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脫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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鴇母起身笑道:“就等姑娘這句痛快話呢。”拍拍手,從門外進來兩個五大三粗的粗使仆役:“春紅姑娘讓我都拿走,你倆再好好搜搜,別落下東西。”

兩個大男人開始在姑娘家的房裏翻箱倒櫃,衣服、被子通通被扔到地上,針線盒、首飾盒,所有地方都被清空,連同姐妹們送的道別禮也被洗劫一空。

相處多年的娘姨和小丫頭聽到動靜趕過來,見是鴇母在清帳,呆立在一旁低著頭不敢言語。春紅不怨她們,甚至不怨鴇母,只要用錢能換來美好的未來,怎麽算都值了。

“媽媽。賣身契?”春紅在門口攔住拿完東西要走的鴇母。

“這些東西我可以讓你們留著自然也可以不讓你們留著。幹出偷聽要挾那種事兒還指著我給你臉不成?你春紅會翻臉,我也會。閃開,別逼我動手。”

春紅被鴇母身後皺著眉頭的大漢唬住了,心裏害怕又不想就這麽放棄觸手可及的尋常日子。

“媽媽,您先讓他們出去。”春紅看了眼兩個男人,又對自家娘姨丫頭道:“也請你們回避一下吧。”

鴇母恐春紅惱羞成怒與她獨處會傷著自個兒,她這把老骨頭可不是年輕姑娘的對手,便道:“有什麽話當著眾人不能說的?”

“八年前那件事。”

鴇母上了年紀後記憶越發差了,在腦子裏推算了半日,突然神色凝重:“你是說?”

“我可以告訴媽媽事情經過,只要媽媽答應把賣身契給我。”

“好,我答應你。”鴇母不怵,食言一次是食言,兩次也是。

春紅瞧了眼鴇母懷裏抱著的曾經屬於自己的東西,不敢再信她,道:“媽媽還是先給我吧,反正玉香院裏裏外外都是您的人,沒您發話我也跑不了。”

鴇母從袖口掏出一張紙像一些不入流的賓客那般沿著脖頸將賣身契塞到春紅的裏衣,笑著道:“總有一天你會懷念這個張張嘴或張張腿就能讓你吃飽穿暖的地方。說吧。”

春紅轉過身,背過著男人們將硌著肌膚的紙取出疊好放入袖管,緩緩道:“八年前西院起火,一起學藝同吃同住的姑娘們一下沒了好幾個。”

鴇母退回房間坐下,凝視春紅問道:“不是意外?”

“是。也不是。”春紅有些猶豫,可話以至此不說出實情自己斷然無法脫身。“起火是意外,人沒了卻是人為。那年我十五歲,秋齡十四……”

“又是那蹄子。”鴇母將懷裏的值錢東西抱得更緊了,咬牙道:“你繼續說。”

“您說要選四個姑娘組春夏秋冬四季佳人,原本是沒有秋齡的,她本名叫什麽來著?我倒記不清了。”

“絹子。”鴇母撇嘴道,這個名字她這輩子也很難忘了。

“對,絹子。記得那時是盛夏,西院柴房起火的時候我也在,大晌午的玉香院所有人,我們一群小丫頭和天井院的姐姐們都在睡覺,火勢已經蔓延到我們住的房間才有人發現,我當時被嚇醒直接跑出院子尋水找人去了。秋齡逃出來時把房門別上了,天幹物燥的,後來的事您也知道了,姑娘不夠,您提了原本排位靠後的秋齡。”

鴇母沈默了。她一直很看重手下姑娘的品性,沒想到一再出事,都是在她眼皮子底下自相殘殺。

春紅道:“媽媽,我可以離開了嗎?”

“你怎麽知道的?”鴇母問道:“我怎麽確定你不是記恨秋齡為了脫身反咬她一口?”

“翠兒同我說的,她當時已經在伺候秋齡了,媽媽若不信可以傳她來問話。”春紅知道等待秋齡的結局,以前怕事怕得罪人也絕無害人之心,背後捅刀之事真的做下來了反倒沒有想象中的良心不安,反而詭異地松了一口氣,那等駭人之事若藏在心裏數十年不與人說,只怕會噩夢不斷。

鴇母對春紅揮揮手,同秋齡的事比起來,春紅確實算好的了,不惹事不闖禍對她也孝順過,只不過在男人與她之間像所有女人那般選擇了男人。

從玉香院出來時已近亥時,春紅低著頭避開前廳的吵嚷喧囂,安靜從後院偏門離開。娘姨和丫頭幫她擰著行李直送到門外,白衣飄飄的吳公子看樣子已等候多時,見三人出來一手扶著春紅叮囑她小心門檻,一手接過行李向老少仆人致謝道:“春紅這些年幸得二位照拂,吳某不甚感激,這些銀子不多,聊表心意,還請二位務必收下。”

春紅含情脈脈地望著眼前不顧世俗阻力誓要娶她為妻的男人,夫唱婦隨地勸道:“我攢下的銀子全給了媽媽作贖金,你二人如同我的親人,也未曾有一金半銀留給你們,吳公子的好意就收下吧。”二人唯唯諾諾地收下銀兩,回去的路上還在不停感嘆春紅姑娘福澤深厚遇到了難得的好夫君。

在駛往吳公子家宅的馬車上,春紅憧憬著即將到來的婚姻生活,思忖著現在學女紅還來不來得及,和妯娌之間要怎樣相處,以後要育幾兒幾女。未來的生活有相愛的人,有她夢裏夢到過無數次的平凡生活,感覺心輕飄飄得快要飛起來了,傻笑著幸福地依偎進吳公子的懷裏。

吳公子將她從懷裏推開,問道:“你剛才說攢下的銀子都給了老鴇是什麽意思?”

春紅無奈嘆氣道:“媽媽臨時變卦,把所有的銀子都拿了去,我想著咱倆也不指著那些銀子過活,一心急著脫身不想與她糾纏。相公會怪我麽?”

吳公子扭頭望向車窗外不再言語。

春紅小心翼翼地寬慰道:“我不怕吃苦的,花錢也不多,相公別擔心,錢還能再掙回來的嘛!”一邊說一邊將身子貼上前去,手摟著許公子的脖子索吻。

吳公子心煩地避開,仍不願意看她,兩人都沈默著。

又行了一裏路的光景,吳公子猛地回頭厲聲質問道:“一個子兒也沒留下全給老鴇子了?你不是說贖身後還可以剩好幾百兩嗎?不是說咱倆省吃儉用夠後半輩子的開銷嗎?錢呢?你他麽沒錢還要粘著我管我要口糧是嗎?”

春紅從未見過眼前男人如此粗魯可怕的模樣,嚇得慌了神嘴巴翕動著卻說不出話。男人用力搖著她的肩,問道:“你知不知道我在你身上賭上了全部身家還欠下一大堆債務?你以為我在你身上的花的錢哪裏來的?什麽都沒了我要你何用?啊?”一耳光打向春紅,嘴裏仍罵罵咧咧。

啞然失聲的春紅在盡力理解眼前的狀況,她醒悟過來後突然伸出頭沖著車夫大喝道:“停!”

車夫沒有搭理她,吳公子伸手拽著她的頭發把她拉進車廂。精心梳好的發亂作一團,春紅感覺頭頂有血滲出來,涼颼颼的,沒有風冠霞帔,也沒有新婚之夜,沒有洞房花燭,更沒有子孫滿堂,她漸漸放棄了掙紮。二十年來習得的東西都是如何取悅男人,從來沒人告訴她該如何反抗。

道旁杳無人煙,風掀開簾子,春紅看到一片漆黑的夜,馬車前搖曳的燈籠是黑夜中唯一的光亮。

車緩緩停靠在路邊。春紅幾乎是被許公子硬拽下車的,右腳落在一顆尖立著的石子上差點沒站穩摔倒在地,好在吳公子用力擒著她的胳膊才不至於受傷。被拽著托行了一小段路,三人留宿在一座破廟裏。

吳公子用力將春紅扔到地上,對車夫道:“慢慢享用,我身無分文,這算是車費了,我去外邊幫你看著車馬,手腳輕著點啊別玩壞了,還指著她生財呢。”

車夫急不可耐地爬到春紅身上,不顧料峭的春寒迅速脫了個精/光。春紅沒有哀求,她經歷過太多更糟的事兒。睜眼望著廟裏高立的佛像,望著身上聳/動著的男人,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個了。

他說好想有足夠的錢可以贖出她讓她不被別人欺負,還說他這一生最幸運的事便是遇著她,也曾說好想可以娶她為妻生生世世朝夕相處……她以為男人花重金買她一夜卻不睡是愛她,以為臥病時男人的噓寒問暖是愛她,結果自己在別人眼裏還敵不過百兩白銀。

為何那些酸掉牙老掉渣的情話她會當真?因為沒有人愛過她,更沒有人想過要娶她,她不明白真的被人愛著是什麽感覺。她是風月場中的老手,卻是情場中的輸家。

春紅腦海中浮過一生中遇到的所有男人的模樣,男人呵。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覆如是……”

春紅嘴裏喃喃念著,她不信佛,只是想著若信了菩薩下一世投生時會不會好一些。

是夜,鴇母命人將玉香院裏春紅姑娘的牌子永久地摘下來了,忙著陪客的姐妹們都瞥見了那一幕。她們一個個收起一閃而過的哀愁,繼續同恩客嬉笑怒罵著,用嬌媚的笑容掩蓋住悲傷。

夢想,在未能達成之前最是美好。

作者有話要說: 明日三更,萬字左右。

除了加更也想不到更好的辦法感謝願意讀文到此的小天使們了,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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