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

“嘩啦——”

流水沖擊的聲音不斷在耳畔響起，規律而整齊，沒有一絲一毫的紊亂，就像是心跳一樣規律。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濃濃的濕氣，伴隨著的還有一股有些刺鼻的味道，就好像是什麽東西腐爛了一樣的。

解倒懸睜開了眼睛，看著眼前那條大河上正緩緩搖晃而來的那只竹筏子，神情有些惘然。

又來到了無定河嗎？

這一次，還會遇到那個蓑衣客嗎？

竹筏子緩緩地靠了岸，在岸邊泛起了幾絲漣漪。

站在竹筏之上的身影變得清晰了起來，那是一個極高極瘦削的身影，說他是一根竹竿子也絲毫不為過。

他穿著一身灰色的粗布長衣，披著一件有些破爛的蓑衣，頭頂則戴著一張竹制的鬥笠，那鬥笠被他壓得極低，幾乎遮擋住了自己的面龐，只露出了有些尖銳的下巴。

是他嗎？

那個擺渡人也微微擡起頭，好似是看了解倒懸一眼，卻沒有更多地理會解倒懸，他將手裏的竹竿在岸邊一插，便將竹筏子牢牢地定在了河岸邊。

一只白色的燈籠被擺渡人從寬大的袖中取了出來，掛在了竹竿上，伴隨著他輕輕探手的撫摸，幽藍色的火焰便在燈籠中燃燒了起來。

受到了燈籠中火焰的吸引，聚集在河畔的一條條生魂緩緩地向著竹筏走了過去。

擺渡人這才慢慢地將他的鬥笠擡了起來，露出了他的面容來。

果然是那個蓑衣客。

蓑衣客用那雙無神的眼睛註視著解倒懸，解倒懸向著他微微欠身，低聲說道：“我們……又見面了，這是我們第三次見面了吧。”

“第三次嗎？”蓑衣客有些迷茫地呢喃道，也不知道到底是記不清是多少次，還是記不清解倒懸了。

“是啊，第三次了。”解倒懸微微頷首。

蓑衣客沈默了一會，才終於說道：“能在無定河上相見兩次已經不易，三次便已經有了因果。”

“因果？”解倒懸有些不解蓑衣客的意思，就算他與蓑衣客有了因果，但是他們一個屬於生界，一個屬於生幽罅隙，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又到底會是怎樣的因果呢？

“你有疑惑。”蓑衣客的那雙眼睛雖然無神，但是卻依然好似有著洞穿一切的力量。

解倒懸點了點頭。

“也許你可以說給我聽。”蓑衣客說道。

“可以嗎？”解倒懸愈發覺得驚喜，這個蓑衣客似乎與其他的擺渡人截然不同——這也許真的就如同蓑衣客所說的那般吧，這就是他們之間的因果，他們可以多次相見，也可以對話，這也許就是冥冥之中的天道。

蓑衣客微微頷首。

解倒懸頓了頓，才問道：“你所說的因果，到底是什麽樣的因果？”

“我不知道。”蓑衣人輕輕搖頭，“因果便是因果，沒有人能夠看透。”

解倒懸沈默了片刻，露出了一絲笑容，是啊，那神秘的力量，怎麽可能看得透呢？

“你有聽說過一朵紅花嗎？”解倒懸笑著問道。

“紅花？”蓑衣人有些困惑地重覆著說道，“生界有許多的紅花。”

“那也許不是生界的紅花。”解倒懸搖了搖頭。

那個可怕的故事裏的紅花他從未在任何的典籍裏見到過記載，或者更準確地說，他從未在任何的典籍裏見到過任何類似的記載。

“幽界的紅花嗎？”蓑衣人茫然。

“我也不知道。”解倒懸搖了搖頭，有些自嘲地說道，“不過怎麽可能呢，幽界的東西怎麽會到生界呢？”

“幽界的東西當然會到生界。”蓑衣人搖了搖頭，“生界和幽界從來都不是彼此隔絕的，在你的身後就是生界，而在彼岸，就是幽界。”

“但是有無定河阻隔，一朵小小的紅花要如何漂泊過無定河？”解倒懸皺眉。

“你看那天與地隔著多少的距離呢？”蓑衣人問。

解倒懸搖了搖頭：“這我又哪裏知曉，自古以來，沒人能夠到達天的頂端。”

“可是你看那盡頭，天與地便已交織在了一起。”蓑衣人說道。

“這不一樣。”解倒懸搖了搖頭，辯解道，“那只是看起來仿佛天與地交織在了一起，當你走到那裏的時候，才會發現天與地還是分開的，它們之間還是相距無窮。”

“是嗎？”蓑衣人輕聲說道。

解倒懸點了點頭：“那是常理。”

“那是生界的常理，然而這裏是生幽罅隙，既不遵守生界的常理，也不遵守幽界的常理，在生幽罅隙之中，沒有恒常。”蓑衣人答道。

解倒懸張了張嘴，一時有些語塞，竟無言以對。

他沈默了片刻，才問道：“那幽界的紅花……”

“幽界只有一種紅花。”蓑衣人沒有等解倒懸把問題說完，便已經先行開口說道，“它盛開在幽界的入口，在三途川上，引領著生魂前進的道路。那是幽界的至寶，它的名字叫做彼岸浮花。”

彼岸浮花？

引領生魂？

解倒懸微微挑眉。

“那是怎麽樣的一種花？”解倒懸追問。

“我不知道。”蓑衣客搖了搖頭，“我不記得了，我只記得它的名字，還記得它很美，美得讓人心醉。”

“如果這樣的一朵花流落到了生界，會發生什麽？”解倒懸追問。

“聚集生魂。”蓑衣客停了下來，仿佛是在思考或者是回憶，“會聚集很多很多的生魂，但是它無法打開通往幽界的道路，那些生魂等同於被囚禁，它們會生出怨恨，它們會變成怨魂，彼岸浮花也會被怨氣汙染，變得很可怕……”

“被汙染的彼岸浮花會變成什麽？”解倒懸追問。

“我……”蓑衣客突然一把捂住了自己的額頭，他似乎是在努力回憶，但是這回憶卻使得他很痛苦，“……我……我不記得了，只知道……會很可怕。”

“我知道了，多謝你。”解倒懸看著蓑衣客的狀態，知道自己不能再逼問蓑衣客了，他已經顯得很痛苦了，一個在生幽罅隙之間擺渡的人沒有義務要幫助自己，他已經做得夠多了。

“這是你跟我之間的因果。”蓑衣客擡起頭，看著解倒懸說道，“我……總覺得你好像很熟悉，我似乎在哪裏見過你，但是我想不起來。”

解倒懸聞言不由得微微一怔，蓑衣客見過自己？

可是自己全然沒有印象。

難道是在自己還很年幼，記憶也不清晰的時候發生的事情？

蓑衣客的竹筏上已經擠滿了一條條生魂。

到了他該把這些乘客送往大河的彼岸的時候了。

蓑衣客慢慢抓起了竹竿，竹竿上的燈籠微微搖曳了起來，本該穩定的火光卻在這一瞬間，忽明忽暗。

這使得解倒懸的心莫名地有些不安，這是他第一次看到燈籠的火光閃爍，難道是因為那個蓑衣客幫助自己，所以受到了來自天道的警告嗎？

蓑衣客也訥訥地看著燈籠，他過了好一會，才轉過頭，看向了解倒懸。

蓑衣客擡起了他的右手，指了指解倒懸的心口。

解倒懸一楞，蓑衣客卻已經將竹竿猛地一撐，推動著竹筏子進入了朦朧的水霧之中，在一陣陣水聲波動裏漸漸遠去了。

解倒懸這才把手伸入了自己的懷裏。

他摸到了一個本來不應該進入這個夢裏的東西。

那本古書。

解倒懸有些緊張地吞了口唾沫，他萬萬沒有想到，那本古書會進入這個夢中。

就連天正也不能隨他進入無定河，這本古書卻做到了。

解倒懸帶著忐忑不安，慢慢地把那本古書從懷裏取了出來，仔細地端詳著。

這還是他第一次仔細端詳古書。

這本古書的封皮用的並不是紙張，而是不知道到底是什麽野獸的黑色的毛皮，在手裏微微一摸，可以感受到有些粗糙，甚至有些刺手。

封皮上什麽文字都沒有寫，有的只是一縷縷如同雲氣一般翻騰著的陰氣，雖然很稀薄，但是在這生幽罅隙之中，卻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解倒懸慢慢地翻開了封皮，當封皮翻開的一瞬間，解倒懸突然聽到了一陣鬼哭之聲。

或者更確切地說，只是一陣哭聲，只是因為他知道自己此刻置身於生幽罅隙，不會有生人到來，在這裏的只有生魂。

那些在無定河邊徘徊著的數不盡的生魂，在他翻開書頁的那一瞬間，齊齊地哭出了聲來。

那哭聲是如此悲痛，如此哀婉，與活人在失去摯愛，在遭受劫難時所發出的哭聲一模一樣，沒有任何的區別。

這還是解倒懸第一次聽到本該渾渾噩噩，蒙昧無知宛若嬰兒一樣的生魂發出如此充滿感情的哭聲。

他們到底是為什麽而哭？

是因為受到了這本古書的影響嗎？

解倒懸沈吟著，又將古書翻過了一頁。

哭聲隨著解倒懸翻過書頁而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陣輕快歡愉的笑聲，那笑聲簡單而純粹，真摯而動人，就像是少年時在夏日裏捕捉著知了時的笑聲一樣，沒有任何的雜質。

解倒懸看著手裏的古書，心中隱隱有了一絲猜想。

這本古書本就不是為人類所準備的。

也許，它也來自幽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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