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意料之外的創傷讓沈不夜楞在了原地。

他第一次被天正擊傷，是因為他那時莫名地有些失神，沒有能夠在第一時間做出反應，再加上他沒有能夠想到天正竟然如此鋒利，所以才會被斬斷了一條右臂。

那對於沈不夜來說，幾乎就是奇恥大辱。

所以沈不夜接下裏的戰鬥可以說是毫無保留地發揮出了自己應有的力量，但是他還是沒有能夠預料到，自己竟然……又被天正給重創了。

創口上傳來的一陣陣連綿不斷的痛楚使得他的身軀都莫名地顫抖了起來，他有些抵擋不住那強烈的痛楚的侵蝕了。

那口劍簡直就像是塗抹了毒藥一般的，在他身上留下的兩道創傷，每一道都成為了持續不斷的痛楚的源頭。

沈不夜只覺得自己的頭顱都要炸裂開了一樣，他體內的陰氣也在這瞬間變得有些混亂，開始躁動起來，充滿了不安。

那口劍……

沈不夜猛地捂住了自己的額頭，旋即發出了一陣痛苦的低吟，他在極力地鎮壓那痛楚，但是越是鎮壓，那痛楚就越是強烈。

孔雀看著捂著自己額頭，在原地踉蹌呻吟的沈不夜，也咬了咬牙，艱難地站起了身來，他佝僂著身形，一步一步地緩緩向著沈不夜走去。

一顆五彩斑斕的珠子緩緩地從他那一身輕紗之下浮現而出，螺旋著來到了他的胸前。

那是孔雀的妖丹。

他要兌現自己的諾言。

他要引爆這顆妖丹，和沈不夜同歸於盡。

哪怕是強烈難耐的痛楚之中，沈不夜也感受到了一股危險的氣息，他已經有些模糊的視線裏出現了五彩斑斕的光束，他知道那是孔雀，孔雀正在向自己靠近。

沈不夜猛地握緊了左手拳頭，身後翻湧的陰氣在這一瞬間呼嘯著，化為了數百張猙獰扭曲的面孔，如同厲鬼一般嘶吼著，向著孔雀沖擊了過去！

“噗！”

孔雀被這強烈的陰氣所擊中，整個人頓時被擊得倒飛而出，整個人撞在了屋檐上，撞得整座小屋劇烈搖晃了起來，他自己則被反彈著向前墜落。

孔雀有些無力，他沒有任何反抗的力量，他只能看著擊中自己的強烈陰氣在半空中螺旋過一周之後，再度嘶吼著向著自己攻擊而來。

就這麽結束了嗎？

孔雀充滿了不甘。

他還沒有彌補自己的過失，他還沒有把沈不夜救回來。

但是，他的力量也就到此為止了。

孔雀絕望地閉上了眼睛，向著那一股陰氣墜落。

而與此同時，突然一股柔和的勁力作用在了孔雀的身上，猛地將孔雀向後一拽，使得孔雀感受到了那股兇猛的陰氣幾乎是從自己的頭頂一掠而過。

孔雀不由得睜開了眼睛，他發現自己此刻已經落地，那個少女就站在自己的身旁，而解倒懸也不知道在什麽時候被那個少女從屋內提了出來，放在少女的另外一邊。

沈不夜一擊落空，怒意更甚，他看向那少女，目光之中充滿了怨毒，“你不想要救你的姐姐了麽？”

少女冷哼了一聲，身上淡淡青光亮起：“既然你答應了我的事情做不到，那你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就憑你？”沈不夜頗是不屑地冷哼了一聲。

“走，你不是他的對手。”解倒懸的聲音微弱到了極點。

“我當然不是他的對手。”少女的神情卻很是堅定，“我就賭，賭他不敢殺我。”

少女說著，忽然舉起了她的右手手臂，微微一顫，手腕上的銀鈴跟著搖晃了起來，發出了一陣“叮叮當當”的聲響，在夜空之下驟然回蕩了起來。

那鈴聲清脆悅耳，看似是毫無節奏的隨意晃動，但是如果用心傾聽的話，卻能夠感受到銀鈴的聲音充滿了一種特殊的節奏感，就好像……好像每一聲鈴聲都是一支曲子一樣的，哪怕只是區區一聲，都足以讓人感到身心放松，忘卻疲憊。

解倒懸聽著那鈴聲，也驀地一怔，這才悚然想起——從遇上那少女開始，無論那少女如何行動，銀鈴卻是始終都一聲未曾響過。

這銀鈴只怕也不是什麽少女用的裝飾品，而是確確實實的一件法器。

在解倒懸聽起來如此悅耳好聽，令人倍感放松的天籟之音在沈不夜聽來卻是截然相反。

痛苦，怒吼，悲嚎，詛咒。

千萬個聲音在夜色之中重疊在了一起，不斷地在他的腦海之中炸響，使得他的內心感到無比煩悶，惡心。

他想要將那聲音從自己的腦海之中驅趕出去，但是無論他如何努力，卻都只是徒勞——那聲音根本不會因為他所付出的努力而有絲毫的減弱，甚至還變得愈多愈響起來，使得他的意識幾乎都變得模糊了起來。

他本來就承受著天正創傷所造成的持續不斷的強烈痛楚，此刻又突然聽到了這令人精神崩潰的鈴聲，這令他原本還能勉強鎮定一二的心神近乎崩潰了。

“別再搖了！”

沈不夜怒吼咆哮，猛地一揮左手，那少女也承受不住沈不夜這樣的打擊，身軀頓時橫飛了出去，猛地撞擊在了一根梁柱之上，將那根朱漆梁柱撞得斷裂破碎，由那梁柱支撐起的小屋的屋檐一角本就因為之前的連番撞擊而破碎而開，在失去支撐之後自然無法保持完整，頓時便垮塌下來，將那少女埋在了一片廢墟瓦礫之中。

鈴聲戛然而止。

沈不夜發出了一陣狂笑，他瞪著血紅色的眼睛，挪動著步伐向著解倒懸走了過去：“說，那本書……”

“叮鈴鈴——”

沈不夜的話都沒有說完，那鈴聲再度響起，染血的手臂從那一堆磚瓦的碎片之中猛地探了出來，繼續搖動著，使得鈴聲又一次回蕩在了夜色之中。

“我殺了你！”沈不夜咆哮，他放棄了解倒懸，向著被磚瓦深埋的少女走了過去。

他越是靠近少女，就越是覺得腦海之中的聲響難以抵擋——那在他意識深處傳來的千萬個聲音，折磨得他快要崩潰了！

他要殺了她！

但是他敢殺她麽？

如果是理智清醒的沈不夜的話，他一定不敢，因為他知道少女佩戴的這個鈴鐺曾經屬於誰——那是一個修為不弱於他的妖族，那個人曾經妄圖利用這個鈴鐺來影響他的心神，擊殺他，奪取他的夜都。

但是他憑借著自己堅韌頑強的意志，頂住了鈴聲的侵蝕，他將那個人擊退了，但是他也同樣付出了慘痛的代價，休養了極其漫長的一段時間，才算是緩過了一口氣來。

後來那個人去了哪裏他也不知道，直到他聽到鈴鐺聲響，他才知道那個人只怕已經被擊殺了，他這件本命法器都被奪取，被重新祭煉過後，成為了眼前這個少女佩戴的小玩意。

一個修為根本算不得高深的小妖佩戴著一個大妖的本命法器，這種本該是讓小妖成為眾矢之的的現象，卻讓人不得不慎重考慮，在這個小妖背後的那只大妖……又到底有多強，就這樣把那個和沈不夜不相上下的大妖殺了，奪了他的本命法器，隨意地賞給了一個小妖。

如果真的惹怒了那只大妖的話，自己的下場會是什麽？

這也是為什麽之前沈不夜沒有對少女下手的原因，因為他的確沒有那個膽子，哪怕小妖說出的她家主人的名號他聞所未聞，他也不得不慎重考慮——畢竟有些強大的妖族，有時候一次沈睡的時間，便足以讓世間忘卻他們的名字。

但是此刻，沈不夜卻已經被這惱人的鈴聲逼得理智近乎崩潰了，他心心念念的只有要讓這惱人的鈴聲停下來，哪怕是殺了發起鈴聲的主人他都在所不惜。

甚至於就連他的意識也都已經錯亂了，對於他來說，現在那響起的鈴聲既是少女發出的，也是那個當初企圖奪走夜都的人發出的。

而隨著他一步步靠近少女，鈴聲進一步擾亂他的意識，他的意識也就跟著變得愈發模糊混亂，那個少女的影像在不斷地變得黯淡，那個妄圖奪走夜都的罪人的形象卻在不斷地變得清晰可見。

“休想奪走我的夜都！”

沈不夜在那一堆瓦礫的殘片之前怒吼了起來，兩行血淚驟然從他的眼角流淌了下來。

“我絕對不會讓你得償所願！那是我的心血，是我千年以來的心血！”

沈不夜一把抓住了少女的手臂，猛地一提，把少女從瓦礫之中提了起來。

他齜牙咧嘴地看著眼前的少女，身周纏繞的一股股陰氣開始向著少女纏繞了過去。

只是一瞬間，少女便被那濃烈的陰氣所包圍，被陰氣侵蝕肉體的強烈痛楚使得少女的整個身體都劇烈地抽搐了起來。

但是她還是在不斷地晃動著自己的手腕，想要讓沈不夜的精神崩潰。

只是她搖動手腕的速度變得越來越慢，越來越慢，以至於終於在某個瞬間，她的手腕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倏然掉了下來。

鈴聲終於停止。

“夜都是我的，誰都別想奪走！”

沈不夜得意地大笑了起來，笑聲卻又突然戛然而止。

他的心口，不知道在什麽時候，被什麽東西刺開了一道傷口，露出了一顆正在緩慢跳動著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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