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劍秋！”

陽充看著從黑暗中走出來的身影，不由得眉頭一挑，呼喊了出來。

“不敢不敢。”顧劍秋撇嘴搖頭，“我可不是什麽顧劍秋，只是一個冒名頂替的冒牌貨而已。”

“你怎麽會在這裏？”陽充慢慢地站起了身。

“比起這個來，不如軍師先為我解釋解釋，為什麽手無縛雞之力的軍師身手竟然如此不錯，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居然還能精確地躲開我一劍，這修為……”顧劍秋眼睛慢慢地瞇了起來，“……只怕還在顧某之上吧？”

陽充聞言一怔，旋即臉上的表情變得頗為覆雜了起來。

“怎麽，軍師給不出一個合理的解釋嗎？”顧劍秋依然咧嘴。

陽充微微瞑目，再睜開眼時，目光之中陡然多出了幾分難言的冷冽。

“既然知道修為不如我，那你獨自一人在這裏送死麽？”陽充冷冷答道。

“誰說了我是一個人了？”顧劍秋笑了起來，“餵，陰臉的，你不露個面？”

“陽先生，居然真的是你。”另一個滿是惋惜的聲音從陽充的背後傳來，踏著積水的腳步聲雖然緩慢，但是卻顯得沈穩有力。

“解倒懸？”陽充微微側過身，看著那個站在自己身後的身影，語氣之中更多了幾分驚詫，但是片刻之後，他卻大笑了起來，“哈哈，看來當真是我小覷了你們了。”

“也可能是陽先生您入戲太深，已經忘了自己到底應該扮演一個什麽樣的角色了。”解倒懸搖了搖頭，站定了身形，天正自他袖中滑出，靜默懸浮，寒光凜冽。

“是啊，我是有些入戲太深了。”陽充嘆了一口氣，“以至於我已經全然不知道，你們到底是什麽時候串通到一起的。”

“我可不可以選擇不回答？”顧劍秋翻了翻白眼。

“那是你的自由。”陽充笑了笑，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手裏握著的那顆琉璃珠子，便將珠子扔開了，“看來，你將那鬼珠藏到了別的地方。”

“原來那珠子叫做鬼珠。”解倒懸瞑目。

那珠子被以鬼珠稱呼，倒的確是名副其實，萬千怨鬼，並著無盡怨氣凝聚而成，自然是鬼珠。

“只是你以為，藏到了別的地方，我就當真找不到了嗎？”陽充淡淡答道。

解倒懸搖了搖頭。

陽充從始至終都沒有問過他鬼珠的下落，那其實就已經表明了陽充不需要知道鬼珠的下落也能夠找到鬼珠，所以他藏也只是藏一時，避免鬼珠過早地落入陽充的手裏。

“我說，可不可以不要有這麽多廢話。”顧劍秋有些按捺不住了，他握住了清秋劍，一道道劍氣在他身邊沛然而生。

“我不得不承認，解倒懸你的醫術果然不凡，不管你自己的，還是顧劍秋的傷，都裝得有模有樣，騙過了那麽多的術士和大夫。”陽充並沒有因為顧劍秋沛然的劍意而顯露出任何的慌亂，反而依然一副淡定的模樣，平靜地說著話。

“修為差距而已，如果是陽先生親自探查的話，第一時間就能發現我們都是偽裝的了。”解倒懸淡淡笑了笑，“可惜的是，陽先生不能親自查驗，所以我們才敢走這一步棋啊。”

“後生可畏啊。”陽充也跟著笑了起來，神色之間當真有幾分欣慰之情，“既然話已經說到了這份上，不如再告訴我，你們是何時串通到一起的嗎？”

“就是前日那一戰而已。”解倒懸淡淡答道。

那一戰解倒懸與顧劍秋所懷的殺意是如此凜冽，如此不可動搖，那並沒有假。

但是那並沒有能夠化解二人心中的困惑。

顧劍秋的困惑就是為什麽一個散播瘟疫的人居然會被瘟疫爆發的假消息勾出來。

解倒懸的困惑則是他以引魂香與顧劍秋交戰的那一夜，顧劍秋的劍為什麽從始至終都沒有攻擊迷霧之中的自己。

兩個人的困惑都有著相似的答案。

那就是瘟疫不是這個人操控的，所以瘟疫爆發的假消息能夠把他勾出來，他是真的在擔心瘟疫爆發，所以他才走入這明顯的圈套裏，為了救人。

迷霧也不是眼前這個人操控，他也和自己一樣，根本無法在迷霧之中得知對手的下落，所以他才沒有趁機進攻自己，而是與自己拼劍。

這個人，有著極大的可能是無辜的。

自己，找錯人了。

還有一個一直在冷眼旁觀著這一切的第三者，在故意引導他們自相殘殺。

所以在最後的一瞬間，顧劍秋收劍，劍鋒只是劃開了解倒懸的胸口，劃出了一道劍傷。

而解倒懸也撤招，只是強行將自己體內濃烈的陰氣渡入了顧劍秋的體內，使得顧劍秋被陰氣所影響，呈現出重傷的癥狀。

“原來如此，的確是我疏忽了。”陽充點了點頭，“也是你們的感知很敏銳，換了尋常人，哪裏會想到這麽多，又怎麽可能在那電光火石之間，做出這麽多的布置？更何況，對手分明用著殺招，若是自己收招，對手而不收招，自己必然橫死，這世上絕大多數人哪怕意識到了自己找錯了人，也不會收這一招的。寧願冒著如此巨大的風險，也絕不錯殺一人，很了不起，你們都很了不起，我果然不曾看錯你們。”

“陽先生謬讚了。”解倒懸微微頷首。

“那你們是怎麽懷疑到我頭上的，我可不認為我有那麽多的破綻。”陽充笑著問道。

“因為……您太信任我了。”解倒懸瞑目。

陽充不語。

“我們素昧平生，我又不是顧劍秋那般聲名顯赫之人，您有什麽理由那麽相信我？”解倒懸苦笑，“如果不是從一開始，您就無比清楚真相，我實在想不到任何的理由能夠解釋你會這麽信任我。”

“一樣。”顧劍秋說道。

“哈，看來有時候心腸太軟還是我的過失啊。”陽充自嘲地一笑。

“所以我不解，陽先生您分明做下了那般殘忍可怖，人神共憤之事，卻又為什麽……會對我留手，甚至助我逃出重圍，那一夜，分明只要我死了，此事便已然板上釘釘了，再不會有此刻的局面。”解倒懸語氣之中也多了幾分困惑，“還請陽先生賜教。”

“你認為我是一個嗜殺成性的殺人狂魔嗎？”陽充突然說道。

解倒懸想了想，搖了搖頭。

“既然不是，我又為什麽不能讓一個可以救更多人的人活下去呢？”陽充反問，“就因為我害死了很多人，所以我就不能存有這樣的心思嗎？”

“你這樣的人我是真的第一次遇到，奇怪得要死。”顧劍秋嘟囔道。

又要害人，又要救人，顧劍秋行走天下十餘年，見過的人也是形形色色的，但是如陽充這般自我矛盾的人，卻的確是罕見。

“遲早有一天，你們會明白的。”陽充說道。

“陽先生，既然我回答了你這麽多問題，也請陽先生回答我一個問題吧。”解倒懸沒有再在此事之上糾纏，這些覆雜的心理，也許很難說得清楚。

“你是想說那些鎮上居民的昏睡？”陽充猜到了解倒懸想要問什麽問題。

解倒懸點了點頭。

哪怕他和顧劍秋確認了彼此心思，也核對了很多事情，使得真相幾乎全部浮出了水面，但是那些鎮上居民到底是如何陷入昏睡之中的卻依然是一個沒有解開的謎團——沒有術法的痕跡，也沒有陣法的痕跡，陽充到底是怎麽做到的？

“陣法之中是依靠什麽運轉？”陽充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

“天地靈氣，按照陣法所規定的流動方式流動，則使得陣法運轉而起。”解倒懸很認真地回答，像極了一個回答先生提問的學生。

“天地之間靈氣有多少種類？”

“粗分則有清濁二氣，細分之下，則……”解倒懸想了想，“……仍有數十種之多。”

“你體內熾盛陰氣是清是濁？”

“是濁……”

解倒懸才一開口回答，便陡然如醍醐灌頂一般開了竅，他所見到的種種景象在他的腦海之中迅速地互相交織印證，使得他終於明白了過來，陽充到底是怎麽做到的了。

那不是一個什麽覆雜的手段，利用的其實是人的盲點——哪怕事實就擺在眼皮子底下，卻還是看不見。

他體內的陰氣是濁氣，自然是靈氣，那活人體內的陽氣作為清氣的一種，也自然是靈氣。

這些靈氣是如何按照陣法規定流動的——自然是義軍士兵的巡邏，鎮子裏巡邏的士兵數量極多，義軍又有極為嚴格的軍紀軍法，使得這些巡邏的士兵根本不敢怠慢，他們按照上級的命令，在規定的時間到達規定的地點，然後按照規定的線路，在下一個時刻到達下一個地點。

這樣一來，環環相扣，陽充硬是利用巡邏的士兵在鎮子裏組成了一個顯眼無比卻根本不會被人發現的陣法！

雖然解倒懸無比確信，陽充一定還給某些特定的士兵身上佩戴了一些什麽東西作為引導才能真正起到作用，但是僅僅是想到這樣一個方法，就已經足以讓人萬分嘆服，由衷地讚嘆一聲：好了不得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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