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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偏妃鄧氏】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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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頭的瘦弱中年擺著柳條似的身子進來,恭恭敬敬地磕頭行了禮:“下官太醫院醫正金純參見吾皇萬歲——”

朱元璋微瞇了一眼金純,也不叫起,自顧自地端起身前的茶飲了一口,許久方冷冷道:“金純,你見朕,有何驚天動地的大事啊?”

這本是洪武皇帝的一句揶揄,不想金純並不以為杵,反擡眼看了看蒼老得不成樣子的朱元璋,泰然正色道:“萬歲,下官確是有驚天大事要稟!”

“嗯?”洪武皇帝眉棱骨一跳,端著的茶杯悠然放下,像看一個地下剛剛爬出來的怪物一樣看著金純。

金純被朱元璋淩厲地眼神看得一激靈,頭皮不禁發麻,想開口,又覺得氣息有些亂、嘴巴一張一合只是顫動卻不能發聲,忙提了提起,定住心神:“下......下官要奏太子殿下的醫脈。”

“嗯?”朱元璋又是一楞,聽是要奏剛剛亡故的太子的事,一時也說出話來。

“下官等匯集柔儀殿為太子殿下診病時,太子殿下脈象已經遲緩、跳動無力,身上帶著寒熱,舌苔殷紅,此風寒之象也。至次日淩晨,太子殿下脈象漸無,體熱轉涼,甲間現出些許紅斑,舌苔轉白,四肢冰冷,此風寒入五臟六腑之象也。至此時,便是大羅神仙也回天無術”,金純漸漸平定了心中的緊張,一五一十地奏道。

“這些......你們不是早就已經奏過了嗎?”朱元璋有些詫異。

“是,是奏過”,金純說起醫道,已是來了精神,但見他半跪於地,頎長的身子停得筆直,侃侃而言:“這些醫脈,尋常人看來,定是因為風寒以致寒毒入體,五臟受損而亡。實際並非如此!”

“並非如此?”朱元璋驚得已是站了起來,手腳都有些發顫,看架勢竟隨時要倒似的,慌得梁民趕緊幾步上前一把扶住。朱元璋卻並不領情,猛地用力推開梁民,指著金純:“你......你說什麽?太子不是死於風寒?那是什麽?你......你說......”

☆、五卷26章 【蹊蹺毒殺】

聽金純說太子並非死於風寒,老邁的洪武皇帝驚得手腳都有些發顫:“你說什麽?太子不是死於風寒?那是什麽?”

眼見朱元璋面目猙獰得可怕,金純卻還把得住,穩穩地跪在當地,語氣十分的平和,勸道:“萬歲且息怒!若是皇上身子骨兒也出了什麽差錯,那我大明可如何是好啊?還請皇上以大明江山社稷為重,小心身子,制怒靜養。”

驚怒交織的朱元璋聽了太醫院醫正金純的這幾句話,也是一楞,想想也是,如今太子薨逝、國家大變,若是自己也把持不定出個什麽意外,那剛剛立國二十餘年的大明還不定會出什麽亂子呢。想著,朱元璋已是按捺著心煩意亂的心思,緩緩回到案前,一屁股坐了下去,長籲了一口氣:“好,好……朕聽你的便是……你……你說吧——朕還支撐得住”,仿佛不盡疲倦似的。

金純瞟了一眼朱元璋,這才緩緩道:“萬歲,尋常風寒自染病出現不適,到寒毒入腹、以致脈象遲緩,少說也得十天。饒是被寒毒侵蝕得重了,也只傷及五臟六腑,還不會損及心脈。況且要從脈象遲緩到耗盡心脈,尋常人少說又得十天時間。可是太子殿下呢……不僅病來得突然,而且我們太醫院會診時,殿下脈象雖然遲緩卻還算有力。只一夜的功夫,就變得細若游絲、回天無力,這……太不尋常了。”

朱元璋於醫理並不熟知,聽得有些不明所以,卻也隱隱明白了金純的意思,鬼火一樣的眼睛冒著精光,聲音卻異常地冷峻平穩:“那……興許太子得的不是風寒,而是其他什麽癥候,只是你們太醫院診錯了脈,耽誤了醫治吧?!”

金純聽得一激靈,心知這位皇帝起了殺心,不禁咽了口唾沫,舔著發幹的嘴唇,強自鎮定了心神答道:“這……原先下官也以為太子殿下的癥候雖然跟風寒很像,卻並不是風寒,可翻遍醫書,除了風寒,對此病候已沒有其他病理的記載。下官當時也甚疑惑。這才想起給太子殿下看苔時,殿下的舌苔殷紅中卻帶著幾點不易察覺的白斑。待太子晏駕時,下官又留意看了看,發現太子殿下的眼角也出現了一模一樣的白斑。只是白斑太小,尋常人不留心是看不出來的。”

“白斑?什麽白斑?”朱元璋聽得一頭霧水,疑惑地打量著跟前這位太醫,實在不明白他要說什麽。

金純無奈,深吸了一口涼氣,打定主意似的咬了咬牙,沈聲道:“萬歲,舌苔殷紅、藏有白斑,那是心脈中毒之像。毒素侵入五臟六腑,生出各種癥候,使人氣血上湧。人死之後血氣褪盡,若有殘餘毒素則會漸漸顯出。由於人眼多含血絲,眼角膚薄,毒素最易現出於此。所以……下官斷言,太子殿下乃是中毒而死。”

“中毒?”朱元璋霍地起身,逼視金純良久:“太子膳食都出自禦膳坊啊,宮禁之內怎能下毒?”

想著朱元璋忽然朝守在殿門口、聽得寒濕重衣的梁民厲聲叫道:“梁民,去傳禦膳坊的而聶過來——”

梁民看似訥言,心底裏卻比常人聰慧了不知多少倍,最是知道守身保身之道的一個人,今夜聽了這一出驚天秘事,其實恨不得有個地縫鉆進了去,甚至恨不得自己是個聾子,說不定還可以保全性命。正自提心吊膽地思量著如何轉圜,猛聽朱元璋一聲厲喝,整個人瞬間就癱軟下來,爬在地上,許久方反應過來:“這……是……是,下官這就去辦——”

“回來!”

梁民正待要走,朱元璋又斷喝一聲將他叫了回來。只見須發蒼白、老邁得不能再老的朱元璋眸子精光四溢,躬著身子不住在地上踱著步子沈吟,嘴角吊著令人膽寒的笑意:“哼哼哼,要在宮禁之內下毒,能下的話,只怕早就下了,何必等到現在?”

“下官也深以為然”,金純忽然沈聲道:“下官以為太子殿下所中之毒乃是慢性劇毒。”

一旁的梁民瞥了瞥侃侃而談的金純,心中暗罵了一句“不知死活的書呆子,這個時候還在這裏賣弄,看來是不要命了”。

朱元璋扭頭看向金純,蹙眉道:“何為慢性劇毒?”

“劇毒者,傷人五臟六腑、斷人心脈於瞬間之物。觀太子殿下癥候,五臟、心脈盡皆受損,毒發只在短短的幾個時辰,在下斷言,太子所中之毒是劇毒無疑。可是會診時,下官曾問及太子,原來太子殿下稍感不適已半月有餘。因癥候並不持續,一日只兩三次,且並不明顯,片刻即消,因而並不在意。等毒發時,太子已是一病不起,不到一夜便已沒了心脈。所以,依此看來,□□在太子殿□□內已久,只是沒有毒發罷了。”

“既是劇毒,一入體內即將發作才對,如何能經久不發,一發致命了?”朱元璋不無疑惑。

“嗯……這個……下官曾在一本古書中看過一些法子”,金純咬著薄薄的嘴唇沈吟道:“有些放毒之人,為避嫌疑,故意將劇毒沖淡,取少量沾於毒針之上,等毒液幹了,再在毒針四周塗上薄薄的一層蜜糖,將毒液裹住。有的則在毒針上塗上蜜蠟,如此一來,毒液放出時,外面其實裹著一層蜜蠟,則可在體內保留得久一點。只是這些蜜蠟粒子乃是有形之物,容易被發現罷了。卻不知太子殿下是如何中了這等毒法的。”

朱元璋沈著臉想了想:“所以你的意思是,太子並不是在宮裏中的毒,是也不是?”

金純正待點頭,旋即又覺得這個保票可打不得、也打不起,猶豫了一下便道:“這個…….依著下官看來,太子不是這幾日中的毒是定必的事兒的。”

這話有些答非所問,可朱元璋卻明白他的心思,蹙眉凝目地想了想:“嗯,好,你敢於言事,這很好。只是這個消息乃是宮城禁忌,除了今日在場的你我、以及梁民,若有第四個人知曉了內情,就別怪朕不念恩情,留不得你們兩顆項上人頭了。此所謂,君不秘,失其國;臣不秘,失其身。你們可都牢記了?”

☆、五卷27章 【明詔天下】

一旁的梁民此時不知多懊悔當時不該放這個不知死活的太醫進來,如今攤上這麽一個見不得人的宮廷秘事。梁民雖然年輕,卻也知道,知道一些不該知道的秘密、尤其是要保守一個皇帝不想讓外人知道的秘密,那是內宮最大的禁忌。但凡這種人,總是被割了頭都還沒看清身後的黑白無常呢。

可事已至此,也是無法,只得與金純雙雙磕下頭去,應聲道:“下官遵旨,定不外洩”。可說這句話時,二人其實早已經寒濕重衣了。

朱元璋嘴角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旋即卻斂了:“嗯……茲事體大,太子薨逝,朝局不免動蕩。朕看…….這幾日,金純便不要出宮去了。梁民,你去給金太醫安頓一下吧。”說著朱元璋揮手示意二人退了出去。

是夜,年邁的洪武皇帝一夜未眠,夤夜召見了陪同太子西巡的錦衣衛指揮副使蔣瓛、太子侍讀黃子澄、兼著工部右侍郎和刑部侍郎的張昺、禦史胡延平,詳細地追問了太子此次西巡途中的飲食見聞。

待黃子澄、張昺、胡延平退了出去,被單獨留下的錦衣衛指揮副使蔣瓛已隱隱覺察出了一些什麽,可他是個冷人兒,並不愛多話。他替洪武皇帝做了太多秘事,也最知道這位皇帝的手段,因而其實心裏早已經如墜崖的石頭一樣,直沈了下去,面兒上卻絲毫不顯露出來。

朱元璋似乎十分的疲倦,半依在前太子朱標最喜愛的墊著鵝毛褥子鎏金須彌座兒上,發了一會楞,旋即微瞇了一眼跪在當中、始終不言聲兒的蔣瓛,淡淡地說:“蔣瓛,你隨朕也有十年了。許多事朕都不瞞你。你和楊憲兩個,可以算是朕最信得及的人了。所以太子這次西巡,朕才會將他的安危交與你一人。你可知道?”

“臣,知道!”

若是常人,聽皇上如此說,定要說許多“謝皇上知遇之恩”一類的頌聖話兒。可蔣瓛性情冷酷直接,心裏也知道,皇上說這些不著邊的話不是無因,後頭等著自己的只怕就是鬼頭刀了,因而只是回話,卻不多餘。

朱元璋似乎楞了一下,忽然笑了笑,這蔣瓛的性子他自然是了解的,可是很快朱元璋又斂了笑容,露出悲色,淒苦地落下淚來,拍著須彌座的案背責道:“可是你知道麽?太子竟然在西巡途中被人下了毒,你……你知道麽?太醫都已經查了出來……”

蔣瓛素來冷面冷心,此時聽了這消息,也如五雷轟頂,臉色煞白:“什麽?被下了毒?這……怎至於呢?下官一路相隨太子殿下,殿下但凡飲一滴水、吃一口飯,下官都先試過毒的。況且……況且若是在酒飯中下了毒,也不至於只有殿下一人中毒,而我們都沒事啊?萬歲……”

洪武皇帝被說得也是一楞,轉臉瞥見一個官員迤邐而來、跪在廊下,想是因為看自己在說事、不敢報名求見,便道:“是楊憲嗎?你進來吧!”

來人正是洪武皇帝最信得過得心腹大臣、錦衣衛指揮使楊憲。楊憲是跟著朱元璋幾十年的貼身護衛了,如今也都五十多歲了,明面上雖沒有什麽戰功,可卻是洪武皇帝實打實的心腹。許多隱秘的事兒,朝臣們可能聞所未聞,其實卻都是出自他的手筆。

楊憲五短的身材,臉龐黝黑,短眉蠶目,一副山野村夫的面貌,很不起眼。只身板十分的敦實,舉止間孔武有力,面無表情,看去還沈穩。

“你不用跪了”

楊憲剛要下拜行禮,朱元璋便擺手制止,悠然起身,踱著步子來到楊憲跟前沈聲道:“方才太醫院金純密奏朕,太子不是死於風寒,而是中毒。朕想來想去......只怕只有太子西巡的這段日子,才有可能著了別人的道兒。”

說著朱元璋又瞥了一眼一旁默然不語的蔣瓛:“方才蔣瓛也說了,太子西巡時但凡飲一滴水、吃一口飯,他都事先試過毒了的。蔣瓛的話,朕自然也信得及。怕只怕......這裏面有什麽疏漏之處,瞞騙了所有人。所以......朕要你這個局外人,好好跟蔣瓛梳理梳理,這一路上可還有什麽疏忽的地方。”

朱元璋的話雖說得溫和,似乎也多有回護信任的意思,可蔣瓛卻聽得額頭都滲出了一層密密的細汗來。蔣瓛心裏再明白不過,光這一條疏忽之過,就足以讓自己死一百次一千次、甚至一萬次了。所以洪武皇帝這些話看似回護,實則早就動了殺意了。這裏頭的學問,普通人都能品味出來,更何況他蔣瓛?

這一夜的功夫,蔣瓛和楊憲二人從太子西巡的第一日開始直至最後一天,太子朱標每天見過什麽人、去過什麽地方、甚至於哪些時候蔣瓛不在身邊等等,一一羅列,又從這裏面選出可能遭人下毒的疑點來,反覆推敲,至卯時正刻,二人方尋出了一些蛛絲馬跡,稟了朱元璋就退了出去。

次日洪武皇帝朱元璋又下詔,召回了集結在西安府四周的曹國公李景隆、魏國公徐輝祖、涼國公藍玉、以及練兵甘肅的葉弄等一幹太子近臣。接著便明詔天下,皇太子朱標因染風寒於洪武二十年十一月二十日薨逝,定洪武二十五年為國喪,嚴令各地停考一年、停止勾訣人犯,官員百姓不得婚嫁、唱戲等等。只是奇怪的是詔旨裏面面俱到,卻偏偏沒有明說要哪些督撫重臣進京奔喪,誰留守地方。

驟然出了這麽一件驚天大事——一國之儲君都沒了,無論是原太子朱標的近臣、還是曾經背地裏給太子下絆子的秦王派,或是坐山觀虎鬥的、遠走避禍的,無論是府衙堂官、還是山野百姓,一時間都被這個晴天霹靂打得有些發懵,通天下沈默了好一陣子,旋即便如海面下的暗湧一般悄無聲息地忙碌起來。

曹國公李景隆、魏國公徐輝祖、涼國公藍玉應詔回京,剛走在半道兒上就得了這麽一個消息,也是驚得手足無措、慌亂了好一陣子,待冷靜下來,怎麽都覺得不真實,就像在夢裏似的。十幾天前還在西安府一處游歷漢唐古跡、商議遷都的事,怎麽轉眼間,好好的一個人就沒了呢?

曹國公李文忠一家兩代都是太子朱標最忠直的輔臣,眼見洪武皇帝老邁,要不了幾年的光景如今的太子便要登基為帝了,李文忠滿心要輔佐朱標做一個唐宗宋祖一般的明君,自己也就青史留名、為一代賢臣。可如今太子薨逝,自己兩代人的心血頓時就化為煙雲,不禁又是悲又是恨,滿腹的悲愴,淌著淚就撇下從人打馬直奔京師去了。

☆、五卷28章 【入宮請見】

洪武二十四年的十二月,眼見著年關將近,剛剛立國不久的大明朝就像這應天府的天一樣,被頭頂黑壓壓的烏雲壓得有些喘不過氣來。應天府本屬江南,極少有北方那樣嗚嗚吹得人心底裏就能生出寒意的冷風,只今天應天府卻又冷得有些出奇。這種冷,就像從地壟裏忽然冒出來的,從人們的腳底直入心田,再從五臟六腑透了出來,與外面的烏雲合而為一。

這麽冷的天,知情地的老人們站在窗外,仰望越壓越低的黑雲,都知道這是暴雪也要來了。恐怕只要一夜的功夫,這應天府就會蓋上一層白白皚雪了。這樣的天,家家戶戶也都躲在了屋裏,不願邁出房門一步。稍風雅一點的人家,便升起了火,溫酒下棋,只等著這場暴雪下下來,好賞雪賦文。

說來也怪,便是這麽一個天氣,通往應天府的的幾條官道上卻車馬不絕,看那些人的裝扮架勢,可都不是一般人家能有的。想想前些日子當今洪武皇帝頒布天下的詔旨,人們也都明白了,這些人,是來給太子朱標奔喪來了。

在這一路上的車馬裏頭,卻獨獨有一輛破敗的牛車,正不緊不慢、緩緩地從獅子山駛往應天府西邊的神策門。一些騎馬坐轎的地方督撫官宦看見這麽一輛破車也趕著去給當今太子奔喪,都忍不住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好奇,拉開棉簾都想看看,坐在牛車裏面的是個什麽樣的人竟如此不自知。就憑這寒酸破落戶的樣子,也配去給太子奔喪?這牛車裏的人,也能進得去宮城不成?

牛車上駕車的是個五十歲上下的老莊稼漢,一身短打扮,棉襖卻十分厚實,將整個人裹成一個西瓜似的,只露出一顆布滿皺紋的幹瘦人頭來。老車夫想來是第一次進京,一進神策門便左顧右盼,不時對車裏咕噥什麽,想來是在嘖嘖稱羨。

“老王頭,莫要東張西望了。我還趕著去見駕呢,你不看看這天氣?眼見就要下雪了,衣服上沾了雪花、或是留下水印,豈不失禮?”

牛車上的綿簾一挑,露出一個須發皆白的老頭來,朝車夫道。

這人看年紀,只怕比那老邁的車夫還要老上兩輪,牙齒都掉光了,說話也有些漏風,因而聽著有些好笑。只老人的神情卻十分的端莊,雖是牛車,卻仍舊四平八穩地坐在當中。洗的發白的夾袍平平整整、纖塵不染。此人正是當年洪武皇帝朱元璋三請而不出,卻被馬皇後一番說項,終於出山入宮教育皇子的儒學大宗李希顏。

李希顏原本隱居在郟縣平頂山,自得了當今太子朱標薨逝的消息,又是吃驚、又是悲傷,幾天幾夜沒合眼,只是落淚。只李希顏自幼沈浸儒學,素來便以天下為己任,即便如今隱居山野,心情悲痛,也難改本性。因而哀傷過後,李希顏想的最多的,就是將來會由誰來接替朱標入繼大統、掌管萬裏江山?

朱元璋的幾個兒子都是李希顏看到大、教到大的。所謂“三歲看到老”,不少藩王遠離京師之後做的許多混賬事兒,李希顏也聽過不少。想想如今太子死了,那自然是其他王爺要入繼過來,萬一洪武皇帝看走了眼,選了個混賬皇子來當太子,那置這大明江山於何地、置天下億兆百姓於何地?

想到這兒,耄耋之年的李希顏匆匆寫就了一篇奏章,跋涉千裏來到京師,除了給太子朱標奔喪,更重要的,就是要跟洪武皇帝議一議這太子的人選。

車夫老王頭是李希顏收留的仆從,聽主人數落自己,心裏暗笑李希顏過於較真,卻不敢說出來。可牛車畢竟是牛車,饒你趕得再勤,它也跑步起來,只是慢條斯理、不緊不慢地踱著步子。待李希顏等人從神策門、過玄武湖、逃道太平門,來到洪武門時,已經酉時初刻。

因烏雲壓得低沈,天早就黑了。皇城門口早早地就掛上了明黃的宮燈。李希顏到了皇城門口時,就著宮燈看去,只見燈下竟齊齊整整地站了數十名官員,正在那兒紮手跺腳地抱怨什麽。加上官員們帶來的仆從、轎夫,算下來少說也得有二百餘人擠在洪武門口,也不知是在做什麽營生。

車夫老王頭驟見這麽許多大人,心裏不禁有些發怵,一時間不知道該進好還是退好。李希顏卻沈聲道:“楞什麽?往裏走便是。”

待車行到人群跟前,老牛好奇地看著眾人,不敢再往前走,牛車也就停了下來。一時間原本烏煙瘴氣的人群頓時就安靜了下來,人人都好奇地打量著牛車上坐著的到底是何方“神聖”。更有一些仆從早忍不住嬉笑起來,悄聲說著什麽,旋即又哈哈大笑。人人都猜得到,他們說的必定不是什麽好話。

車夫老王頭怯懦了一下,下了牛車在門簾外躬身道:“老先生,前面人太多,牛不敢往裏走了。咱們要不就在這裏下車吧?”

“嗯,好吧,這就下車吧”

“是”,老王頭看似個莊稼漢、不想竟如此知禮,躬身答道,一邊就去幫著挑棉簾:“老先生,外面寒氣重,您把衣衫裹好——”

隨著老王頭挑起棉簾,眾人但見從車裏穩穩地踱出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來。老人衣衫陳舊,卻極有氣宇。如此大的年紀,腰板竟還算挺直。老人似乎對洪武門前地這一班人視而未見,從容就往前踱了過來。眾人一時間也不知他的底細,便都讓開了一條道兒。

“站住!前面什麽人?想闖宮禁麽?”洪武門前地幾名侍衛舉刀就迎了上來。

老人並無怯色,穩穩地朝宮門跪了下去,行了三跪九叩大禮,高聲唱道:“草民郟縣李希顏,請見萬歲——”

因李希顏牙都掉光了,說話漏風,聽著十分含糊不清,再配以他滿面的肅穆,原本莊重的唱名求見竟惹得眾人哄堂大笑起來。遠處的車夫老王頭看著有些不忍,卻不敢過去,只滿臉通紅地站在遠處看著。

李希顏見沒人搭理自己,又莊重地行了一次三跪九叩大禮:“草民郟縣李希顏,請見萬歲——”

眾人見他如此,都不禁愕然。幾個官宦家的小廝悄聲道:“這人敢情是瘋了吧?這麽多老爺都被擋在了門外,他一個草民倒想見皇上。嘻嘻嘻。”

“可不是麽?瞧他一把年紀,想不到如此地不要臉。嘻嘻嘻。”

......

☆、五卷29章 【皇帝出迎】

耄耋之年的Li希顏千裏迢迢趕赴應天府,在洪武門被把守的軍校給攔住了。各地被擋的督撫官宦在旁瞧著熱鬧,正自竊竊私語、嬉笑嘲諷,卻驚動了在宮城侍候的司禮監太監頭慶童。慶童聽著聲兒踱了出來,捏著鴨公嗓斥道:“吵什麽吵什麽啊?這裏是皇城,有點規矩沒有?你們幾百號人堵在這洪武門外做的什麽?要造反不成?”

慶童素來人面大,又管著宮內的司禮,怒斥眾人乃是本分,職責範圍內的事兒。眾人雖說有不少封疆大吏,卻也認得他,更不敢得罪,忙巴結地圍了上去:“慶大人,慶大人,咱們千裏迢迢趕來給太子殿下奔喪,都被擋在這洪武門外,萬歲爺沒有旨意,說是讓我進去呢還是先回去。哎,眼見著就要下雪了,咱們這些人被晾在這裏,這......這......”

慶童聽了噗嗤一笑:“哎喲,嘻嘻嘻嘻,既然萬歲沒有旨意,那我也不敢做主啊”,說著拔腳就要走。他心裏跟明鏡也似的,知道這是洪武皇帝存心消遣這群擅自進京的封疆大吏,故而也不敢摻和,更不敢明說。

便在這時,跪在地上的Li希顏覆又行三跪九叩大禮,高聲唱道:“草民郟縣Li希顏,請見萬歲——”。

這一聲驚呼惹得慶童悠然停了步子,暗覺Li希顏這名字有些耳熟,像是在哪裏聽過似的,轉頭上下打量了這白發蒼蒼的寒酸老頭半響,猛地醒悟過來。這不是在馬皇後喪禮上見過得那位洪武皇帝都要禮讓三分的皇子座師麽,他怎麽進得京來了?

“喲,這不是李老先生麽?!您老怎麽來了?怎麽又跪在這裏?”

慶童忙迎了上去要扶,Li希顏卻直挺挺跪著不肯起身,倔強地吹胡子道:“草民求見萬歲,沒有萬歲旨意,擅自起身是為不敬!李某受教於聖人,豈能在禮之一事上含糊?”

慶童早見識過這個老頭的脾氣,知道他認死理兒,故而也不敢勸,只訕訕一笑:“好吧,您老要跪著,我也不敢勸您。您且稍候,我這就去稟知萬歲去”,說著一溜兒小跑就去了。直把這些個封疆大吏、仆從小廝看得頭暈目眩。暗暗想著,好家夥,自己這些人在這裏等了好幾個時辰了,連個說話的人也沒來。這個老頭倒好,連宮裏的司禮太監頭兒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一得信兒就去稟告皇帝去了,這面子、這份體面兒,竟是誰也並不得。

正當眾人噤了聲兒、胡思亂想的時候,遠處數十盞宮燈簇擁著一個人從午門、過承天門,迤邐朝這邊走來。仔細看去,當中一人穿著朱紅色的九蟒五爪圓領窄袖袍,腰間束著一根鑲白玉朱紅金絲帶,步子邁得很慢、且十分的沈穩。這人身材偏瘦,頭發花白,身板有些佝僂、卻還硬朗,步履十分有力,一張飽經風霜的長臉有些慘白,額上的皺紋猶如刀刻,異常尖挺的下巴上留著發白的長須,細長的眉毛有些倒八字的模樣,眉下一對鳳目看著十分的疲倦、甚至有幾分呆滯模樣兒。

眾人看了這陣勢都有些發楞,直到慶童遠遠地高聲唱道:“萬歲駕到,百官跪迎”,方才醒悟這是皇帝來了,慌忙熙熙攘攘地跪了下去。

洪武皇帝朱元璋似乎有些沈郁,身子也似乎有些微微發顫,緩緩地踱出洪武門,朝外瞧了瞧,便徑自朝跪在中央的李希顏走了過來,瞇著眼打量著問:“是......李老夫子來了嗎?你起來吧,快起來。年紀大了,這麽跪著,身子骨可怎麽得了?”,說著已是一把將李希顏攙扶了起來。

一旁的督撫大員早就看呆了,誰也沒想到這個寒酸老頭竟然這麽大的面子,連洪武皇帝都稱他為夫子而不名。想想方才對他的譏諷,心裏不禁懊悔起來,只盼著這個老頭不要記仇去皇帝面前說自己這些人的壞話才好。

Li希顏年紀大了,稍跪一會兒就有些頭暈,如今被朱元璋攙扶起來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悵悵地望著滿面悲色的朱元璋,舔了舔發幹的舌頭,哽咽了一聲想說什麽,許久卻只說出一句:“萬......萬歲......”

朱元璋看著這位曾經只認聖人之道、不認君權的迂闊老夫子,也不禁百感交集,扶著Li希顏的臂膀,卻忽然笑了起來:“你這位當世大儒,終於肯專門見見朕了?也算是難得了。以前朕對你三請五請都請不出來,還是皇後一封書簡才說動了你呢。”

說著這些曾經的往事、曾經不能釋懷的隔閡,二人如今都是一笑,早覺那些事就如煙雲一般毫不重要了。Li希顏也握住了朱元璋的手,只覺得這位天下聞名喪膽的一代梟雄手掌有些冰涼,甚至有些微微的抖動,想著他剛剛歷經喪子之痛,也為之黯然,苦笑著說:“萬歲,當年的事,說起來草民真是慚愧啊。倒是萬歲您,要註意龍體才是。如今的大明,若沒有萬歲掌著,可怎麽得了?”

朱元璋聽了長嘆了一聲,神情見很是黯然,旋即卻強打了打精神,拉著李希顏的手往裏走:“朕年歲大了,身子骨確實跟年輕時沒法比。聖人不是說六十而知天命麽?朕呀,早過了知天命的年紀了,才不會信那些萬歲的鬼話,更不會學秦始皇,派一些方士去找什麽長生不老藥,淪為笑柄。嘿嘿,說這些做什麽?老夫子難得一來,你的年歲比朕還大了不少,走走走,咱們奉天殿裏說去——”

說話間朱元璋拉起Li希顏徑自進了皇城,留下路邊跪得滿地的督撫大員,竟然看都沒看一眼。

這些個在地方作威作福慣了的督撫千裏迢迢趕來京城表孝心,原是要討好,卻不想被晾在了皇城外。被晾在門外也就算了,督撫們原想著只要見了洪武皇帝,定然免不了會有一番撫慰的。可如今呢,洪武皇帝難得親自出得門來,卻看都沒看他們一眼,反而捧著一個寒酸破落的糟老頭子當寶貝,眾人心裏就別提多膩歪了。

☆、五卷30章 【殿內諫言】

朱元璋攜了李希顏的手過午門直驅奉天殿,丫鬟侍女、太監宮人、還有一些剛剛從宮裏出來的議事大臣們遠遠地見皇帝來了,都急急地拜了下去、口呼萬歲。這對李希顏而言可謂是極大的體面,放在歷朝歷代都是異數,可他心裏卻並無喜悅,反倒有些惶恐,不住拿眼偷瞧身邊的這位出了名的殺伐雄主,幾次想要掙脫朱元璋冰冷的手掌,卻覺失禮,只得由著皇帝拉著自己踱入奉天殿。

朱元璋見了李希顏似乎心緒極好,剛剛落了座就吩咐太監頭梁民去禦膳房傳旨而聶

預備晚膳,這才朝李希顏笑道:“夫子一路趕來京師,肯定是還沒用膳?!正巧朕也一直餓著肚子呢,哈哈哈。咱們今日便在這奉天殿一邊用飯一邊敘舊如何?”

李希顏對這位洪武皇帝最是了解不過。恩遇和殺伐對朱元璋而言只是眨眼間的事,說變就變的。饒李善長那些親貴功臣不是前一天尚且聖意正隆、第二日便滿門被誅了麽?正因為此,李希顏素來便不愛與這位開國君王多有往來的。如今眼見著他如此厚待自己,李希顏只覺惴惴,稍一沈吟忙道:“謝萬歲,只這一條草民卻不敢當。一來於禮不合,自古哪裏有草民與君王同桌之理?雖說是恩出自上,但這於君威、於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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