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黃雀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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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安四年,農歷冬月十八,距離冬至還有五天。

傍晚開始,呼嘯的朔風裹挾著厚重的雪片襲掃著太原府,待到入夜,地上已經積了厚厚一層雪。

打更人步履匆匆地穿街過道,一人一鑼的報更聲甫發出就湮沒在呼號的風中。

偌大的太原府府城,若非隱約可見星星點點的人家燈火,儼然如一座任風游弋的空城。

“再沒有比今晚更合適的下手機會了!”黑暗的議事廳內,左雲嗓音清淺,似乎連絲溫度都沒有,卻奇異般安撫了眾人的忐忑不安。

這一夜,太原府十大錢莊的東家們齊聚在此,無一缺席,靜靜等待著黎明前的最後黑暗時刻。

漆黑靜謐的環境中,視覺幾近被剝奪,讓人有種時間被無盡拉長的錯覺,耳邊除卻呼號的風聲和雪片拍擊窗紙的沙沙聲,便只剩下身旁人或粗或淺的呼吸聲。

度秒如年。

忽然,隱隱的打鬥聲破空而來,傳入耳畔,饒是鎮定如嚴三老爺,也不禁咬緊嘴唇,雙手緊緊扣住了椅子扶手。

眾人屏住呼吸,隨著門外越來越清晰的打鬥聲,廳內的空氣仿佛被凍結了一般。

打鬥聲持續了將近一炷香的時間,於嚴三老爺之人,卻漫長得仿佛過了個把時辰。

耳畔的聲音漸漸歸於平靜,風聲雪聲再度霸占人的聽覺,議事廳內響起一陣斷斷續續的舒氣聲。

溫暖的燭燈被點燃,眾人瞇了瞇眼睛,擡起手掌遮擋了一下。

左雲吹滅火折子,依舊一副清淺的嗓音,“各位東家,咱們也過去瞧瞧吧。”

嚴三老爺率先起身,奈何身體繃得太緊,起身又太急,不由得一踉蹌,幸而始終站在他身側的嚴牧清、嚴牧澤兩兄弟及時出手扶了一把。

“孔行心思縝密,手段狠絕,怕是不會給咱們留活口。”嚴三老爺就著嚴牧清的攙扶跟隨眾人往外走,略微遺憾道。

婁東家:“雖不能就此事抓住他的把柄,但今晚過後,他恐怕也不敢再打銀庫的主意了。”

其他人紛紛稱是。

自錢莊出事以來,一個多月的時間,眾人始終處在精神緊繃狀態,巨大的壓力下,失眠、焦躁、抑郁等情緒始終如影隨形。

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裏,狙擊與反狙擊的較量拼的是金錢,更是人的韌性和意志力。哪一方的心理防線先崩塌,另一方就是勝利果實的收割者。

而今晚,便是決定勝負的關鍵一戰。

左雲走在人群之前,聽著身後眾人的輕聲議論,臉上依舊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經拱門而入,便是銀庫外的天井。

此時,儼然化作狩獵場。

所幸的是,大雪掩蓋下,場面並沒有想象中的血腥,搶匪的屍體都很完整,甚至還被整齊地擺放著,若是仔細觀察,個頭兒都是按照順序由低到高。

閱歷豐富如左雲,也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不用想,這是符元昊的手筆。

“啟稟千戶大人,有意外收獲。”符元昊見到左雲,上前抱拳施禮,道。

“哦?”左雲挑了挑眉,“說說看。”

符元昊打了個手勢,兩名龍鱗衛將一具屍體擡了過來。

“這是......廣順錢莊的采辦,”嚴牧清站在嚴三老爺身旁,離那具屍體不遠,看清他的臉後驚訝出聲,道:“好像......好像是叫馮固......”

“你確定?”左雲問道。

嚴牧清點頭,“我確定,出入廣順錢莊的夥計,我都有印象。”

左雲眼中流露出讚賞,“很好,看來,對方內部開始出現裂痕了。”

在場的人,個個都是人精,豈會聽不懂左雲話裏的意思。這種要命的行動,指派的必然是身份“空白”的死衛,現下卻出現了一具“能說話”的屍體,擺明了是對方陣營中某一位的“示好”。

塵埃暫落,只等黎明時分到府衙報案,嚴三老爺緊了緊身上的披風,“咱們先移步到旁邊的小花廳裏暫作休息吧。”嚴三老爺對廊下眾人道。

眾人紛紛頷首,室外的風雪絲毫沒有減緩的趨勢,就這麽會兒功夫,地上橫著的屍體上就已經積了薄薄的一層雪。

小花廳內,眾人剛坐下,門口就傳來通稟聲。

梁鐸求見。

室內燈火通亮,嚴鐸周身裹挾著凜冽的寒氣走了進來,身上的夜行衣還沒來得及換下,端正而朝氣的臉上殘留著幾抹模糊的痕跡,乍眼一看,有些狼狽。

但觀其神色,竟是咧著嘴,一臉的驕傲之意。

梁鐸抱拳施禮:“稟千戶大人,事情已辦妥!”

左雲看著眼前抹得一臉血的梁鐸,再想想門外被碼放整齊的屍體,不由得一陣頭疼,擺了擺手示意他免禮,“你不會把人家的家兵都收拾幹凈了吧?”

“怎麽會?”梁鐸咧嘴一笑,“大人的交代,屬下謹記著呢,咱們這趟是奔著搶銀子去的,不是殺人。”

看著梁鐸一咧嘴,臉上的血痕就隨之彎曲的模樣,左雲就忍不住對他的話持保留態度,“那就好,你先下去換身衣裳,洗洗臉,下面的事就交給元昊處理。”

左雲應下,幹凈利落地退了出去。

小花廳內,眾人卻被這爆炸式的消息震得久久回不過神來。

“左大人,您派人搶了廣順錢莊的銀庫?”嚴牧澤年歲雖小,心思卻極為靈活,問話時,因為激動和興奮,帶著微微的顫音。

左雲眼裏浮現笑意,緩緩在屋內眾人身上掃了一圈,最後看著嚴牧澤閃亮的眼睛,點了點頭,“沒錯。”

這個時候,眾人才反應過來,之前左雲那句“再沒有比今晚更合適的下手機會了”是什麽意思。

原來,這個下手的機會不僅僅是指對方,更是指自己。

欽佩的同時,眾人不禁心生敬畏。

這樣的人,幸虧是敵非友。

符元昊接替梁鐸,帶人押送著搶來的庫銀消失在風雪裏,沒人會開口詢問這批銀子的去向。就像它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景安四年,冬月十九,五更三刻,風收雪歇。

上衙的時間還未到,太原府府衙門口的鳴冤鼓就被擂得咚咚作響,鼓聲破空而出,幾乎半座城的百姓都能聽得到。

知府周蔚被人從小妾的溫暖被窩裏挖出來,剛想發火,猛然想起了住在驛站中的欽差大人,硬是將嘴邊的怒罵吞回了肚子裏,陰沈著一張臉下了床。

待到得知前來擊鼓報案的,竟是十大錢莊和廣順錢莊兩批人,且都是因為銀庫被搶後,周知府腦子裏的憤然和不情願瞬間被擠得幹幹凈凈,片刻空白後,湧上濃濃的忐忑和憤怒。

憤怒的是,不知哪裏來的搶匪竟然膽大包天到敢闖進太原府府城行兇犯案。忐忑的是,太原府在他的奏折裏,向來被形容為銅墻鐵壁、堅城一座,如今卻被搶匪如入空城一般空降而至,下手的對象還是他們最大的錢莊。

即便能順利破案,他這個知府,恐怕也難逃失職的問責。

所幸的是,十大錢莊的庫銀保住了,否則,他這個知府恐怕立刻就得被奪去烏紗!

聽完兩家的報案,周知府抹了把額頭上的冷汗,立刻派人前往兩家銀庫查驗現場。

孔府內堂,地上茶盞的碎片下,氤氳的水跡已經漸幹,而堂上幾人的心卻如墮冰窟。

偷雞不成蝕把米。

本想螳螂捕蟬,豈料最後竟成了黃雀的盤中餐,何其可悲!

“一定是十大錢莊的人搞的鬼!”沈柯赤紅著雙眼,陰惻道。

孔行也已不覆往日的沈穩淡然,眉眼間顯露出隱隱的頹唐之色。

當然是十大錢莊背後操縱,但沒有證據,又能如何?!

銀庫數十名護衛,個個是家兵中挑選出來的精英,竟然被神不知鬼不覺地盡數滅口,連一個幸存者都沒有,到底是什麽人下的手?

思及此處,孔行不由得心生一片寒意。

十大錢莊固然財大氣粗,但這樣的精銳,絕不會是他們的人。

莫非......

“事到如今,只能向那位求助了。”孔行起身,原地徘徊兩圈後,決然道:“這裏的事,就由沈東家暫代,我要即刻動身去面見那位,各位稍安勿躁,一切待孔某回來後再做定奪。”

沈柯等人顯然已經無計可施,想法與孔行一致,聽他這麽一說,紛紛點了點頭。

所幸的是,派去十大錢莊的都是身份處理幹凈的死士,即便送進了府衙,也牽連不到他們身上。

天色還未大亮,錢莊被搶的消息就如昨晚的朔風一般吹遍了多半個府城。開鋪的時間一到,擠兌的場景再現,不過,這次換了對象,門口排起長龍的,是廣順錢莊。

然而,他們卻沒有十大錢莊的運氣,庫銀被洗劫一空,店鋪內的現銀維持不到一個時辰就已捉襟見肘,不得已之下,錢莊只能掛牌暫停營業。門口排隊的百姓見狀徹底慌了神,一窩蜂湧了上來,大有將錢莊砸開的趨勢。

最後還是府衙的衙役們出動,將圍-攻的百姓們驅散,方才暫時平覆了暴-動。

廣順錢莊後堂,幾大股東沈默不語,滿心郁結。

短短一天,他們與十大錢莊的處境就來了個大顛倒。

如今,錢莊前後門、自家府邸的前後門,蹲守的都是債主,只要他們一露面,準是如過街老鼠一般被圍住堵截。

堂上諸人,不說是含著金湯匙出生,也是沒在銀錢上吃過短的,如今卻落得如此境地,嗟嘆之餘,難免心生悲涼,後悔不疊。

早知如此,何必貪圖那鏡中月水中花。

然而,千金難買早知道,就在他們一籌莫展之際,一隊衙差已經來到了廣順錢莊的門前。領頭的,看裝束,竟是欽差近前的帶刀護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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