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子外的難民的恐慌已經蔓延開了，現在局勢就是民心不穩，人心惶惶，人人都想要再向北逃，但是卻被義軍擋著，根本逃不過去。”

陽充看著安越，神色之中滿是憂慮。

“首領你應該知道，民心不穩，一旦被煽動暴動，到那個時候，鎮壓必然落得暴虐的名聲，不鎮壓則勢必會形成大量流寇，無數百姓遭難！”

“我知道。”安越示意陽充稍安勿躁，“但是我相信你的能力，而且我不是說了嘛，就五天，五天之內沒有結果的話，那我們就停下，告訴他們什麽事都沒有發生。”

“那你也得讓人信！”陽充帶著幾分惱火之意說道，“你要怎麽讓那些百姓信？你莫忘了，他們才剛剛從瘟疫之下逃生，對瘟疫的恐慌深入骨髓！那些地方官在瘟疫爆發的時候是怎麽說的，也說無事，結果自己卷著家當就跑了，留下這些百姓在鎮子上等死！你以為他們還會信？”

“軍師，我們可不是那些敲骨吸髓的地方官啊。”安民試圖緩和陽充與安越之間的爭執。

為了這個事，陽充與安越之間產生了強烈的矛盾，強烈得有些難以調和，陽充從始至終都強烈反對，但是安越作為首領，卻還是始終有著決策權，無論陽充如何反對，這件事還是迅速地吩咐了下去，並且得以堅決的執行。

安民作為安越的親兵隊長，這幾日也把二人的爭執聽在耳中，他也很難說清二人到底誰對誰錯——陽先生說得很實在，那是發生在他眼皮子底下看得到的事情，而安首領說得也在理，那是為了挽救更多的生命。

“只是我們自己認為自己不是罷了。”陽充沒好氣地一拂袖，“在百姓眼裏，都是一般的官老爺，換了誰當都是一般的德行，沒有區別。”

安越被陽充這番話說得臉色有些發紅，卻無言以對，他過了一會才嘟囔道：“也罷也罷，那就最後一天，最後一天，他若是不來，我就停下，你看如何？”

“隨首領您的意。”陽充並沒有因為安越的讓步而露出好臉色，這使得安越顯得愈發尷尬。

“你的那個軍師……最好小心一些，他話裏話外總是在誘導你不要再追查此事，這可不是讓人能夠放心的。而且，你不覺得他被解倒懸劫持一事……也很可疑嗎？”

顧劍秋的話驀地在安越的耳畔響起，這使得他不由得打了一個冷戰，他猛地搖了搖頭，將這個可怕的念頭從自己的腦海之中驅趕了出去，陽充一直以來都是這副脾氣，認死理，他幾乎是從起兵之初便一直追隨著自己，他怎麽可能會有問題呢？

“首領。”

遲彥突然急匆匆地趕了過來，向著安越行禮，又向陽充行禮過後，才壓低了聲音小聲道：“在鎮子外兩裏的地方發現了一個可疑的身影，穿著蓑衣，戴著鬥笠，一個人獨自行動，眼睛們怕驚動了目標，沒敢過於靠近，怎麽辦？”

“他現在在往哪個方向走？”安越眼睛一亮。

“在往靠近鎮子的方向。”

“你立刻去通知顧兄弟。”安越吞了口唾沫，“傳令給所有人，一切都按照原計劃行事，任何人要是出了半點岔子，我事後軍法處置！”

“是！”遲彥應了一聲，便匆匆離去了。

安越這才看向一旁的陽充，說道：“軍師，您看，那解倒懸這不就上鉤了嗎？我們這一完事，我立刻澄清所有誤會，只要把事情的所有原委詳細地說個清楚，也就不怕民心不穩了不是？”

安越說著，又吩咐安民道：“安民，這次你給老子把陽先生保護好了，若是再出了半點岔子，老子把你腦袋砍下來當球踢！”

安越說完，也不等安民應聲，便也急匆匆地拿起了門口放著的蓑衣鬥笠，出門去了。

而在後院裏。

顧劍秋雙手叉腰站在後院的屋頂上，背後背著一口長劍，那口長劍顏色有些混雜，但是總的來說卻還是以枯黃為主，像極了無數秋日落葉的顏色拼湊在一起而成的一般，雖然斑駁，但是卻並不見混亂，反而給人一種秋風蕭索，涼而不悲之意。

在這口劍的劍脊處，鏤著兩個浮金古文，仔細辨認卻是“清秋”二字。

這口劍曾隨著他的戰敗被義軍繳獲，但是隨著他在義軍這裏重獲自由，還獲得了上賓待遇之後又一次回到了他的身邊。

他背在那口劍，獨自站在雨中，沒有披上蓑衣和鬥笠，但是即便如此，他渾身上下也沒有沾染上任何的雨滴，哪怕這場雨分明很大，但是所有的雨在落到他身邊只不過寸許距離的時候，就好似是落在了一層無形的屏障上一樣的，紛紛地碎裂彈開。

他的目光此刻非但沒有平日的懶散，甚至還露出了平日裏根本見不到的光芒，犀利得就好似是鷹一樣的——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南方，他隱隱能夠感受得到，有一股力量正在向這裏靠近。

來了。

顧劍秋閉上了眼睛。

“顧大俠！”下方院子裏傳來了一陣大喊。

顧劍秋沒有睜眼，他聽得出來那是遲彥的聲音。

“首領讓我告知你，目標出現了，正在往城南方向靠近。”

“我知道了。”顧劍秋依然沒有睜眼，但是他卻開始移動了起來。

哪怕是在雨天，顧劍秋的動作依然很是流暢，絲毫沒有受到暴雨的影響，他在屋頂之上不斷地騰挪輾轉著，衣物隨風擺動，甚至還顯出了幾分難言的瀟灑飄逸。

遲彥看著顧劍秋遠去的背影，也不由得露出了幾分艷羨的神色——這就是修者啊，若是自己也有這身本事的話，那該多好啊！

解倒懸在鎮子的南門停下了腳步。

南門有士兵駐守，但是士兵的數量卻比他過去所見到的少了不少。

這看起來的確像是發生了什麽事情。

但是空氣之中瘟疫的氣息並沒有比前些天變得濃重。

反而因為這場大雨而變得更加稀薄了。

瘟疫是假的。

是為了引誘自己現身的陷阱。

那可真是太好了。

毫無疑問，當這場大雨停歇之後，譚州瘟疫一事終於可以宣告終結了，他也不用再擔心瘟疫肆虐了——至少在沒有外力幹涉之下，不用再擔心了。

解倒懸不由得長出了一口氣，但是卻也跟著陷入了幾分憂慮之中。

他這一路行來，感受到了那些災民之中所彌漫著的強烈不安，安越為了引誘自己出來，用出了這樣的計策導致了這個局面，他又要用什麽手段去撫平災民的不安？

解倒懸得不到答案，他只能相信陽充會設法解決。

解倒懸轉過了身，準備離去，買走出了幾步，便驀地停下了腳步。

有人落在了他的身後。

解倒懸閉上了眼睛，右手微微一擡，天正已然從袖中滑出了半截。

“既然來了，何必急著離開了？”落地的顧劍秋輕笑著說道，“我們也是老對手了，不打聲招呼，怎麽說都不好吧？”

解倒懸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地轉過身，看著顧劍秋。

顧劍秋提著劍，站在雨中，看起來很有些風度，尤其是那副英氣蓬勃的模樣，在解倒懸所見過的人當中，也是數一數二的。

難怪他能夠冒充真正的顧劍秋，騙取安越的信任。

“說起來，我們已經交手三次了，好像沒有哪一次是分出了勝負的。”顧劍秋很鄭重地說道。

解倒懸依然沒有答話，只是運起了真氣，鼓蕩的真氣也激得他的袖子鼓了起來。

“你這樣一言不發，當真是沒有意思。”顧劍秋撇了撇嘴，看神色似乎有些不滿，“我本來以為還可以讓你讚揚一下我的計策是條好計策呢。”

“這果然是你的提議。”解倒懸終於開口，聲音微見沙啞，也比平日裏正常說話低沈了幾分，冰冷了幾分，就連他的眉眼也都跟著低垂了下去。

幾乎從來沒有人見過解倒懸這副模樣，即便是蘇玉泉也只見過少有的兩次。

當解倒懸露出這副模樣的時候，就意味著解倒懸真的憤怒了，不僅僅是生氣，氣憤，而是怒。

這個人造成了那麽多無辜的傷亡，卻還如此厚顏無恥，完全不在乎自己的所作所為將會給這些已經被折磨得筋疲力盡的災民們造成更多的苦難和折磨。

自己其實該知道，在這個世上，有太多的無恥之徒，對於這些喪盡天良的無恥之徒，談什麽道德，談什麽人性，全部都是虛妄。

他們根本不會懂他人性命到底有多麽寶貴。

對於他們來說，只要是為了實現自己的野心，哪怕有無數人被犧牲，那也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冷冰冰的數字。

可是那不是數字。

那是一條條鮮活的生命。

一個個曾經在這個世上生存過，歡笑過，痛哭過，掙紮過，吶喊過的生命。

解倒懸閉上了眼睛。

兩行淚水順著解倒懸的面龐緩緩地滑落了下來。

天正鏗然。

一個冰冷的聲音從解倒懸的喉頭深處發出。

“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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