，察覺到自己魂魄安定，肉體可以承受更嚴重的傷勢之後，他便拖著勉強可以活動的身體從府衙之中悄悄離開了。

沈不夜根本沒有絲毫要隱藏自己行蹤的跡象，所以他很輕易地就找到了沈不夜，他找到沈不夜的時候，也正是孔雀開始對沈不夜發起攻勢的時候。

解倒懸沒有選擇參戰，因為哪怕他現在的肉體可以更進一步地靠攏死亡的邊緣，但是他之前的傷勢終究沒有痊愈，實力也極其有限，正面參戰對於他來說，根本就不是一個明智的決定。

他應該利用的是自己在暗的優勢，趁著沈不夜不備，給沈不夜帶來一些小小的驚喜。

毒。

玄陰劍氣。

這就是解倒懸所給出的答案。

沈不夜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與孔雀的戰鬥之上，也根本沒有想到解倒懸已經來到了暗處，所以他根本沒有絲毫的提防，尤其是當孔雀接連重創沈不夜，擾亂了沈不夜的心思，使得沈不夜方寸大亂，他更不可能察覺到解倒懸在暗中所動的手腳。

他就這樣悄無聲息地中了解倒懸釋放的毒藥，那並不算太過強烈的毒藥隨著他的呼吸進入了他的身體，在他的體內蔓延開來，隨著他真氣的高速運轉而不斷加速蔓延，等到沈不夜察覺之時，已經是毒發之時了。

而玄陰劍氣更是借著沈不夜所釋放而出的陰氣的庇佑，躲在那一縷縷陰氣的陰影之中，如同鬼魅一般悄無聲息地靠近了沈不夜，在孔雀在刺傷沈不夜的同時隨著孔雀撕裂開的傷口灌入了沈不夜的體內。

兩股勁力同時發作，猝不及防的沈不夜實力終於大打折扣，解倒懸也自然無法再隱藏在暗處了，所以他從黑暗的角落裏走了出來，出現在了沈不夜的跟前，試圖給沈不夜致命的一擊。

沈不夜看著越走越近的解倒懸，突然發出了一陣“嘿嘿”的冷笑，他擡起眼睛：“你以為我會讓你如願以償嗎，不可能的，有這座城在，本尊就絕對不會輸給你！”

沈不夜怒吼著，一股陰風陡然卷起，將沈不夜的衣袍吹得颯颯作響。

整個常平鎮也在這一陣陰風席卷之下，陡然發出了一陣鬼哭嚎啕，一股磅礴陰氣驟然翻卷著沖天而起，在即將黎明的天空中形成了一團極其凝重的黑雲，壓得人覺得胸悶萬分，喘不過氣來。

那是這一夜動亂之中所有慘死在這片災禍之中的人類的魂魄，他們被陣法強行拘禁著，困在了這常平鎮內，此刻在沈不夜的召喚之下，怒吼著，向著沈不夜所在的位置瘋狂席卷而來，猶如一片黑色的怒潮。

解倒懸看著那片淹沒了房屋而來，夾雜著幾分血色，來勢洶洶的怒潮，不由得眼簾微微低垂，他眨了眨眼，再次輕輕嘆息了一聲，向著沈不夜走了過去。

解倒懸的突然靠近使得沈不夜莫名地覺得心驚，他只覺得渾身的汗毛在這一瞬間都徹底倒豎了起來，那種極度危險的感覺再次籠罩了他的全身，使得他如墜冰窟一般的難受至極。

這到底是什麽……眼前這個人到底是什麽人！

沈不夜在心底反覆地吶喊著，他向著解倒懸也發出了自己的咆哮，就像是野獸一樣，希望能以此震懾住自己的敵人，為自己爭取一線的生機。

但是他似乎沒有能夠如願，解倒懸依然在不斷向他靠近，逼得他額頭浸出了豆大的汗珠，逼得他不由自主地向身後退卻。

“去死吧！”

沈不夜咆哮著，身周所有的陰氣凝聚出千萬張哀怨悲痛的面龐，發出淒厲悲慘的嚎叫，向著解倒懸沖擊了過去。

解倒懸看著看向著自己沖擊而來的怨魂，並沒有感到畏懼，更沒有退卻，他只是緩緩地擡起了右手，一團慘淡的，微弱的白光在他的掌心之中亮了起來。

那光芒分明是那般微弱，甚至還不如一展燈籠所散發出的光芒強烈，但是在此刻的天地之間，卻驟然形成了一道別樣的光輝，就仿佛是將天與地都撕裂開來，形成了兩個世界一樣的。

在那道光輝之上，是微微發亮的天空，有些暗紅。

在那道光輝之下，是一片昏沈的城市，一片墨黑。

而在這一道分割線上，墨黑與暗紅交織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副極度綺麗的畫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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