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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古來聖賢皆寂寞(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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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倏然後退, 二十年前, 李客將自己多年的奢求和夢想放在天資最為聰穎的二子身上,他渴望著有朝一日,能夠堂堂正正的在大唐內立足, 李氏一門或可能在朝中爭得一席之地。

李白當時尚且不知何為抱負,只是他每次比他人更快的將先生所教授的知識學以致用,李客便會格外的欣喜,伴隨著眾人讚美的聲音,加之李白本身就喜歡讀書寫詩, 於是他將同齡人越甩越遠, 漸漸地身邊的玩伴只餘吳指南一人。

三年後, 李客生意越來越大,自然不能將所有時間都花費在李白身上, 眼看李白越來越有名氣,他自知自己的存在會讓李白的路途難走,便帶著另外兩子和一女, 離開了蜀地。

這一去,便再也沒有回來看過李白, 直至李白後來好劍術, 喜任俠, 不小心傷了一人, 被捉入獄,李客這才回來散了許多錢財,將他撈了出來, 聽說李白出獄,李客未與他見一面便又匆匆離去,只留了一封信,讓他去戴天大匡山求學,後來李白隱居數年,先生說已無東西再可教授,遣他出去游歷山川。是年,李白二十四歲。

“後來,吳指南病逝,我將他埋在了洞庭湖邊,再後來的幾年內,我經常會夢見他,夢見他多次說想回家,我總是自責,將他一人孤零零的留在那裏,不過總有一天,我會帶他回家的。”提起舊友,李白似乎十分痛苦,他面上看似平靜,眸中卻已驚起滔天海浪,久久不能平息。

許萱緊緊握住李白的手,他當時無依無靠,唯一的好友還離他而去,她不是他,不會知道他當時是用怎樣的心情將好友埋葬,一定是非常的悲痛和無助,但他並沒有一昧的沈浸在那巨大的痛楚之中,他的內心是強大的。

或許幼時過早的獨立,促使著他在面對任何事情時,都面不改色,無論內心承受著多麽大的疼痛,他迫使著自己冷漠以對,他的才情,他的驕傲,讓他如何也低不了頭,不能展露一絲的脆弱。

很累罷?所以兩人初識時,她完完全全的看不透他,似乎有著好幾副面孔,每一副都是那麽的遙不可及。

“你恨他嗎?”許萱輕聲問道。

李白知道許萱問的是誰,若最開始李客選擇將他留在自己身邊,或許今日的李白,只是一個一事無成的紈絝子弟,整日無所事事。

他先是露出茫然的神色,而後斷然的搖了搖頭:“不恨罷?我也說不清楚,若不是當年他將我丟在戴天山讀書,我也不會有今日,他也是了解我的,除了飲酒作詩,我再也不會其它,我不像大哥和三弟,天生就對行商有興趣和天賦,我做不來。”

他是不同的,無論是父親,還是兄弟,對他都是避而遠之,生怕做了他路途上的絆腳石,仿佛不是同類,被陰差陽錯的安排在了一個家庭裏,又承載著所有人的希望。

許萱明了,李白只是不知該如何面對,這一路走來,李白結識了許多人,也折服了許多人,但唯獨不知該怎麽與親人相處。

“可是,總要面對的不是嗎?若真的一生不相見,李郎當真不會後悔麽?”許萱安撫著他的情緒,他只是不會,並不是不想。

李白沈默了片刻,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長出了一口氣,道:“也罷,既然來了,哪有不見的道理,明日再說罷。”

李白說完,便要脫衣睡覺,許萱忙制止了他,望著他投來的不解的目光,許萱輕聲道:“他一定也聽說了你回來的消息,此時定然在院外觀望。”

李白沒有吭聲,許萱湊過去吻了吻他的臉頰,柔聲道:“去見他一面吧,夜裏很冷,讓他睡個好覺。”

李白坐著未動,一雙有力的大手緊緊握著許萱的,似乎很緊張,也似乎有那麽一點點的期待。

許萱笑著幫他穿好衣裳,替他拿了大氅披了,又拿了一件衣服遞給他。

李白接過,仍是站著未動,許萱推了推他,他才擡腳往外面走去。

朝青暮雪正守在門外,見李白出來便問道:“郎主可有何吩咐?”

李白沒有說話,他擡眼看向一棵樹後,有人在黑暗中悄悄探出一顆腦袋來,許萱走出來,將朝青二人喚入屋內,關上了房門。

李白站了片刻,那樹後的人好像完全沒有離開的意思,他終於擡腳往那邊走去,藏著的人似乎覺得自己被發現了,忙轉身要離開。

“我看見你了。”李白忽然道,那人聽見聲音驚了一下,不再動了。

李白走到他身後,見他衣著單薄,應是已經睡下,聽見消息後急急忙忙跑來的。

李白轉到他面前,將手裏的衣服往前遞了遞,李客低著頭,連忙擺了擺手,語無倫次道:“不......不用......我不冷......”

李白見他明明凍得嘴唇發白,便將衣服強行塞到他的手中,道:“你穿上罷。”

李客只好接了過來,囫圇的披在了身上,他擡頭小心翼翼的看了兒子一眼。如今他的兒子比他要高了半個頭,從前他從昌明離開時,李白也才到他腰間罷了,時間過得真是快啊。

李白低頭看著李客鬢間的白發,上次在安陸遇見時,還沒這麽多。

“既然來了,那就多住幾日罷。”李白低聲道。

他站在黑暗處,李客看不清他的表情,聽見這話連忙道:“不用,其實我住客棧裏就挺好,也待不上幾日就回了......不能給你添麻煩......”

李白扭過頭去,語氣似乎有些不耐煩:“沒有添麻煩,娘子既然說了讓你多住幾日,你就住著罷。很晚了,去睡吧。”

李白說完便要離開,李客以為自己婆婆媽媽惹了兒子生氣,忙沖著他的背影道:“我聽你的就是,你陪聖人辛苦了,早些休息罷。”

李白已經進了房內,李客仍怔怔地看著,涼意漸漸滲透他的身體,他這才將兒子的衣服抱在胸前,慢慢的走了回去。

許萱躺在床上,見李白回來,忙握住他的手:“手這麽涼,外面很冷吧?阿爹還好嗎?”

李白想著李客蒼白的臉,不知道說什麽,接過許萱遞過來的手爐,他躺到許萱身邊,低低嘆了口氣。

這還是許萱第一次看到李白這麽消極的時候,不忍心再去問他,想著李客見到兒子應該回房了。

“明日可還要進宮?”

李白心不在焉的嗯了一聲,而後反應過來,忙道:“不用,聖人說明日也不會上朝,會先把一些緊要的事情處理,後日再讓我進宮服侍。”

許萱點點頭,幫他把被子蓋好了,兩人一時間都沒有睡意。李白是心裏積壓著許多心事,許萱則是下午睡太多了,晚上沒有了困意。

“我還沒有問你,這幾日在華清宮待得如何?”

李白回頭看了滿眼好奇的許萱一眼,努力將腦子裏不開心的事情甩開,想起許萱似乎對朝堂上的事情很有自己的見解,於是直言問道:“張說好像不太行了,聖人如今還沒有適合的人選來填補張說的空位,娘子覺得誰比較適合?”

許萱倒是記得這段歷史的,她躺在李白懷中,努力思索道:“張說文武雙全,確實是個難得的人才,所以即便他性格不討喜,聖人對他還是尊重有加,我聽說有個叫張九齡的人似乎與張說關系不錯,或許張說會推薦他也不一定?”

李白對這個名字有些陌生,沒有什麽印象,也就沒有往心裏去,他也沒有問許萱在哪聽說的,似乎許萱總有她自己的消息來源渠道。

“郯王李琮似乎與太子不大合得來,但我有一次見禮部尚書李林甫與李琮一起說笑,總感覺有些奇怪。”李白想著自己去華清宮這一趟著實發現了不少事情,比如幾位殿下貌合神離,大臣之間拉幫結派,誰表面上是和誰一夥兒的,背地裏卻又和另一夥兒人一起商量行事,真是令人匪夷所思,暗驚一些人演技高明。

許萱不知道這事兒,但皇子間為爭奪皇位也屬正常,李白沒有將彭允也跟著去了華清宮的事情告訴許萱,只道:“高力士似乎對我有些敵意,但......也許是我想多了......”

如今正是宦官受寵的時期,高力士的本事還是挺大的,許萱忙囑咐李白:“宮裏最不能得罪的,一是宦官,二是後宮的嬪妃,這兩個都是聖人身邊的人,隨便一個吹吹耳邊風,那人都沒有什麽好果子吃,李郎千萬要當心啊。”

李白似乎覺得許萱想的有些嚴重,不大放在心裏,一個公公手無實權,能做什麽?不過嚼些舌根罷了,他嗯了一聲,道:“我會註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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