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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治病,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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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懷業是土生土長的譚州農人,自小不喜歡讀書,也不喜歡務農,而喜歡舞弄刀槍棍棒。

後來安懷業應招入伍,加入了譚州軍,雖然身材矮小,但是卻因為拳腳功夫一流被選拔成為了刺史袁泰的護衛。

安懷業在袁泰身邊擔任護衛的日子裏受到了袁泰的許多影響,出身寒微的安懷業將袁泰視為神明,對袁泰一直忠心耿耿。

在袁泰因為上書進言不可強征重稅被罷免之後,新任刺史張愷將安懷業重新放回了譚州軍中,讓安懷業做了一個下級軍官。

安懷業聽說袁泰要上京面聖,本意陪同,但是卻被袁泰以公務為重阻止,安懷業素來對袁泰言聽計從,也只能作罷。

後來安懷業聽聞了袁泰被杖斃於北辰門外的消息,悲憤交加,滿是自責,憤而率領自己的部下前往刺史張愷府中,想要脅迫張愷為袁老刺史正名,但是他卻沒有想到,袁泰之死早已使得重稅之下的百姓乃至官軍不滿,紛紛隨從,最後失控的隊伍沖入刺史府,將張愷滿門殺盡。

安懷業對這境況始料未及,但是卻已經被推舉為了義軍首領,因為他跟隨袁泰多年,所以也無人不服,原本只應該是一次小規模的暴動事件演變成為了一場全州境內的叛亂,因此招惹來了朝廷五軍之中的中軍,和那位殺神尚錚。

叛軍被打得潰不成軍,安懷業也是在屍山血海之間艱難爬出,逃到了深山隱居——在這些年裏,安懷業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為什麽義軍輸了,不僅輸了,還輸得那麽慘烈,他們明明才是正義的一方。

在這些年裏,他不斷地反思著一切,從官軍和義軍兩方不斷地進行總結,又結合了袁泰多年的教誨,他才終於慢慢總結出了一套自己的理論——他開始等待著機會將這些理論付諸實踐,而愈演愈烈的叛亂,則使得他的機會越來越多。

三年前,當譚州北部的官軍被調走平叛之後,安懷業就知道時機終於到了——他改換了名字,將自己的理論付諸了實踐,從一個小小的村子開始,他不斷地將自己的勢力擴大,與其他的勢力聯結,合並,經歷過成功,也經歷過失敗——而這些失敗,則使得他的思想愈發純熟,愈發完整,譚州義軍終於發展壯大。

三年的時間,譚州義軍便已經發展到了如今的地步,這是解倒懸不得不佩服的,他更加佩服的是安越的堅韌不拔,是安越對屬下的嚴格——多少義軍首領,為了讓屬下為自己效死,放縱部下奸淫擄掠,甚至在攻下城市之後,公然下令允許在城市內劫掠。

而安越卻始終嚴格地約束著自己的部下,對於任何違反軍紀的行為嚴懲不貸,從一個村子起家到如今,安越為肅清軍紀,上至大將,下至士兵,都堅持著法不容情的理念,因此譚州義軍所至之處,除了官軍還會抵抗之外,百姓根本不會抵抗。

而在其他義軍那裏,解倒懸已經見到了太多村莊為了抵抗義軍最終玉石俱焚的慘劇。

安越,譚州軍,他們會是這個黑暗混沌的亂世之中的光明嗎?

解倒懸也不知道,但是他希望安越能夠走得更遠,譚州軍也能夠走得更遠。

這一夜,解倒懸睡得很安穩。

當解倒懸第二日醒來的時候,天色還沒有放亮,在門口守候著的安越的親兵隊長安民告訴解倒懸,安越已經出門去處理其他事務了,安越囑咐了自己作為解倒懸的護衛,始終跟著解倒懸,解倒懸有什麽要求只管提出,他將會去處理。

“查,查所有五天前進城的人。”解倒懸很幹脆地說道。

再強大的術法也不可能隔空實施,這個鎮子雖然不大,但是方圓也還是有六七裏路,要想術法籠罩這樣大一個範圍,那個神秘人不進鎮子的話根本不可能做得到——更何況,那個神秘人很可能要憑借這個術法來給自己療傷,他人都不進入陣勢,難道他還能在不引起天地異變的情況下將這麽多的神魂強行拉拽出數裏遠?

安民當即便將解倒懸的命令吩咐了下去,他雖然只是一個隊長,但是卻是安越的親兵,代表的就是安越的意思,因為他的命令也得到了最為堅決的執行。

所有在鎮子裏的義軍士兵都開始挨家挨戶地盤問,在昏睡發生之前的一段時間內,有沒有看到任何陌生人進入鎮子,如果看到了,他是往哪裏去了。

這個工作量無疑是極其巨大的,哪怕這個鎮子再小,也不可能人人相識,因此不少所謂的見到陌生人,其實不過都是見到鎮上其他沒有見過的居民而已,但是這些卻都需要義軍士兵四處奔波進行排查。

整個鎮子頓時便喧嘩了起來,所有人都忙碌了起來,那些義軍士兵帶著滿腹的牢騷,滿腹的抱怨開始執行命令,他們根本不知道上面想要幹什麽,一些人多少猜到了,但是卻也依然牢騷不休——那昏睡的病癥又沒有發生在義軍士兵的身上,跟他們有什麽關系,要他們這麽辛苦地四處排查?

他們之所以加入義軍,可不是抱著什麽遠大志向,想要還一方太平什麽的,他們中多數人也只不過是想要混口飯吃而已,聽說別的地方的義軍士兵打完仗,都能搶到金銀珠寶,還有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那些富貴人家的太太小姐可以好好享用享用。

結果呢?

搶不到金銀珠寶也就罷了,享用不到那些富貴人家的太太小姐也就算了,至少讓人好好地混個日子吧——但是首領卻連混日子也不讓他們混,每日裏巡邏,操練,按時起床點卯,按時睡覺,不準喝酒,不準賭錢,犯了軍紀,要挨板子。

但是看在準時發的足額的糧餉的份上,這也就忍了,但是現在卻還要為跟自己八竿子打不著的事情忙成這副模樣,這哪裏能讓人受得了?

他們帶著滿腹的牢騷,抱怨著,行動著。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解倒懸也同樣沒有歇下來。

他也在鎮子裏四處行走著,尋找著可疑的蹤跡——如果不是有安民的陪同,他只怕也早被當做是可疑人士被當場拿下了。

術法是需要靈力作為支撐的,無論清濁,勢必都會對這些靈氣的自然走向造成影響,導致畸變。

如解倒懸之所以發現黑石寨有異,就是因為黑石寨裏的瘟瘴和怨氣的流動絕非自然狀態,必然受到過強烈的外界幹擾。

所以解倒懸認為,神秘人既然在這個鎮子裏釋了術,那自然也會對這個鎮子裏的靈氣流向造成擾動,所以他需要在鎮子裏進行細致的勘察,確定這個鎮子裏靈氣的流動方式,再在其中尋找那些不自然的流動,他就能夠確定對方到底留下了怎樣的術法,他也才能進一步地應對。

至少,要破了對方的術。

最好的話,自然是捉住那個神秘人,一勞永逸,永絕後患。

只是後一種可能實在是小之又小,就算對方中了自己的毒,但是終究已經過去了五天了,對方就算還未徹底解毒,毒性恐怕也已經清得差不多了——畢竟他備著的那份毒其實也不是什麽烈性毒藥。

隨身備著毒藥以防萬一是蘇玉泉教給解倒懸的一條真理,蘇玉泉這一生經歷過太多的坎坷變故,也是從當年一個赤誠無比的少年成長成為一個算得上老奸巨猾的人物,所以比解倒懸更清楚江湖險惡,人心叵測,如果不做著一點什麽防備,只怕遲早會成為他人刀俎之下的魚肉。

因此蘇玉泉不但自己常備毒藥防身,也教導了解倒懸要備著毒藥防身。

當時年紀不過只有十三歲多的解倒懸對此頗為不解,認為自己既然是醫者,從來只有治病救人的道理,哪有以毒藥防人害人的道理。

解倒懸至今記得當時蘇玉泉看著他的神情,那雙平日裏滿是祥和慈藹的眼裏多出難言的悵惘,他搖了搖頭,才撚著胡須,輕緩但是卻有力地說道:“世道混亂,是非混淆,黑白顛倒,我們醫治得了肉體,可是又如何治得了人心?毒藥毒藥,對於一些人來說是毒,又怎麽知道對於其他人來說,不是藥呢?”

當時解倒懸對此話似懂非懂,但是在他離開蘇玉泉後,他為了救一村村民而給一群強盜治病,最終那群強盜卻依然言而無信地屠村之後,解倒懸終於懂了蘇玉泉到底是什麽意思。

他將藥換成了毒,將那一寨強盜盡數毒殺,他看著那些被他毒死的強盜,充滿了染血的罪惡感——他染的不是那些強盜的血,而是那些村民的血。

從那以後,解倒懸也學會了隨身攜帶著毒藥,是毒是藥,不取決於毒藥自身,而取決於到底如何運用它。

但是在解倒懸的心頭,也始終盤旋著一朵陰雲,無論如何都無法散去。

身為醫者,他們治得了人身,但是又要如何才治得了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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