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遲了。”

遲彥猛地勒馬，擡手示意自己身後的騎兵隊伍停下來。

他端坐在自己的馬上，看著前方那座已經被烈火所吞噬，翻卷著的火舌甚至照亮了整個夜空的小鎮，神情沒有任何的變化。

緊跟著遲彥，一臉煞白的符楷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的景象，渾身哆嗦著，說不出半個字來。

遲了，終究還是遲了。

他本來按照解倒懸的吩咐去幾個可能還有危險的村莊裏的村民向常平鎮方向疏導，但是這個任務還沒有完成，他就聽到了一個帶著村民進了常平鎮又返回的士兵說起，徐三對那位拿著大帥令信的使者下了手。

符楷頓時嚇得不輕，他不知道徐三到底是抽了哪門子瘋，但是他知道徐三只怕已經有了反意——不然，以徐三的德行，哪怕那個使者是冒充的，徐三也絕對不會親自動手下手。

所以符楷在第一時間便派人直奔大帥最近的駐紮地辛覺鎮，想要向大帥安越直接匯報此事，這樣無論徐三到底是為何對使者下手，都與自己沒有什麽關系。

只是他派出去的人還沒有回來，就先等到了安越派過來的人手，由安越最近新提拔的騎兵統領遲彥率領的安越的一支精銳騎兵。

原來盡管徐三始終壓著狗頭山的事情沒有上報，但是此事終究不是密不透風的墻，鄰近幾個縣鎮也有所耳聞，見安越遲遲不肯處理此事，以他們對徐三的了解，也猜到了大概，因此便擅自將此事稟報給了安越。

安越有些不願意相信跟著自己起兵的老兄弟變成了這副模樣，所以他派遣了遲彥率領他最精銳的隊伍來一探究竟——如果他的老兄弟當真已經變成了那副模樣，那以這支精銳隊伍的力量，將他就地正法，絕不留情。

遲彥正是在北上的路上與符楷派出去的南下的信使撞了個正著，才匆匆趕到了符楷的營地。

符楷面對著遲彥的問詢，也不敢有絲毫的怠慢，將自己所知曉的一切都如實相告，包括那位臉色並不怎麽好看的特使大人之事也都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遲彥本來以為徐三最多也就是個瞞而不報的罪過，但是一聽符楷說起了解倒懸的事情，立刻也是嚇得出了一身冷汗——就那副臉色，除了那個大帥很是敬佩的解倒懸還能有誰？

解倒懸的能為到底如何遲彥多少是見識過的，他可不認為就憑徐三那三腳貓的功夫能拿下解倒懸——至於下毒那點卑劣手段，解倒懸可是堂堂的靈醫，手段也很是了得，如果說徐三是醫藥大家倒也罷了，但是他那點本事，又怎麽可能夠解倒懸看？

徐三背後絕對還有別人。

再一聯想到徐三對附近村莊所遭受的妖患瞞而不報之事，遲彥也得出了一個讓自己牙齒直打架的結論。

只怕……

只怕徐三背後那個人就是那只禍患了鄉裏的妖，因為解倒懸要解決那妖患，所以徐三便與那只妖聯手，反而對沒有料到此節的解倒懸先下手為強了。

這樣一來，他所率領的這支精銳騎兵隊伍想要對付那只妖……只怕還是有些力不從心，所幸大帥也說過妖患之事無論如何都要解決，因此派遣了隨軍的術士隊伍正在往北，只是那些方術士的行程較慢，所以才沒有趕上。

哪怕知道自己所率領的騎兵隊伍對於眼前這起妖患事件有些有心無力，但是遲彥也知道自己必須做出一些舉動來，無論是救百姓也好，還是救解倒懸也好，都要讓大帥看到自己絕對沒有刻意避戰的意思，因此哪怕心裏忐忑，遲彥也只有硬著頭皮趕了過來。

但是他們終究還是遲了。

一陣陣馬嘶接連響起，跟著遲彥一路趕來的騎兵們彼此面面相覷著，臉上多少也露出了幾分惶恐不安之色，他們也都聽遲彥說了自己要面對的是什麽，但是作為安越手下最精銳部隊的他們從來是無所畏懼的，因此也做好了白刃交鋒的準備。

然而此刻，他們所有的心理準備卻都是白做了，就像是一拳打在了空氣中，軟綿綿的，根本無處著力，他們總不能撲入那片火海之中去吧？

“遲將軍，這……”符楷終於緩過神來，吞了口唾沫，艱難地說道，“附近所有村子的百姓都被聚集在鎮子裏吶，那可是整整七千九百三十三條人命啊！求求遲將軍，求求您想想辦法，救救這滿城百姓啊！”

遲彥聽著符楷那滿是哀切的懇求，苦笑著搖了搖頭：“我倒是想要救，可是這該怎麽救啊我的符主簿！你看這火勢，只怕是整個鎮子都著火了，火勢早已蔓延開了，我們這隊伍雖然說精銳，可也不過就區區百餘人，要我們沖進火海裏，那簡單，可是我們進了那片火海，我們又該如何救人啊！”

符楷聽遲彥的話，也知道遲彥所說的絕不是推辭借口，而是實打實的事實，他的目光變得有些晦暗，結結巴巴地說道：“那……那我們……就……就只有……這麽幹……幹看著了嗎？”

遲彥嘆息了一聲，說道：“恐怕……我們所能做的，也就只有這麽多了。”

“那……那位解大人怎麽辦？”符楷又問道，他現在倒是從遲彥的口中得知了解倒懸的名姓。

“管不了了。”遲彥嘆息了一聲。

遲彥正說著話，胯下的戰馬卻陡然猛地人立而起，發出了一陣刺耳的長嘶，遲彥一時措手不及，好在他身手敏捷，猛地一把抓住了馬韁，才沒有被戰馬甩下身去。

遲彥剛試圖安撫自己的戰馬，但是身邊的戰馬卻相繼一匹匹人立而起，發出躁動不安的嘶鳴，好幾名騎兵都始料未及，被戰馬從馬背上甩了下去，而那些戰馬一甩下騎兵，便都迅速地扭過頭，掉頭便向著遠方狂奔而去，而就算那些被騎兵們勒住了的戰馬，也都同樣掉轉了馬頭，如果不是因為士兵勒緊了韁繩，只怕這些戰馬也都一溜煙地逃竄遠了。

看著眼前的景象，遲彥的心裏猛地“咯噔”一下，那些戰馬在本能地害怕著什麽東西，哪怕它們都已經受過訓練，上過戰場，但是那東西依然讓它們感到畏懼，而且這份畏懼它們根本克服不了，所以它們直接選擇了逃跑。

“下馬，馬槊，列陣！”

遲彥頓時大喊了起來，猛地翻身下馬，一把抓起了馬鞍旁掛著的馬槊，將馬槊的尾端猛地插入了土壤之中，雙手抓緊了馬槊的桿身，使得馬槊向前挺立。

遲彥的戰馬失去了約束，頓時發出了一陣長嘶，匆忙奔逃而去。

其他騎兵得到了命令，雖然不解，但是也都緊隨著翻身下馬，抄起馬槊，聚集在遲彥身邊，以相同的方法挺起馬槊，排列成了一個嚴整的方陣，一根根精鋼鍛造的馬槊哪怕是在黑夜裏，也散發著寒光。

只是短短的一瞬間，所有的戰馬都已經逃亡，馬槊的方陣也如臨大敵，每個人的精神都緊繃到了極點——他們分明沒有看到任何敵人的靠近，但是他們卻比過去任何一次戰鬥都要感到緊張——哪怕他們都是身經百戰的老兵，在整個義軍之中都享有勇名，但是此刻，他們渾身的肌肉卻都還是緊繃得有些僵硬，手心開始出汗，口幹舌燥，想要吞咽幾口唾沫卻連唾沫都分泌不出來。

他們分明沒有看到任何敵人，但是卻隱隱約約覺得，四周仿佛到處都是敵人一般的，在他們的身邊不斷地逡巡著，就像是一頭頭餓狼一樣，在等待著他們露出破綻來，然後一口咬在他們的咽喉之上，將他們置於死地。

“後退三步！”

遲彥大喊了起來。

士兵們紛紛將馬槊擡起三分，齊齊向後退了三步，，哪怕他們此刻都緊張得幾乎要崩潰，但是這早已刻入了他們骨骼之中的習慣性動作卻依然沒有任何的錯漏。

“遲將軍！”

灰頭土臉，臉上還沾著泥土的符楷看著指揮著士兵不斷後退的遲彥，不由得喊出了聲。

“此地不宜久留。”遲彥搖了搖頭，露出了幾分歉意，他現在帶著的這支隊伍絕對不能出任何的差錯，這支隊伍一旦出了事，那譚州義軍這兩年精心培育的王牌隊伍將遭受重創，在短期內勢必元氣大傷，才因為受到安越重用而備受其他同僚排擠的他也勢必將承受更多的壓力，他在這個時候，無論是為了譚州義軍著想，還是為了自己的前途著想，都只能選擇退軍。

遲彥可以退，符楷卻沒地方可以退。

常平鎮可是他的家，他之所以一直忍氣吞聲留在常平鎮裏當主簿，為的不就是想要守住這個家麽，他怎麽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家沒了？

符楷猛地吸了一口氣，也不再顧慮那麽多，猛地一把拔出了自己腰間那把作為裝飾品用的尚未開鋒的鐵劍，瞪著發紅的眼睛，踏著夜色，向著燃燒著的常平鎮沖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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