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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燕王從軍】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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惹得心煩意亂,狂躁地獰笑了一聲“:哈,好,你頂得好,你這個長史好啊,果然是朝廷忠誠”

說著朱棣快步直趨葛誠,擡腳便要往葛誠頭上狠狠地踢去。驚得遠處旁觀的道衍心驚膽寒,差點就叫出聲來。虧得從旁竄出一個青年軍官,一把將朱棣拉住了:“殿下使不得,無故毆打朝廷命官,有汙殿下仁德之名。葛誠性格執拗,可並不是奸邪小人。殿下又何必跟這書呆子一般見識?”

朱棣一楞,心下靈動,這才想起來,無故毆打朝廷命官是有違大明律的,這種事秦晉二王都幹過,得了洪武皇帝的責罰。只是這北平府,其他的不說,光那名對自己懷恨在心、緊盯著自己、唯恐天下不亂的都指揮使陳亨就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定會小事化大,窮追自己過失不放的。而自己在北平苦心經營多年的名聲,就此被汙也是很有可能的。

朱棣回頭看去,才見拉著自己的軍官原來是燕王府新任的護衛指揮盧振。因邱福等人都出去帶兵為將,朱棣便從年輕護衛中選拔了此人做指揮。盧振雖年輕,卻十分地懂得察言觀色,因而人緣極好,也得朱棣的賞識。此時聽出他如此地來規勸其實也是藏著巧勁兒,一句話看似在勸自己,實際也在暗示後果,朱棣豈有不明白之理?因而雖覺得盧振這股巧勁兒與昔日的邱福等人對自己的誠摯耿介相去甚遠,卻也打消了對長史葛誠動手,冷哼了一聲:“亨,本王沒功夫跟你置氣,你愛跪在這裏便跪著就是”,言罷就拿腳徑自去了。

看到這兒,眼見著盧振扶起一臉悲色的葛城,正迤邐朝門外走來,道衍因不想與這二人多有接觸,忙閃身從斜廊繞道後花園。見鄭和一臉惶恐地守在內院門口沒做理會處,便在遠處朝他招了招手,招呼他過來:“鄭和,你驚慌失措地在這裏作甚?殿下可是回了內院?”

“大師傅?”鄭和見是道衍,忙一溜小跑了過來,見了道衍眼圈竟然一紅,支支吾吾地說道:“殿下剛剛進去,還......還責怪我成天不做事,將府裏整治得亂七八糟......我......可是邱大哥他們都不在,只有我一個人.......我......”

眼見著小鄭和要哭,道衍柔和地一笑:“殿下並不是真的生你的氣,你不用傷心。你的差事,辦得好著呢。”

鄭和止了悲,不相信似的望著道衍:“是麽?那殿下為何沖我生氣?我跟隨殿下這許多年,殿下......殿下可是可從沒有這麽兇過我!”

“你一個娃娃,心思怎的如此深?想這麽許多不相幹的事兒?難道你不信貧僧麽?出家人不打妄語。我何曾哄騙過你?快,快,快,快去告訴殿下一聲,就是和尚我來了,在後花園的廂房等他”,道衍不住催促。

鄭和將信將疑,囁嚅著進了內院去請朱棣,道衍這才轉身進去掛著“擅入者斬”字樣的東廂房。自打到了北平,這地方已然成了道衍和朱棣密議要事的密室,就連邱福、鄭和等人也不敢未得朱棣允許也是不敢隨意進出的。來來回回,能進這處偏僻廂房的就只有道衍和朱棣兩個人而已。至於府裏的丫鬟和護衛,別說進去了,就是靠近也是不能。

道衍入了東廂房還沒落座,就見朱棣急匆匆地趕了過來。此時的燕王頦下已經留著短須,與入鬢的細長眼角配在一起,越發的威儀逼人,不敢直視。只暗紅的臉頰有些消瘦,整個人也顯得有些憔悴焦躁。

朱棣閃身入內,見了道衍,也不寒暄,帶著悲腔急急道:“大師,魏國公是否是被人害死的?是不是?本王要回去奔喪,大師一定要給本王想個法子。”

道衍穿著一身黑色僧袍,原本高深莫測的一個人更多了幾分神秘,卻是十分的淡定,轉身打量了朱棣半響,忽然道:“燕王殿下,貧僧瞧著您這些日子憔悴了不少啊。”

朱棣聽了又是急又是氣,卻又有些好笑,無奈地搓了搓手:“哎,大師你......”

“殿下是要做大事的人,怎可以如此性急,沒有沈府你呢?”

“如今魏國公不明不白地死在了京師,本王如何能不急?大師又不是不知道他與本王的關系。魏國公一死,流言便傳遍了,只是本王瞧著倒不像流言說得那樣。用燒鵝害死魏國公這等樣的人,實在有些兒戲,父皇也不會做這等小兒伎倆。只是流言如此多,魏國公枉死只怕是不假的。他若是枉死,本王豈能不為他報仇?”

道衍一對三角眼忽然閃出一道精光直射朱棣,嘴角似笑非笑地翹了起來:“哼哼,殿下要報仇?若害死魏國公的人果真是當今萬歲,殿下又如何報仇?莫不成要去造反?”

☆、四卷38章 【燒鵝傳說】

聽道衍冷冷地笑問自己——若真的是萬歲害死了徐達,燕王真的就要扯旗造反,為岳父報仇,去攻打自己的父皇?

朱棣想著暗暗心驚,原本暗紅的臉頓時煞白起來,楞楞地看著道衍:“這......市面上的流言倒是挺多,哼哼,只是本王確信......那只是流言罷了。父皇是何等樣人?豈會用一只燒鵝去害死魏國公這樣的功臣?”

朱棣越想越確信自己所猜不錯,咬著細牙冷冷道:“哼,用一只燒鵝,這手段陰不陰、陽不陽的,編造得拙劣不堪,世人也是太小瞧了當今萬歲了。”

“嗯,殿下所言確是不假”,道衍含笑點了點頭,只是眼中的光亮卻有些異樣:“以當今萬歲的手腕,自是不會做出這等事來的。可是魏國公之死,只怕還真與那只燒鵝有關也說不定呢。”

朱棣皺了皺眉:“你是說,魏國公真是因為吃了那只燒鵝,才背疽發作而亡的?”

“燒鵝?”道衍自失的一笑:“殿下身為皇子,吃過的禦膳不知有多少,何曾見過有哪道菜是一只燒鵝的?”道衍說著咯咯笑了起來:“當今萬歲雖然於膳食極為簡樸,可近年來都以素食居多。禦膳坊也不是擺設,呈上去的,就算再寒磣的菜食也是近雕玉琢出來的。燒鵝這等市井酒館裏才有的菜,若是也出自禦膳坊,那禦膳坊的那些廚工,都要被挖眼剝皮了。”

“對啊,本王怎麽就沒想到呢?”朱棣恍然大悟,猛地一拍桌子,喜道:“本王便說,以父皇與魏國公的生死交情,怎會下這等辣手呢?”

“哼哼”,道衍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哼,目光灼灼地望著朱棣:“只是......據紀綱從大內探來的消息,當日送往魏國公府的菜食裏,偏偏還真有一道燒鵝。”

“什麽?”朱棣有些茫然地看著懶洋洋靠在椅背上、高深莫測的道衍,實在有些不明白這個胖大和尚心裏到底在琢磨些什麽。

道衍目光堅定地點了點頭:“確實有這麽一道菜!”

“這......”

道衍悠然起身,捋了捋長須,踱了兩步,方閃著鬼火一樣的三角眼獰笑道:“哼哼,這一道燒鵝真是奇了。可正因為它的奇,方知此中玄妙之處。”

“玄妙之處是何?”朱棣拿起的茶杯不禁又放下了。

“貧僧日前專門囑咐紀綱專一探查此事,看看禦膳從宮裏送出來時,是否就有這一道燒鵝?昨夜貧僧已得了回信,這才趕來見殿下。也算是能在魏國公的頭七之日,將真相剖析清白,慰他在天之靈了。”

朱棣就著道衍的思路,前因後果的想了想,這才明白道衍的心機來,忙問:“結果如何?”

道衍原本閃爍的目光忽然停住了,猛地擡眼凝視朱棣半響,忽然嘴角翹起,詭異的笑了笑,搖了搖頭。

“沒有?你是說,萬歲賜膳裏並沒有燒鵝這道菜?”朱棣驚得霍然起身。

“正是,萬歲賜宴裏並沒有燒鵝!”

朱棣張了張嘴,冷峻的臉上帶著幾分惶恐,又帶著幾分詫異:“難道......難道有人如此膽大,敢在禦賜的膳食裏動手腳?這怎麽做得到呢?莫不是太監所為?”

“當日送禦膳的太監是慶童,此人心性貧僧也知道一些,斷不會做這等大逆不道之事。況且,以他和殿下的交情,更沒有加害魏國公之理”,道衍舒了一口氣,渾身輕松下來,淡淡地說道。

“若是父皇令他如此做法......”,朱棣心中一動、脫口而出,旋即就連自己都不願相信自己所想,忙就住了嘴。

“不,不會。方才殿下不是說過了麽?以萬歲的手腕,怎會用這等拙劣不堪的伎倆?”

“那是.......那又還能有誰有這個機會?有這個膽子?”朱棣心中也為之一松,很快又陷入了沈思。

“有,還有一個人,殿下難道就忘了?”道衍又落了座兒,緊挨著豆大的燭光,看著朱棣斷然道。

“誰?”

“禦醫!”

東廂房一時間靜了下來,只餘下燭火燃燒發出的吱吱聲。

“禦醫?”朱棣不禁撫額,這才想起來隨同賜宴太監一起去魏國公府的,確是還有一名洪武皇帝派去為徐達診斷的太醫院禦醫。

道衍卻不答話,反轉了話,自顧自地說起來:“而且不知殿下是否知道,魏國公死後一天就被封了棺?別說王妃匆匆從北平趕去應天,就是魏國公三子徐增壽從中都回去吊喪,都沒能見上魏國公最後一面呢。”

“一天?”朱棣不禁吃了一驚:“不是頭七之後才能封棺的麽?”

道衍詭異地一笑:“是啊,尋常時候都得過了頭七,只是......為何魏國公的喪禮這麽急急地封棺呢?是否魏國公府,或是其他什麽人,要掩蓋什麽?魏國公的遺容上,又有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

這些天朱棣只顧焦躁生氣,哪裏知道這許多事情?此時聽道衍娓娓道來,才覺裏面有些蹊蹺,不禁凝目道衍:“大師,你可是得了什麽消息?”

道衍忽然神情有些悲憤,點了點頭,冷冷道:“哼,這些事紀綱都探來了的。據魏國公府裏的人說,魏國公死後臉色烏青,氣孔隱隱地還有血漬,眉心卻有些暗紅。哼,這是什麽癥候?還不是與曹國公李文忠一樣,是中毒而亡嗎?哪裏是什麽背疽發作?而且,魏國公與曹國公所中之毒,都是一模一樣。所以,這兩位功高蓋世勳爵之臣的死,定然是出自同一個人之手!”

朱棣聽了,握著茶杯的手都不禁有些顫抖,這些事太駭人了,也太令他憤怒,恨不得將那歹人捉了千刀萬剮,可誰敢去動徐達和曹國公這兩個權傾天下、威名赫赫的功臣?除了皇帝,還有誰有這麽大的膽子,有這麽大的能耐?

道衍似乎看透了朱棣的心思,忽然笑問道:“殿下,您是不是覺得這些都是當今萬歲的手段?”,說話間道衍嘿然一笑:“嘿嘿,貧僧原先也是這麽覺得。可是越到後來,紀綱傳來的信息越多,貧僧卻忽然發現裏面的文章......只怕深著呢——”

☆、四卷39章 【禦醫華中】

朱棣蹙眉靜靜地聽著,雙手不自覺地握起了雙拳,湊近了燭光的眸子閃著鐵灰色的冷光,令人心底裏生出一股寒意來。只他聲音卻如白開水一樣,淡得什麽味道都品不出來:“裏面到底有何文章?”

道衍與他相交多年,深知他的性子——越是冷靜,話說得清淡無著,心中的殺意其實就越盛,便也不賣關子:“曹國公李文忠和魏國公徐達所中之毒一樣,料想兇手也是同一個人。而且......說來也是巧了,曹國公和魏國公死前都曾見過一個人——”

“誰?”朱棣原本沈深半比的眼角霍然間闃然開目,咬著細牙問道。

“哼”,道衍冷哼了一聲,起身給早已幹涸的水壺裏沖上了熱水,又給朱棣倒上了,方才悄聲道:“原淮安侯、太醫院院令華中!華中給曹國公李文忠診病之後,曹國公便暴亡了,他也被削了侯爵,貶為禦醫。不想半年之後隨同太監前去魏國公府賜宴診病的禦醫,也正是這個華中。說來也是巧了,診病的第二日,魏國公也薨逝了,中的毒害與李文忠並不二至。殿下,您說稀奇不稀奇啊?”

“那便是華中這廝”,朱棣猛地一拍桌子,原本倒滿清茶的杯子跳了起來,倒溢出一半來:“父皇可曾下令拿下此人?哼,依著本王看,這兩個案子都是這華中所為。這狗才也忒煞的膽大妄為了。”

“自然,這些事華中自然是脫不了幹系”,道衍朝朱棣擺了擺手,淡淡地說道:“只是殿下不想想,他華中一個不涉朝局的太醫院醫正,怎的會做出這等大逆不道的事來?他哪裏來的膽子?又是誰給了他膽子呢?”

朱棣被道衍問得一楞,忽然冷冷一笑:“哼,他身後藏著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抓起來一問不就清楚了?以父皇的手段,不怕撬不開他的嘴。”

“可是華中已經逃出了京師”,道衍忽然道:“據紀綱傳來的消息,那夜自魏國公府出來之後,華中並沒有回去繳旨,而是打馬出城去了”,說著道衍眼中波光一閃,獰笑起來:“直奔秦晉方向——”

“什麽?那還有什麽說的?”朱棣猛地起身,擡腳要去:“本王這就給父皇上折子去,這事兒還了得麽?哼,如今連魏國公、曹國公這樣的功勳老臣都不放過,日後還不定能做出什麽喪心病狂的事兒來?”

“殿下何其性急啊”,道衍忙起身阻止:“貧僧話還沒說完呢。”

“嗯?”朱棣悠然轉身,詫異道:“華中受秦王支使毒殺了曹國公、魏國公,如今倉惶逃出了京師,還有什麽可說的?得趕緊請父皇下旨調回秦晉二王,再遣人追捕華中才是。否則華中一入秦晉之地,以二哥的手段,只怕要殺人滅口的。到時候,不就死無對證了嗎?”

“殿下”,道衍不禁無奈苦笑:“萬歲是不會追查這兩個案子的。您不見魏國公剛死,他的棺槨就被封了起來嗎?這還不夠明白?這是萬歲有意要掩蓋真相啊。”

朱棣頓時如雷擊般呆立當地:“為何?這......二哥連曹國公和魏國公都殺了,父皇還要護著他不成?”

道衍搖了搖頭,悠然長嘆了一聲:“哎......只怕這件事,與當今萬歲,也是脫不了幹系的。”

“這......大師的意思......事情的主使,實際上是當今皇上?”

道衍卻不答話,扶著朱棣重新落了座兒,這才將肥胖的身子擠進椅子裏,蹙眉沈吟了許久:“殿下莫要忘了那只燒鵝。”

“燒鵝?”

“不錯,燒鵝”,道衍一邊想著,方緩緩地說道:“燒鵝斷不是萬歲所賜。可是去賜宴的一行人裏頭,會拿一只燒鵝冒充禦膳的,除了華中,沒有其他人了。”

“華中......他已經下了毒了,又為何要多此一舉將禦膳調包?難道一只鵝,真可以害了魏國公的性命?”朱棣不禁疑惑道。

“可以的,華中深通醫理,自然知道其中的關礙”,道衍仍舊不緊不慢地沈吟道:“只是,瞧著魏國公的癥候,卻不是因為這只鵝而喪命,而是中毒身亡,這一條紀綱早已打聽清楚了的。只是,這華中毒殺魏國公之後,又為何要將一只鵝放到禦膳裏面?”

“難道......難道是為何嫁禍當今萬歲?”朱棣忽然驚道。

自此,道衍眸子閃爍,冷冷道:“是嫁禍,亦或者是暗示!”

“暗示?”

“不錯”,道衍悠然起身,來回踱了起來,猛地停住了步子,斷然道:“正是暗示。殿下莫要忘了,數月之前,華中可是被錦衣衛嚴刑拷打了一月有餘的人。錦衣衛的手段,貧僧雖然遠在北平,也還聽說了一些,最是狠辣的。他一個文弱醫生,只怕是挨不住,什麽都會招供出來的。哼哼,他落入錦衣衛的手裏,也就等於落入了皇上的手裏。可奇就奇在,錦衣衛審訊華中一月有餘,竟然只得了個瀆職之罪,這太不合情理了。”

“大師的意思是......”

“哼,貧僧料定,毒殺魏國公,華中是受了當今萬歲的,或是受了錦衣衛的支使,或是暗示,這才從火坑裏安然脫了身。否則以魏國公的地位,皇上要派人診斷,再不濟也該派出太醫院院令才是,怎麽會派一個正八品的禦醫呢?偏偏那麽巧,這個禦醫又是在曹國公案中被錦衣衛收押的華中。這......只怕太巧了些吧?”

這推理合情合理,卻又匪夷所思,朱棣呆了許久,仍舊不能相信:“可他既然是得了萬歲的意思,他又何必逃走呢?又何必放一只燒鵝在禦膳裏頭?”

道衍聽朱棣相問,淡淡一笑,斷然道:“華中要逃走,只是為了要去個秦王覆命。皇後薨逝時,華中的一家老小可是被秦王帶走了的啊。貧僧料想,除掉曹國公李文忠這麽一個最大的太子派,是秦王的支使。哼哼,自皇後薨逝之後的那次宴席,秦王怕是覺出了什麽味兒,覺得自己皇儲無望,所以加快了步子,鋌而走險,先除掉保太子的最大功臣李文忠。至於毒殺魏國公,是否秦王意思,只怕還不好說啊。”

☆、四卷40章 【骨肉相殘】

朱棣若有所悟:“大師是說......華中是被要挾毒殺曹國公李文忠,不想被錦衣衛逼供,抓了把柄,又被要挾去毒殺了魏國公?這......太駭人了。可他為何要留那只燒鵝呢?”

“這一條,貧僧原也不甚了了”,道衍忽然從懷裏掏出一張箴紙遞了過去:“可自打貧僧得了這個,方如夢初醒啊。”

朱棣詫異地接過箴紙,展開一看,卻是紀綱從應天發來的,裏頭詳細地說了魏國公徐達的大喪之禮。原來四面八方的文武官員,能來的都齊聚到了應天府,專一為徐達送葬。就連村野百姓,也都自發地走上街頭,痛哭哀嚎,如喪考妣。朱棣不禁有些愕然,以魏國公徐達的威望,這並不出奇啊。

道衍似乎看了出來,一笑道:“殿下還不明白麽?魏國公徐達威名太甚,這是萬歲要殺他的理由,也是華中留下一只燒鵝的原因啊。殿下試想想,無論何人只要毒殺了魏國公,只怕走到天涯海角,也是沒有藏身之地的吧?而且後世史筆也是不會放過他的,他必將淪為千古罪人,與宋之秦檜何異?哼哼,華中自然不會那麽傻,去背負這個擔不起的千古罵名。甚至可以說,華中乃是個極其機智之人。所以,毒殺魏國公之後,他要在禦膳裏留下一只與背疽相克的燒鵝,用來告訴世人,真正要害死魏國公的,是當今萬歲,並不是他華中啊。”

自此,一個案子終於真相大白。可朱棣卻不敢相信,仍舊問道:“就因為魏國公威名太甚,萬歲就要殺他?魏國公近年來閉門不出,韜光之術已至極致,怎麽還惹來父皇的猜疑呢?”

“哎,冥冥中的事,真是令人蹉嘆啊”,道衍似乎不著邊際的感慨了一聲,繼續道:“原先魏國公如此,還能保得他一世平安。怪只怪殿下您近年來名聲權勢升得太快,已經招了萬歲的忌啊。萬歲鐵了心要扶持太子,怎麽容得下殿下您這樣的藩王呢?萬歲是何等樣人?自然知道殿下您最大的靠山,不是別人,正是這位終日讀書釣魚卻名聲在外的岳丈徐達了。所以,除掉他,是去掉了萬歲心頭最深、也是最大的一塊心病,也是在護全太子。哼哼,魏國公一輩子謹小慎微,保全了自己。臨了,為了殿下您,使出了餘力,幫助殿下在北平打下根基。可偏偏殿下得勢,這就招了萬歲的忌,哎,魏國公終還是沒有落得一個善終啊。造化鎖定,半點不由人啊。”

朱棣此時早已驚得癱軟在了椅背上,久久說不出話來。他再怎樣也沒想到,害死魏國公的人,說到底,竟還是他自己。這太難令他接受了。

道衍精神抖擻,自顧自地說著:“如今幾個藩王裏頭,最得勢的是誰?還不是秦王和殿下您嗎?錦衣衛拿了華中,自然知曉了秦王的圖謀。秦王殺李文忠,針對的是太子。既然秦王敢如此,萬歲定然會想,那遠在北平的殿下您,只怕也會有這個膽量和實力的。就算殿下如今沒有,日後萬歲龍禦歸天了呢,誰又敢保殿下就不會這麽做呢?”

道衍說得不禁有些得意,嘴角吊著笑,冷冷道:“哼哼,可萬歲畢竟不是庸主啊,不會就明面上的理兒去抓了華中、拿了秦王,興師問罪。而是利用華中害死魏國公,一是要除掉一個後患,二來也是故意挑撥殿下和秦王這兩個最大的藩王內鬥。而太子呢,坐山觀虎鬥,則可以從中得利啊。這份心思,這份手段,尋常帝王是想不出來的。”

原本冷峻剛毅的燕王朱棣,聽至此,也是渾身是汗,臉色慘白。父子君臣、兄弟手足之間竟已到了這一地步,實在讓人心寒,也實在讓人心驚啊。

許久朱棣方回過神來,訥訥問道:“那.......秦王呢?毒殺了兩位功勳卓著的老臣,就這麽逍遙法外不成?”

“什麽法不法的?”道衍忽然冷笑了起來:“請恕貧僧直言,大明律雖已修訂多年,卻只是對天下臣子百姓的大明律罷了。天下都是當今萬歲打下來的,所以在當今萬歲看來,大明律也只是他聖禦天下的一個工具罷了,與賞罰並不二致。至於皇子藩王,那可都是他的嫡親骨血,不到萬不得已,萬歲是不會朝自己的兒子下手的。萬歲畢竟是慈父,慈父多敗兒嘛,天家也是不能例外的。只是依貧僧瞧著,秦王已入魔道,萬歲再不加懲治,秦王就離自取滅亡不遠矣——”

朱棣聽得很仔細,眼中眸子眨也不眨,心緒漸漸冷靜了下來:“那本王呢?也要裝聾作啞麽?”

道衍呆呆地想了想,頷首道:“這些事背後都有萬歲的影子,殿下萬不可擅自攻訐秦王,免得牽扯出皇家秘事。哼哼,萬歲如今想著的是替太子鋪路,秦王和殿下您都是個中的阻礙。殿下因前些年功夫下得足,儼然是太子的左膀右臂,萬歲除掉魏國公,也只是防禍於未然罷了,說到底,萬歲還沒有疑心到殿下您的身上。倒是秦王,倒行逆施、為所欲為、不知韜晦,哼哼,如今萬歲盯著的,是秦王。殿下若是妄動,只怕容易引火上身。”

“所以魏國公被人害死,本王也要忍麽?”朱棣雙手握拳,眼光閃爍著淚光,卻隱隱藏著極深的殺氣。

道衍情知燕王與魏國公徐達感情極深,徐達早早就在替燕王謀劃北平,如今朱棣能握著北平十數萬朝廷軍馬,連朝廷都束手無策,北平人口豐腴,街市儼然恢覆昔日繁華,可以說一多半兒是徐達的功勞。

道衍冷著臉,許久方從齒間蹦出一句話來:“殿下要做大事,如今就必須得忍,哼哼,只怕除了要忍,還要防呢!”

“防?防什麽?”

“當然是防秦王”,道衍將手中茶杯一推,冷冷笑了起來:“毒殺魏國公,萬歲是使的挑撥離間、坐山觀虎之計。殿下忍了下來,才能保存實力,不留把柄給萬歲。只是,如今已經倒行逆施的秦王不會閑著。他除掉李文忠,是要去掉太子的左膀。接下來,就是太子的右臂了。”

“右臂?太子的右臂?”朱棣有些茫然。

道衍點了點頭:“在世人眼中,太子的右臂就是殿下您啊。原先徐賁被殺時,貧僧就以為秦王要朝殿下下手了。如今看來,秦王定是畏於魏國公坐鎮北平,一時找不到機會罷了。如今魏國公薨了,正是他落井下石的時候。所以,殿下還得防著秦王才是。”

☆、四卷41章 【郭恒案發】

洪武皇帝朱元璋自幼受盡苦難,如今掌了天下,就最恨貪官汙吏,但凡牽扯到了哪怕一點點貪汙的嫌疑,總是寧可錯殺一千也不放過一個,因而往往釀成潑天大禍。看看空印案牽連之廣就明白了,若不是燕王朱棣設巧計勸動了皇上,還不知要死多少人。可就算如此,也總有一些膽大妄為的人敢在刀頭上添血,這在歷朝歷代都是不能盡絕的事,洪武朝自然也不能例外。

此時正是洪武十八年的三月,魏國公大喪之禮剛剛過去,無論朝局還是天下人心似乎又覆歸於平靜。日過戌時,西暖閣侍候的太監已然舉著撐桿掛起了燈籠,屋內點著紅燭,悄無聲息。太子朱標穩穩地坐在當中,正凝目翻看奏章,下首陪侍著兩名青年文官,品級不一,卻也都端直地坐著屏息整理文案,動靜極小。

其中那身形精壯、濃眉短鬢、隱隱有悍然之氣的官員,乃是山西澤州人氏,名叫張昺,年紀輕輕卻精通各部要領,此時更兼著工部右侍郎和刑部侍郎兩個要職,是洪武年間年輕一輩官員中的翹楚。因其通達六部、人品方正,被洪武皇帝派往東宮,專一協助太子處理朝務,很是得用的一個人。

另一人則是個瘦高個兒,臥蠶眉長長地蓋在一對晶瑩閃亮的明眸上,鼻梁骨十分的挺拔,只是雙唇很薄,緊緊地閉著,顯得嚴謹而倔強。再看他神情,卻有些拘謹,舉止卻十分端方。此人乃是今年會試的頭名,殿試的探花,名叫黃子澄,分宜人氏。

因黃子澄自幼醉心初唐名臣虞世南,立誓要學做一名忠直之臣,因而讀書十分用功,終成學識淵博之名士,尤其一手書法,端方中暗藏剛柔,被譽為君子之氣,極得初唐名臣虞世南的精要。待殿試之後,就被太子朱標請入東宮作為伴讀,輔以文書之職。此時的黃子澄因剛剛入宮不久,因而不免有些拘謹。

“太子殿下,膳食已經重新備齊了,是否要這就送過來?”正當三人專心朝務之時,忽然一名容貌俊秀的年輕太監趨步進了西暖閣,輕聲問道。

這人是宮裏與司禮監慶童、尚寶監陳景、掌印監梁民齊名的四小太監之一,掌管禦膳的尚膳監總管,名叫而聶。依據宮裏的規矩,太子早該用膳,只是自李文忠死後,洪武皇帝越發的倦政,朝裏的事大部分都丟給了太子朱標打理,直把朱標忙得腳不沾地兒。今天已經為太子預備了三次晚膳了,送膳的宮人都被罵了出去,再沒人敢來。眼見時辰越來越晚,不送總是不行的,若是洪武皇帝問起,那尚膳監可有的苦頭吃了。因而這才勞動了尚膳監總管而聶親自送來。

“我不是說過了麽?要你們時自然會叫你們。不見我與大臣正在商議政事兒麽?”朱標顯然是被三番兩次打攪得有些窩火,將手中的奏章重重地甩在案頭,擡眼盯著而聶怒道:“你一個宮人太監,擅闖樞要重地,這是哪裏的規矩?這是誰教你的禮儀?”

朱標為人仁厚,熟讀經史,想是看多了閹人亂政的事,最是厭惡、提防宮人太監,因而並不給他們好臉色。這一條宮裏人都知道,這才沒人敢再送膳食進來,不想還真將這位皇儲給惹怒了。

而聶為人素來誠懇,在宮裏名聲也極好,此時見太子見怪,忙跪了下去:“太子殿下恕罪,只是殿下勞累了一天了,不進膳如何得了?若是殿下身子有什麽差子,下官等也逃脫不了幹系的。怪只怪下官情急之下沒了規矩,忘了稟報就進來了,殿下要打要罰,下官都認了。只是這晚膳,還請殿下將就著用一點才是。”

張昺和黃子澄自早上入宮,中午也是陪著朱標用的膳,礙於規矩都不敢多吃,此時其實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只是不能說罷了。此時見朱標又要拒了晚膳,心裏暗暗叫苦,擡眼看新科的探花郎黃子澄,也是圓睜著一對虎眼,有些呆滯,又似乎在想什麽心事,料想他也不敢插嘴,張昺心頭暗笑,因笑著說:“殿下,您從午時一直忙到現在,這都四個時辰了。多少也得走動走動,活一活筋骨才是,一張一弛才是文武之道啊。趁便兒用了晚膳豈不一舉兩得?再這麽餓下去,只怕要壞了身子。到時候,明日的政務、後日的政務,將來的政務,又該如何呢?”

朱標原只因被而聶打擾有些惱怒,此時聽張昺勸說得好笑,不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無奈地搖了搖頭:“哎,這西暖閣是父皇理政之地,尋常人都不敢靠近,不想還是三番兩次地打擾。看來啊,想安安心心做點事兒,也是不容易的。”

“殿下,無論讀書還是做事,都講究一股靜氣。若是殿下心中有靜氣,就算於鬧市讀書又何妨。若是殿下不能歸心神於腹中,就算在僻幽之地,也會覺得煩躁的”,黃子澄是儒學,學究模樣兒,忽然插嘴諫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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