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嵐手裏掛著趙任琦的校服外套，和其他人一齊站在球場的白色界線外圍觀裏面的人打球。

少年們追逐、碰撞、躍起，呼喊與低聲咒罵交錯其間，他們好像燃燒的火球，裹著汗津津的熱與激情，不知疲倦地一次又一次奔往於兩端的球架，他們是速度，是力量，是勃然生機著的幾欲要沖亂氣流般的存在。

康嵐看到趙任琦的小腿肌肉緊繃了一瞬，然後放松了，他人也跟著躍起來，手臂自如地一揮，整個過程好像慢鏡頭般在康嵐腦中一幀幀滑過——球旋轉著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線，趙任琦落地，全場是死一般的寂靜，時間艱難地挪動，他分明看到了觀眾興奮到翕動張開的嘴，聽到的卻只有自己心臟“砰砰”的跳動聲。

不像平時那樣規律，有點亂，不知在緊張些什麽。

“撲”的一悶聲，砸碎了康嵐凝滯的思維。

歡呼聲轟然入耳，康嵐於嘈雜中捕捉到“進了”“三分”的字眼，竟毫無知覺地松了一口氣。

似感到如芒的視線，他轉過頭，對上球場中一張張揚著放肆笑意的臉，眉眼間全是自信與炫耀之情。趙任琦整個人都在發光。

康嵐習慣性地回笑。

但很快那弧度就僵在了嘴角，習慣，可怕的習慣。

眼前人的光、熱、青春，都不是自己的，他和這些觀眾沒什麽兩樣，都不過是趙任琦生命長河中的蕓蕓眾生之一罷了。

康嵐好像站在畫面外，遙遙地看著裏面的人大悲大喜，但都與他無關。

無關。他無不苦澀地壓下嘴角，他所追求的一切、艷羨渴望的一切，都只會是另一個生命體的囊中之物。

“康嵐。”

身後有響動，康嵐茫然往後看去，是陸少鵬。

“打乒乓球嗎？”陸少鵬說著，擡起拿著乒乓球拍套的手。

“我不太會。”

“沒事，打兩局就上手了，我教你，走？”陸少鵬歪著頭笑看他。

康嵐實在想不出什麽拒絕的理由，加之他也沒有了再繼續站下去的心情，便點頭答應了。

臨走前他最後看了一眼球場，那個人正運著球好像風一般靈巧地穿梭於對手的包圍之間，並沒有註意到他的離開。

康嵐和陸少鵬自從那回作業本事件後，交流莫名其妙地就多了起來，最開始的時候多是陸少鵬主動來找自己說話，從打招呼到問問題，康嵐發現，陸少鵬表面一副吊兒郎當、成天壞笑著不知在打什麽算盤的模樣，一碰到題目人就變了個樣子，思路清晰敏捷，偶爾拋出的疑惑就連康嵐也感到措手不及。

是個很聰明的人，而康嵐欣賞聰明的人。

“我也在第一試場啊，你不會才知道吧。”陸少鵬說這話的時候，驚訝裏夾著並不惱人的怪罪。

康嵐羞愧，他確實才剛知道，平常的時候他除了自己與趙任琦之外，很少會去關心其他的人和事。

“好傷心啊。”陸少鵬靠坐在康嵐的桌沿，半闔的眼一眨不眨地盯著康嵐，即使是說著“傷心”的話，眼裏也半分沒有憂郁的神色，甚至還淺淺地笑著。

陸少鵬的眸色是茶棕色，不同於趙任琦的烏黑，靜靜瞧著一個人的時候，會讓人有種被無形的沈穩力量包裹的感受。

非常熨帖，也極危險。

“在想什麽？嗯？”球再一次被康嵐拍飛出界，陸少鵬略顯無奈地看向他，又認命去撿球。

陸少鵬撿了球朝康嵐走來，他走到人面前，然後握著乒乓球拍讓康嵐觀察自己的握姿，“看到了嗎，拍面要前傾，打的時候不要太用力。”說著，他揮拍把剛撿的球發了出去，球在桌面上高高彈起，接著側飛出了球臺，“這是你的。”陸少鵬轉頭看康嵐一眼。

他從褲口袋裏又摸出一個球，明明在康嵐眼裏沒有多大變化的動作，可這回球卻是安安穩穩地落在了對方球臺上，一個完美的發球。

“看明白了嗎，你要放松，一個游戲而已，不要總是繃著。”

康嵐似懂非懂地點頭。

“嘖。”陸少鵬見康嵐一臉迷瞪的表情，禁不住失笑，他放下球拍走近康嵐，“唉，學霸的腦子也不是一直都那麽好嘛。”說完他故作誇張地嘆了一口氣。

康嵐被說紅了臉，尷尬地站在原地。

“來，你手擡起來，擺出發球的姿勢。”

康嵐照做，陸少鵬一手扣住他的手臂，一手在他拿球拍的手腕上輕輕敲擊，“放松。”過了一會兒他施力晃動康嵐的手臂，神情專註好像在感受些什麽，“不行，再放松一點。”

“再放松球拍就要掉了。”

陸少鵬聽了，又去調整康嵐的五指，“現在呢？”

康嵐被糾正了姿勢，他動動手，發現果然比之前自如了不少，“你好厲害……”他驚嘆地出聲，面對自己不擅長的領域，康嵐並不吝嗇讚美。

“厲害什麽？”

康嵐猛然轉頭，趙任琦怎麽會在這裏？他想起自己還被陸少鵬握在手裏的手臂，莫名心虛地掙紮了一下，垂手立在一邊，傻傻地問了一句：“籃球打完了嗎？”

更奇怪了。

趙任琦突然伸手將康嵐拽過來，絲毫不掩飾敵意地狠狠剮了陸少鵬一眼，接著就帶人大步往堆疊在墻邊的軍綠色墊子走去。

他滿心因為康嵐不見了而產生的不逾都在看到體育館內的一幕時炸裂了，劈裏啪啦好像永不熄停的炮仗般將他的心眼耳腦都炸成了血糊糊一團，暴怒哽在喉頭，咬死了牙關他才沒當場破口問候陸少鵬的親戚，他捱得難受，連眼也憋地泛紅起來。

趙任琦在墊子上坐下，康嵐感到腳邊被扔了什麽東西，他低頭，是包紙巾，帶花的，一看就是女生的玩意兒。

“給我擦。”趙任琦伸直了右腿，微仰著頭神情不耐，眼裏還飄忽著冷意。

他的傷口又裂開了，雖然沒上次流的血多，但卻是活生生的、沒有凝固的、正在流淌著的血液。

康嵐深吸一口氣，他不明白趙任琦為什麽突然發火，更想不通這無緣無故的火氣憑什麽要撒在自己身上，思來想去好像也只得歸結於是他在球場上受了氣，外加使喚人的臭毛病又發作了。

雖然很想踹他一腳就離開，但看著那不斷往外冒的血液，並且它的主人還沒有要親自動手處理的意思，康嵐只好在心裏嘆氣，蹲身將紙巾撿在了手裏。

趙任琦陡然靠近，帶來一股鹹濕的熱風。

“不看我打球，躲這裏和小白臉玩呢是吧。”陰陽怪氣的語調聽得康嵐直皺眉。

無論是“躲”還是“小白臉”都讓康嵐感到非常不舒服，但他此刻並不想同瘋狗般亂咬人的趙任琦計較，他抽出一張紙巾，居然還是帶香的，也不知這又是哪個女孩子的心意呢……

“怎麽不說話？”趙任琦話一出口，康嵐才發現他們此刻的距離近得暧昧，趙任琦說話的熱氣都噴他臉上了，想著，他默默往外挪了挪。

可這個輕微的動作徹底惹怒了趙任琦。

“你他媽的，”他暴躁地扯過康嵐，康嵐天旋地轉間跌坐在了墊子上，他手在後頭撐著人才沒有倒下去，不待他反應過來，他就感到下巴上一股箍力，“說啊，我怎麽不知道你還和陸少鵬認識呢？”

為什麽要這樣問？他和陸少鵬本來就是同班同學不是嗎？還有，趙任琦這話是什麽意思，是說他以後每認識一個人都要先找他趙任琦報備一番是嗎？

趙任琦弄得他又疼又難受，眼前人狠戾的模樣也讓康嵐打心底裏發怵排斥，他憑什麽這樣對我？

“和你有關系嗎？”康嵐顫抖著說完這句話，擡手要去掰開趙任琦的手指。

“沒關系？”趙任琦的表情扭曲了一瞬，好像地獄的惡鬼。

他心裏有好多好多的火，怎麽燒也燒不完。

明明只要你哄哄我就好了，你說什麽我都會信的，為什麽要讓我更加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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