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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相面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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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衍一楞,仔細看去,不禁也是大吃一驚,那袁珙拜倒之人不是別人,正是穿著侍衛服飾的燕王朱棣。朱棣也被他唬得一呆,瞇著眼故意裝瘋賣傻:“哪兒來的瘋子?什麽殿下不殿下的?我從軍五載,還是第一次有人稱我為殿下,嘻嘻嘻”。

其餘九名侍衛也故意起哄,指著袁珙哄笑起來,左一句“瘋子”,右一句“癡迷了的呆子”,極盡嘲諷之能事。

袁珙卻仍舊不為所動,言語間反倒更加情真意切,拜伏在地不住叩首:“殿下身系於天,豈可輕身至此?殿下身系於天,豈可輕身至此啊?望殿下好自珍重,不負天命之所托啊......”

朱棣見他如此真摯,皺了皺眉,摒退眾人,將他扶了起來,這才詫異地上下打量。

道衍連忙上前一步道:“殿下,這是當今天下相術第一人,號稱‘柳莊居士’的袁珙袁廷玉是也。嘿嘿嘿,貧僧可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請了來的”。

“哦”,朱棣大喜道:“原來是我大明的李淳風到了,哈哈哈。久仰久仰”,說著十分親昵地挽起袁珙的手臂往內院走去。

入了正堂,轉入後花園,來到僻靜的六角亭,待馬和上了茶退了出去,三人這才坐定。朱棣上下打量著袁珙,眼見著容貌甚醜、舉止怪異的一個人,誰曾想竟是個名動天下十數年的奇人異士,難怪說“人不可貌相”。

朱棣舉起茶飲了一口,不禁笑問道:“居士,本王很覺奇怪。方才本王與一幹侍衛攪合在一處,無論衣著、年齡和身形都相差無幾。居士如何便能從人群中一眼將我認出呢?還請居士替本王解一解心中的疑惑?”

袁珙很不屑地一笑:“哦,這有何奇怪的?雕蟲小技罷了。嘿嘿嘿,那些個侍衛豈能與燕王相提並論?燕王就算在百萬人中,在下也是能一眼將殿下認出來的。”

朱棣卻是不信:“哦?百萬人中都可以將本王認出來?不知居士有何訣竅?”

袁珙一訕:“在下還能有何訣竅?無非相面罷了!”

“相面?本王的面相若何不同麽?”

袁珙起身踱了兩步,解說道:“相術中有兩相一算之說。所為兩相乃是相氣、相面爾。而所謂一算則是指算生辰八字、天幹地支罷了。”說著袁珙轉過身盯視朱棣:“而燕王殿下無論是氣還是面,均隱隱透著不凡。怎會與那些尋常人一樣呢?”

“嘿嘿嘿”,道衍忽然咯咯一笑,打斷道:“燕王龍子鳳孫,王爵加身,富貴逼人,自然不會與尋常人一樣。居士不是多次一言麽?且說說燕王的相又如何,氣又是如何?”

袁珙見道衍擠兌自己,瞪了他一眼,繞著朱棣踱了兩步,睜大了眼睛,沈聲道“燕王殿下面闊鼻隆,眼若月,印堂生陽,口似含珠,耳若垂簾。嘿嘿,體厚而穩,手長且柔,步寬又深,嘖嘖嘖......此乃是集日月風華於一身的極貴之相也。所謂‘龍行虎步,日角插天’,嘿嘿嘿,便是指燕王您了”。

“‘龍行虎步,日角插天’?那是何相?”朱棣疑惑。

袁珙望了望一直肅然靜坐不語的道衍,雙眸閃爍,就像夜貓子一樣閃著精光,笑了笑,悄聲道:“嘿嘿,‘龍行虎步、日角插天’,乃是太平天子也。”

朱棣正要端茶,聽了這話心中一震,手一抖,茶杯差點跌了下去,強壓著心頭的慌亂道:“什......什麽?你說什麽?”

饒道衍通天機、谙人性,聽了這幾句話也是呆了半響,訥訥不敢言聲。

袁珙冷冷一笑,挺直了腰板:“哼,在下相面數十年,何曾胡說八道過?你們若是不信,請我來此作甚?”言罷轉身就要走。

道衍早料得他桀驁的性子,早一步攔在當前,笑道:“居士何必生氣呢?只你的話太過驚人罷了。而且,居士的話尚未說完,怎的就要走了呢?”

“哼”,袁珙冷哼了一聲,轉過身大大咧咧往椅子上一坐:“你們還要問什麽?”

道衍一笑,拿起袁珙跟前的茶杯遞了過去,這才笑道:“方才居士只是替燕王相了面,還未曾相氣呢。不知燕王氣宇如何?”

“哼”,袁珙仍在起頭上,扭頭只瞥了朱棣兩眼,便斷然道:“殿下頭上氣韻裊裊,猶如晨煙,只是有些渾濁,乃是灰白之氣也”。

朱棣聽了不禁疑惑,在座位上欠了欠身,恭敬道:“還請居士替本王解說一二!”

袁珙稍一沈吟,隨口便道:“氣分金木水火土五行。氣韻之間可以互相雜糅,也會相互轉化。故而氣韻有數百種。且氣形也是因人而異,氣形不同,此人的命數也就不同。然天子之氣唯有潔白一種,遠看似金,近看是白。而且天子的氣形直而不斷,直通天庭。燕王殿下氣宇與天子相近,卻時候未到。待殿下氣由灰白轉白,氣形由曲轉直,則命數至矣。”

朱棣和道衍聽得都呆住了,二人對望了一眼,久久無語,只是盯著手中的茶杯發楞。

袁珙見他二人這副模樣,還以為他們兀自不信,不禁怒道:“殿下本就是太平天子之相,何須多言?待殿下年過四十,須過肚臍,咱們且再看看,殿下是否已然登上大寶?嘿嘿,在下方才看那幾個衛士相貌,也多有公侯將帥也。此是天意,何懼人言?”

至此朱棣心中已是竊喜,幾日來的心灰意冷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起身局促地在大堂內來回踱著步子,旋即很快冷靜下來,故意哈哈一笑:“哈哈哈......居士真乃世外高人。聽居士相面就如佛門獅子吼,錚錚有金石之音,振聾發聵,又餘音繞耳。如此以俗事擾你......真覺過意不去”,說著又沈吟著給袁珙杯中茶水續了續水,轉了話題問道:“不知居士在何處修行?”

道衍卻已揣度出了朱棣的用意,接口應道:“柳莊居士修行於浙江鄞城以西的東錢湖,伏牛山陶公釣磯之側。”

“哦,那可是一個好去處”,朱棣笑道:“本王幼年時曾隨父皇轉戰於陶公釣磯,宋濂老相公當時便讚那是集天地靈秀之地,必出奇才。哈哈哈,居士正應了宋老相公當時的定語啊”。

袁珙閑雲野鶴的性格,直率而淡泊功名,怎能猜想得到這個年輕皇子的心機?只聽他說些不著邊際的話,也是不明就理,心中暗自焦躁。

道衍瞥了瞥袁珙,只見他皺著眉、一副心煩意亂的神情,暗暗覺得好笑,可想著朱棣這一出雙簧還是得跟著唱下去,便接了話頭笑道:“柳莊居士苦於修行,而淡於俗世煙火。既然殿下與居士有緣相見,何不賜予一些資助?以便居士可以心無旁騖地修行啊”。

朱棣含笑點了點頭:“嗯,正當如此,正當如此啊,哈哈哈。待會兒本王便要鄭和從府裏撥出千錠銀兩修繕居士在陶公釣磯的居所,務必使居士可以安心修道,不為凡塵喧囂所擾。哈哈哈,居士以為如何呢?”

袁珙就算再笨此時也是聽明白了,這是要趕自己走啊,而且要自己不入俗世,也就是不要到處宣揚罷了。心中已是冷笑,難怪說一入侯門深似海,心機端的深沈。不禁冷哼了一聲:“哼哼,在下閑雲野鶴慣了,住不了深宅大院。燕王的心意,在下心領了”,言罷拱了拱手,飄然而去。

看著袁珙遠去的背影,朱棣頓時為之一松,已是癱坐在椅背上,搖了搖頭,苦笑道:“哼哼,真真是世外高人吶。”

道衍卻閃著眼,詭異地笑看朱棣:“燕王,不知殿下前幾日急著尋貧僧所為何事呢?”

朱棣此時早已掩不住心中的喜悅,情知自己心事是瞞不過這個怪和尚的,不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指著道衍搖頭道:“大師又來打趣於我......”

道衍笑了笑,卻忽然正色道:“燕王殿下,天意歸天意,事情還是得靠人為的。從不見躺在床上等著天授而成功的。嘿嘿,若不求上進,天意也是會變的。但看雲卷雲舒,變幻莫測,這本就是天道之根本。”

一番話將朱棣心中如火的躁動瞬時澆滅,皺了皺眉,瞧了瞧道衍,疑惑道:“卻不知本王還能做些什麽?”

道衍盯著朱棣,神情肅然,正色道:“其一,不可再與士卒沈迷醉酒走狗之嬉,做那沈淪態。請燕王正色以固根本。”

朱棣聽罷,面色不禁一紅,尷尬地點了點頭,也是懊悔自己這些日子所作所為的荒誕。

見朱棣點頭,道衍這才繼續道:“其二,攜王妃去魏國公府拜別魏國公徐達。”

朱棣一楞,這才想起自己要赴北平就藩,王妃徐氏勢必相隨。徐氏從小就未曾離家百裏之外,此番還不知要如何悲傷?自己日日一味沈淪,竟不曾為王妃多想一想,反倒王妃徐氏常開解於自己。身為男兒輕易便亂了陣腳,竟如此不能深沈自重,也真是不該。而且這道衍要自己去拜會徐達,怕還另有深意也是說不定。

“其三,參議國政!”道衍卻不理會朱棣所想,繼續說道。

“什麽?”朱棣不禁一楞。

“怎麽?殿下以為馬上就要就藩了,國政就不需理會了?”道衍瞇著眼嘻嘻一笑:“嘻嘻嘻,正因為殿下馬上要就藩,就更應該參議國政。”

見朱棣疑惑,道衍起身踱了兩步,眼中閃著鬼火一樣的光亮,沈聲道:“萬歲要幾位皇子就藩,本就有些情不得已。秦王和晉王都為此抑郁不樂。可是殿下莫要忘了,不論你們身處何地,都是皇子,都是龍子鳳孫。這天下都是朱家天下,都是你們的天下。為國盡忠、出謀劃策本是諸位皇子的本分。而且既然身為皇子,便更當承擔這份責任,而不該為一己之私而患得患失啊。”

朱棣見道衍言辭懇切,心中不禁為之一動,已是明白過來,暗讚這個和尚也真忒殺的能琢磨帝王心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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