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2章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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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自在人世間行走,已經過了幾十年,這幾十年間,偶爾也會聽到擦肩而過的陌生人談起那些耳熟的名字。駐足聽上兩句,再默默離去,與千千萬萬的路人無甚區別。

這些年來,他身上好似多了些什麽,將他與這喜怒哀樂滿溢的紅塵隔開來。悲也好,喜也罷,都成了他人的事,與他毫無關系。走過的地方多了,遇到的人多了,難免會有人試圖接近他,只是對他來說,其他人的情感,不論是友情還是愛情或是其他,都像是被風吹來的柳絮,袖子一揮便飛走了,沾不了身,連一點痕跡都無法留下。

他一直沒能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居無定所,四處漂泊。前不久,他剛從遙遠的極北寒地回來,還未想好下一個要去的地方,只不過是在附近的仙坊暫時落腳,卻意外的看到了那個孩子。雖是個男孩,卻與他娘親年幼時長得極像,因而讓他一眼就認了出來。也不知是因為他心中記掛著那些故人,還是單純的記性太好。

記得昭樂幼時,脾氣也是不太好,但她不會大聲喊叫發脾氣,只是愛黑著小臉生悶氣,總要則存嘻嘻哈哈的故意去逗她,她才會忘記之前的不高興。許多別峰的師兄師姐也愛逗她,惹她惱了,不管是誰她都敢舉著小木劍去戳人家的屁股。

那劍是他給她削的,照著……師父的熹微劍削的。小昭樂跟許多人生過氣,連她最喜歡的師父都曾惹過她生氣,只有他這個大師兄,從來包容忍讓,悉心寵愛。

昭樂年幼時生了一場病,他把那小小的孩子安置在青竹裏照顧,她燒的迷迷糊糊,拉著他的衣角直喊娘親,那小模樣看著著實可憐,沒辦法,他只能順著她的意思回了句“娘親在這裏。”這聲一出,把一旁的師父逗得樂不可支,靠在床邊笑了好一陣。

昭樂確實是將他這個大師兄當做‘娘親’的,他們師徒幾個,除了他,好像也沒人能擔起這個‘重任’。

被欺負了、遇到不會的難題了或者只是單純的不高興了,小昭樂都會來找他,跟在他身後轉來轉去。要是聽到有人說他的壞話,小昭樂一定是最生氣的那個,想方設法都要替他出氣。

或許正應了那句話,“愛之深,恨之切”所以小昭樂後來才會那樣怨恨他這個弒師惡徒,一心想要殺了他給師父報仇。

時過境遷再看,也就徒留一聲嘆息了。

不知不覺在圓塔上站了這許久,太陽都快要落山了。鬥笠客回過神,扶了扶頭上的鬥笠,消失在落日餘暉中。

他本以為這一場突然的故人相遇,也就到此為止了,誰知發展卻比他想的更曲折些。

三日後,鬥笠客在另一處再次意外遇上了沈無辜。這位小公子真真渾身是膽,敢想敢做,前腳一臉認命的待在小師叔身邊,後腳等他那小師叔一放松警惕,他又滋溜一下給溜了,半點都沒有‘吃一塹長一智’的覺悟。

這不,這條再次孤身一人闖世界的小肥羊,成功把自己送進了另一張虎口,這回暗地裏是沒有一個小師叔給他保駕護航了,所以這沈小公子看上去大概吃了一番苦頭。

他跟在一個小女娃身邊,那小女娃看上去不過七、八歲的模樣,長相很是可愛,與沈無辜站在一處就像一對金童玉女,他們牽著手走在大街上,好像很親密的樣子,鬥笠客卻察覺到了不對勁。

那女童並非什麽無害的小姑娘,她身上的偽裝能騙過一般修士,卻瞞不了他的眼睛。再者,沈無辜小公子的表情,實在是太難看了,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僵硬感。

女童修為不算高,人倒是警惕,她手中牽著一根普通人看不見的無形紅線,另一端綁在沈無辜的脖子上,那是邪惡咒術的一種,隨時能要了沈無辜的小命,這讓鬥笠客不好輕舉妄動。兩人走在街上仿佛在尋找什麽,鬥笠客猜她是在尋找獵物,很明顯,這女童是個邪修。

觀察了一陣,鬥笠客低著頭朝他們走了過去,又停在了他們附近的一個小攤上。這處城鎮是個普通人聚居的地方,因為離仙坊不遠,偶爾能看見一兩個修士,大多是修為不高的。他站在攤子前,在聆郎滿目的頭花和小釵子間仔細挑選。

攤主見他挑的都是女娃娃用的頭飾,便笑著問他:“是買給女兒的吧。”

鬥笠客答:“是,家中有個小女兒。”

他選了一對小魚兒模樣的頭釵,並一對紅色的小頭花,付了錢,轉身就要離開。剛走出去幾步,就聽到了一個細嫩的聲音喊道:“叔叔,你的東西掉了。”

鬥笠客一回頭,見到那女童拉著沈無辜朝他走來,手中拿著他方才故意掉下的錢袋子。女童怯怯的將錢袋子遞給他,鬥笠客伸手接過,很是溫和的道了謝。

“多謝你了,小姑娘。”他在身上摸了摸,拿出自己方才買的一對紅頭花,遞給了女童,“這個送給你吧,小姑娘,就當做謝禮。”

女童往沈無辜身後躲了躲,好似害羞,但鬥笠客卻見到她手中攥緊了紅線,瞬間,沈無辜脖子上的紅線勒緊,讓他露出了痛苦的神色。女童裝出一副驚訝焦急的樣子,哭喊道:“哥哥!哥哥你別嚇我呀嗚嗚!”

鬥笠客配合的語帶擔憂,上前關切道:“這孩子怎麽了?”

他剛碰到沈無辜,就被他一把推開了,這孩子滿臉痛楚之色,咬牙切齒的朝他吼道:“趕緊滾開!小爺不需要你幫忙!”那女童眼神一變,手中用力,頓時沈無辜就開不了口了。但他雖然開不了口,手還是在身前揮舞著要將靠近的鬥笠客趕走。

那女童口中擔憂的哭喊,手上動作越勒越緊,沈無辜很快就沒了力氣,垂下手,倒在地上滿臉通紅的抽搐著。鬥笠客上前一把抱住他,對女童道:“走,我送你們去醫館找大夫。”

女童忙道:“我們家裏有藥的!叔叔你快跟我來!”

鬥笠客毫無所覺一般,跟著女童走了。

沈無辜被鬥笠客抱在懷裏,明明難受的快要窒息,仍舊沒有一點要屈服的意思。他看著鬥笠客的眼神,活像在看個大傻子,充滿了恨鐵不成鋼的擔憂。鬥笠客被這小男孩看的心中一哂,心道,也不知是哪個傻孩子比較傻。

沈無辜不愧是瀛洲仙山的不服輸小霸王,這種情況下也沒放棄,一手用力去抓自己的脖子,艱難的擠出兩個氣音:“快……走……”

女童察覺到他不老實,手裏的線又收緊了一些。鬥笠客一手抱著沈無辜,一手按著他的脖子,好像根本沒聽見他說什麽,溫聲道:“不用怕,孩子,很快就會沒事了。”

沈無辜差點就翻白眼了,覺得自己都暗示的這麽清楚了,他還沒反應過來異樣,真是個傻到冒泡的大人。但是隨即,他驚異的發現,脖子上那陣緊箍的窒息與灼痛消失了。而那抱著他的倒黴路人,在鬥笠下露出半張臉,朝他笑了一下。

沈無辜:“……”

沈無辜也不傻,即刻明白過來這個不幸被女魔頭看上的‘路人’,是一塊‘鐵板’,也不急著救他了,配合著繼續做出窒息掙紮的模樣。

但他這演戲的天分著實不怎麽樣,特意做出吐著舌頭翻白眼的樣子差點把鬥笠客逗笑出聲。

女童將他們引到了一條偏僻的街道,然後指向最裏面一扇大門,“我家就在那裏了。”她腳步輕快的推開門,拉著鬥笠客的衣擺將他帶了進去。

“吱呀”一聲,暗紅色的大門被關上了。

鬥笠客一眼看到院中一棵老樹上系著的紅繩,笑道:“原來咒術媒介在這裏。”

那女童正在驚異院中陣法為什麽沒有啟動將男子困進去,突然聽到這句話,心中驚疑不定的轉頭一看,頓時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她被迎面一道靈符卷住,露出了原本的模樣——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太太。

雖然是個邪修,修為卻著實不高,只能算是個不足一提的小角色。鬥笠客繞過在地上痛苦翻滾的邪修,走向院中那棵樹。若不是沈無辜脖子上那根咒術血線還有幾分難纏,他也不必特地隨她來這裏一趟。

這根血線浸著不同尋常的血煞之氣,不像是這位老太太的低級手筆,鬥笠客原本以為這裏還有其他同夥,可是檢查一番後卻發現,並沒有,這裏確實只有老太留下的痕跡,哦,還有兩具屍體。

查探了一遍,鬥笠客將院中老樹上系著的血繩解了下來。這根血繩並不粗,是由好幾根如同沈無辜脖子上的細血線纏繞在一起編成的,鬥笠客翻看片刻,隨手就將帶著沈無辜血氣的那根血線從一股繩裏抽了出來,用一朵金色火焰燒成了灰。

與此同時,沈無辜脖子上那根血線,也消散了。沈無辜摸著自己脖子咳嗽了一聲,從鬥笠客懷中跳下來,沖向那奄奄一息邪修老太。

“餵!你敢裝成小孩子騙我,還讓爺爺跟你去害人,呸!你看你是想死!”

老太被沈小公子搖晃著,卻顧不得他,只顫巍巍,畏懼的看著那在把玩一截紅繩的鬥笠客。這紅線之咒是主人教給他們的,她用這咒術殺了十幾個低階修士,甚至有幾個比她自己修為要高出不少,都沒能逃過咒術之力,面前這人卻簡簡單單的破了咒,他究竟是何來頭?

“氣死爺爺了!”沈小公子嘴裏叫囂的兇惡,但怒氣沖沖的吼了一通後又不知道怎麽辦了,叉著腰在原地幹瞪眼。

鬥笠客將那截紅線隨手塞進了袖中,朝邪修走去。邪修老太以為他要問自己紅線的來歷,誰知他一句話未說,直接給了她一把火,將她燒成了一堆灰燼,她甚至沒來得及求饒。

沈小公子楞楞的看著救了自己的好心路人一把火將人燒了,還有點沒回過神。他這年紀,其實還沒見識過殺人這檔子事,眼前這一出發生的太快,快到他眨了兩下眼睛,一個人就成了一堆灰。

鬥笠客見他盯著地上的灰,袖子微微一擡,馬上就有一陣風,將那堆骨灰吹散了。

隨即,他用那雙殺人的手,輕柔的撫了撫傻孩子的腦袋,“下次別再亂跑了,我送你回瀛洲仙山去。”

沈無辜一聽這話,也顧不上發呆了,跳起來就道:“我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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