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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請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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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倒懸有一個優點,那就是從不自欺欺人。

絕對不因為立場的原因而有失偏頗地去評價任何人、任何事,雖然一個人很難真的做到絕對的公平公正,但是至少在評價的時候應當是心平氣和的,盡可能少地代入自己的觀點和臆測。

這是蘇玉泉教解倒懸的,因為他們總是要給各種各樣的人看病。

蘇玉泉教解倒懸這點的時候,用的是一個小飯館老板的例子。

那個老板患了重病,當時還是個孩子的解倒懸認為不該醫治,因為這個老板貪吝,對於那個因為貧寒,為了餵飽自己幾個嗷嗷待哺的弟弟妹妹而被迫偷一些老板賣剩下的無人要的食物的孩子總是緊追不舍,寧願把那些剩飯剩菜拿去餵豬也不願意給那個孩子救命。

蘇玉泉笑而不語,帶著解倒懸在一個夜晚來到了那戶人家的窗邊。

垂死的老板此刻正在囑咐即將接手自己小攤的兒子,要準備好一些質量好的飯菜放在容易被偷到的地方,一定要將那些飯菜翻亂,做出一副別人吃剩下的不要的樣子,免得那生性倔強的孩子覺得自己受了施舍,總是想要要報恩,反而壞了自己一生;被偷了之後,要記得一定要追,但是不要追上,然後罵幾句偷盜不對之類的話,好讓那些孩子知曉,無論如何,偷盜終究不對,也好讓他們記著些仇,一直盯著自家偷,以免偷了惹不起的人,生出了麻煩;若是被偷了的是真的剩飯剩菜,那一定要記得追回來,那些孩子年紀還小,萬一害了病,又看不起醫生,容易丟了命……

解倒懸明白了蘇玉泉的意思,從那之後,他也一直謹記著蘇玉泉的教誨,對於旁人的所作所為,無論敵我立場到底如何,他都盡可能地保持著平衡的判斷。

就像是此刻他的敵人的劍一樣,哪怕是敵人,他也不得不承認一點,這個敵人的劍術造詣絕對自己之上。

兩個人此時的狀態雖然也都很難說誰好誰壞,但是經過了好幾日的休養,兩人應該都距離狀態飽滿相差不遠,而絕非那一夜裏的敵強我弱了。

但是即便如此,在解倒懸占得先機的前提下,兩劍的這一次正面碰撞卻依然是平分秋色。

這就已經意味著,對手的劍術造詣至少不弱於解倒懸了。

但是解倒懸所依仗的可不只是劍術修為而已,他的依仗還有強大的天正神魂,天正雖然來歷不明,但是毫無疑問卻是一口頂級神劍,世上能夠勝過天正的劍,可以說是屈指可數。

而解倒懸雖然並沒有能夠認出對手的劍到底是什麽劍,但是在兩劍的幾次交鋒之中,卻多少還是感到了對手的劍雖然也是不俗,但是卻還是遜色於天正。

有天正神魂作為依仗,又占了先機,卻還依然平分秋色,這就意味著對手的劍術造詣彌補上了他所有的劣勢。

解倒懸的劍術當世已經堪稱一流,那這個人的劍術,只怕也躍入了頂尖的行列。

所以用可怕兩個字來形容此人的劍,解倒懸一點都不覺得誇張。

天正無聲後退,那口劍也無聲後退,顯然這一次的碰撞無論是解倒懸,還是他的對手都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沖擊,神魂也因此而有些動搖不穩,需要一定的時間來重新平覆。

兩口劍隔空遙望彼此,在短暫的沈吟之後,天正率先行動了起來!

這一次,解倒懸用出的不再是追虹劍那樣剛猛的劍招,強行正面碰撞,他不是對方的對手,所以他只能通過自己駁雜的所學來彌補自己的劣勢。

固山劍!

穩固如山!

這本該是一招用於防禦的劍招,但是此刻卻被解倒懸用在了進攻之上——天正橫劍,以劍脊對著對手,緩緩向前推移,就像是大軍中負責推進的步兵一樣的,緩慢而凝重,卻在一步一步地前進,可以說是實在到了極點。

而那口劍則始終懸浮著,一動也不動,就像是在冷眼旁觀著,等待著一個最佳時機,俯沖而下一擊斃命一樣的。

解倒懸的神經也緊繃了起來。

一個強大卻未知的敵人,同時還是一個冷靜的敵人,這無論如何都無法讓人放心。

天正終於還是停下了推進,固山劍終究還是一招用來防禦的劍,如果面對著修為遠低於自己的敵人,那用固山劍來發起進攻也無不可。

但是面對著一個劍術造詣更高之人,以守劍主攻,卻毫無疑問是一種狂妄自大的表現。

解倒懸沒有這麽狂妄。

他用固山劍逐步推進,從始至終也不是為了發起進攻,而是為了勾起對方進攻,自己再以固山劍守禦招架,趁機反擊。

但是對手沒有上當,他始終冷眼旁觀。

他很可能看穿了固山劍,也自然就看穿了這個陷阱。

畢竟對手的劍術造詣……

解倒懸不由得抿了抿唇。

天正依然橫劍以固山劍自守,在這樣相近的距離下,輕易地撤掉守勢,就是對手的可趁之機。

到底要怎麽應對?

解倒懸沈思了片刻,終於做出了一個決斷。

等。

對手在等,那自己也等。

兩劍一縱一橫,一劍如緊繃的弓箭,隨時都可能離弦而出,而另外一劍則如高舉的盾牌,做好隨時迎敵的準備。

兩劍就這樣陷入了僵持之中,戰鬥的雙方都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尷尬境地。

進沒有機會,退則是給對手機會,誰也不願意第一個進,同樣誰也不願意第一個退。

這樣的僵持持續了很漫長的時間,漫長到解倒懸的精神開始感到疲憊。

解倒懸的精力在同等的修者之中也算充沛異常,但是他也感覺到了疲憊,這始終高度緊繃的局勢與過去的時間之長,由此可以想見一斑。

在這個時候,一直安靜的霧氣卻突然行動了起來——它們開始緩緩地流動了向外,向著外界蔓延了開來,開始是稀薄的霧氣將兩口劍籠罩住了,但是兩口劍卻依然能夠察覺彼此,依然都保持著高度的警惕不敢有絲毫的松懈。

霧氣開始漸漸變濃,那口劍的模樣也變得越來越模糊,直到天正四周又只剩下了一片朦朧的霧氣,除此之外,便什麽都觀察不到了。

對手也累了。

解倒懸終於不由得微微松了一口氣,霧氣的降臨是掩護,神秘人只怕也和自己一樣,始終高度緊繃著的精神到了極限,有些支撐不住了,因此才將霧氣延伸了過來,掩護著對方撤退,以避免自己趁機狂攻。

現在的自己,又哪裏還有那樣的氣力發起進攻?

解倒懸有些虛弱地笑了笑,天正在他的呼喚之下也退入了濃霧之中,迅速地向著他收縮了回來,圍繞著他旋轉過了幾周之後,便漸漸消失了。

解倒懸看著濃重的霧氣,有些惆悵地嘆息了一聲。

他已經聞到了一股惡臭,那是在引魂香末端的定魂香燃燒的味道,時間已經到了,他的魂魄該回到自己的身體裏去了。

隨著惡臭的味道變得越來越濃重,解倒懸原本輕飄飄的身體也變得越來越沈重,終於在跨過了某個臨界點之後,他整個人就仿佛是從高空墜落一般,陡然向著下方加速墜落了下去。

床上躺著的解倒懸猛地睜開了眼睛,坐了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起了粗氣,過了很久才終於慢慢喘勻了呼吸。

解倒懸扶住了有些昏昏沈沈的額頭,過了好一會,才終於算是緩了過來,他扭過了頭,看向門窗的方向,才發現早已有明媚的陽光透過門窗照射進了屋內。

整整一夜啊。

自己和那個人僵持了整整一夜,最後也沒有能夠得到什麽像樣的線索,反倒是自己精神消耗不輕,只怕是需要休養一段時間了。

解倒懸又在床上靜坐了好一會,才慢慢地下床,起身的時候,他也只覺得雙腿有些酸軟無力,如果不是因為他早有準備,只怕起身的時候就會直接摔倒在地。

解倒懸腳步頗是虛浮地向著門口走去,貼著門,慢慢地解了術法,才將門緩緩打開。

門才一打開,坐在門前石階上的那個矮小身影聞聲轉過頭,然後臉上露出了一副驚愕的模樣,旋即猛地起身,一探手一把扶住了解倒懸,頗是緊張地說道:“解兄弟,解兄弟,你臉色怎麽這麽難看,昨夜裏到底發生了什麽!我不是叮囑過你,萬萬不可逞強勉強自己嗎!”

解倒懸笑了笑,他當然知道自己本就不怎麽好看的臉色現在只怕已經和死人無異了,但是卻並沒有掛在心上,而是說道:“安首領,我現在至少確信了一件事。”

“什麽事情?”

“那個導致這一切的人就在這裏,他沒有離開。”解倒懸在安越的攙扶之下,重新坐了下來。

“先別說這個了,你先好好休息。”安越拍了拍解倒懸的肩頭,又扭過頭,朝著自己的安民大喊道,“還楞著幹什麽啊,快去請大夫……”

解倒懸扭過頭,看著安越,有些哭笑不得地說道:“我自己就是大夫,請什麽大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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