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關燈
病床上, 勞拉有些艱難地坐起了身。雖然身體上似乎還有些僵硬, 但意識已經基本恢覆清醒了。

見狀, 恩佐也很自然地上前想要扶她一把,只是沒想到勞拉卻是突然明顯地做出了抗拒的動作,這讓恩佐禁不住一怔。

這麽多年二人的默契,她不應該做出這種動作才對, 這不正常。

靠著枕頭坐起來的勞拉,臉色還有些蒼白,但是目光卻咄咄逼人地看向床邊坐著的男人, “我有遺傳性精神疾病, 究竟是怎麽回事?”

“你聽到了多少?”

“全部。”

恩佐不清楚勞拉這話是真是假, 但他清楚勞拉的性格,這種事情不徹底弄清楚她是不會罷休的。

自從當年在丹麥確定了這件事後, 一直以來他都不願意告訴勞拉這件事, 不想讓她承擔著這種心理壓力。畢竟這種事情就像一顆定.時.炸.彈,就算是正常人恐怕也會被這種惶惶不可終日的猜疑與重壓給逼瘋。所以他寧願一直小心細致地照顧著她, 即使是離婚後、即使是她去了美國後,他都一直有派專業人員暗中看護著她的精神狀況,這些年她每一次的體檢結果他都親自過目。

但是如今他真的動搖了,因為他清楚, 屬於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他的這條命在一點點地消耗。那麽,等他不在了後,對這方面完全不知情的她該怎麽辦?迪諾還太弱, 想要徹底成長起來不是一時半刻就能完成的,更何況他要丟給迪諾的還是一個混亂的爛攤子。

“你動搖了,你其實是想要實話告訴我的,對嗎?”一直凝視著恩佐的勞拉突然開口。

她也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起,她會對他的一切變得那麽敏感。他是個真實的內心很難被看出來的人,但只要他的眼神哪怕有一點點的變化,她都能感覺到。

恩佐苦笑著搖了搖頭,接著大掌覆上了勞拉的手,帶著滿滿的安撫之意,開口後竟發現自己的嗓音有些沙啞:

“好,我告訴你……但是,勞拉,你要先答應我,聽完後你情緒不要有任何激動。你要相信,你是正常的,你永遠都是你。”

……

將有關她家族遺傳性精神病的事情全部一點點道來,包括當年她父母那場“車禍”真正的原因。

每說一句,恩佐都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勞拉的情緒變化,手也一直輕撫摩挲著,想要平覆她也許隨時都會大起波瀾的心情。

而將所有該說的話都說完後,出乎他意料的是,勞拉很平靜,平靜到反而讓他覺得更加不安。她也沒有說話,一直沈默著,而他能做的也只有沈默地陪著她。

半晌,勞拉終於緩緩開口,只是她打破這份沈默的話卻並不是關於她自己的,“這個病……會遺傳給迪諾嗎?”

其實也並不是一個意料之外的反應,畢竟他再清楚不過迪諾在她心裏有多重要。不管發生什麽事情,她心裏第一個想到的永遠都是迪諾。

“你放心,迪諾他很健康,很正常。”說完後,怕勞拉多想亂想,恩佐又趕忙補充道:“你也不必覺得愧疚,他的生命都是你給的,母親從來都不虧欠孩子什麽。”

“那如果……有一天這個病發作了,我的精神狀況真的出問題了呢?”也許是到了平靜的極限值,再也撐不住了,勞拉緩緩地說出這句話時聲音竟帶著哽咽,眼眶也控制不住地染濕,“到那時,我傷害到了他呢?”

“別亂想!”恩佐的聲音禁不住拔高了幾度,甚至帶著幾分不知從何而來的怒意,“你很正常,不會有那麽一天的,那種事情的概率很低。”

“可以前又不是沒發生過!”勞拉突然有些暴躁地喊道,似乎是想要發洩、宣洩著什麽。

恩佐猛地一怔,握著勞拉的手也下意識地一個收緊,神情是罕見的有些驚慌有些失措,“你……你在說什麽?什麽以前?”

勞拉卻是猛地甩開了他的手,嘴角勾起的笑容帶著抹淒然之意,“恩佐,你知道嗎,剛剛昏迷的時候,我做了一場不算短的‘夢’,‘夢’到的……是我們的曾經,或者說,是對我而言這些年一直失落了的曾經。”

“你……”渾身一僵,有種血液倒流的感覺,恩佐瞬間有些失神,“你,全都,記起來了?”

過去的那些事,他一直都不願意讓她知道。因為那真的不是一段美好的記憶,甚至稱得上痛苦,他不想讓她再沈溺於這份痛苦中。但其實他也是有私心的,他害怕,他害怕讓她想起過去的那個他,他不想讓那些過去毀掉如今他與她之間的羈絆。

有些時候他甚至沒出息又自欺欺人地想著要是能一直瞞著她,直到他離開這個世界,那麽他就不會有機會看到她向他投去的憎恨的目光,這樣,下地獄後,他大概可以更舒服一點吧。

他清楚地記得當年他曾經對她說過,恨他的人很多,不差她一個。但是如今……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可以恨他,他不在乎,可唯獨他不想她也恨他,哦,大概還有迪諾。

可偏偏,偏偏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她偏偏就是想起了這一切。

調整好了這些情緒,恩佐重新回看向勞拉,違心地用淡然的語氣說道:“想恨我的話,就恨吧。”

靜靜地看著眼前的男人,勞拉竟對自己有些哭笑不得。

他以為她看不出來他心裏其實沒有他嘴上說的那麽輕巧嗎?是,那些過去,她有一千個一萬個理由去恨他的,但看到他現在這幅樣子,她卻止不住心疼他……她還真的是瘋了啊。

禁不住想起了那年在丹麥,她摟著迪諾遙望長堤公園的那尊小美人魚銅像,討論著《海的女兒》這個故事。大概真的是因為來自這個誕生了小美人魚式愛情的國度吧,她的愛情觀竟也是像小美人魚那樣。真正愛一個人,計較的從來都不是自己能夠得到什麽回報,甚至不去考慮對方是不是會給予自己同等分量的愛。只要能讓那個人再幸福一點,就什麽都會願意去做,是一場發自內心的付出。

可好歹小美人魚愛上的是王子,而她愛上的……是魔鬼。

那麽,她究竟是對魔鬼的恨更多呢,還是對魔鬼那份飲鴆止渴般的愛能夠勝過一切呢?

她不知道,她現在理不清楚這些,同時,她也不想看到他現在這樣的神情,只會讓她更加難受。

“你先回去吧,你在這裏……有些事情我沒有辦法很好地思考。”垂下眼眸,勞拉低低地說道。

尊重她的意願,恩佐覺得這是他現在唯一所能為她做的,“好,我知道了。你好好休息,一會兒我讓迪諾來陪你。”

聽到答覆後,勞拉也重新躺下身子,蓋嚴了被子,同時背過身去,不再看他。

恩佐也不再多言,只是眼中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苦澀,這種他原本以為再也不會出現在自己眼神中的情緒。

只是走到病房的門前,準備離開時——

“也許……我沒有那麽恨你……”

裹著被子背對著他的勞拉突然悶悶地說道。

而聽到這話後,恩佐的腳步猛地一滯,似乎心中燃起了什麽說不清道不明的希望。想要說些什麽,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麽,開口後便只是:

“謝謝。”

……

病床旁的座椅上,迪諾托著已經基本褪去了嬰兒肥的腮幫郁悶而又不解地問道:“媽咪你又和爸爸吵架了嗎?其實……爸爸他也很不容易的,有些時候難免脾氣會不太好。”

雖然父母已經離婚多年了,而他也早已成長到能夠完全理解“離婚”代表著什麽的年紀,但他並沒有覺得他們一家三口對彼此的感情有所減少。即使常年不在一起,但他依然覺得他們是幸福的一家人,因為只要每一天心中都在認真地掛念著對方就足夠了啊。

“沒有,我們沒有吵架,只是需要給彼此一個寬裕自由的空間來思考一些事情。”勞拉淡淡地笑了笑,將手中剝好的柑橘餵給兒子。

地中海的氣候的意大利盛產柑橘,在這兒土生土長的迪諾從小對這種水果就很是喜歡。

已經好多年都沒有被母親餵過吃的了,迪諾一時間也有些不好意思。原本他是要自己剝的,但母親卻說讓她找點事做吧。

這些柑橘是恩佐讓人送來的,因為他知道她對水果是沒什麽挑剔,吃什麽都行,而兒子卻是對意大利柑橘情有獨鐘。

“吶,迪諾,其實你……對爸爸的感情更深吧……”不知為何,她突然就說出了這種幼稚的話。

就像大人在逗很小的小孩子時,動不動就問“喜歡爸爸還是喜歡媽媽啊?”

只是有時候想想看,雖然迪諾小的時候跟她是最親近的,但是離婚後的這些年,一直都是恩佐在負責照顧他。所以,也許對於現在的迪諾而言,父親才是他最依戀的人吧。

“我是很喜歡爸爸,不對,是很崇拜他……但是,但是,媽咪是不一樣的。”迪諾急得有些不知該怎麽表達。

“不一樣?怎麽個不一樣?”勞拉笑著問道。

“嗯……因為爸爸他太厲害了,沒有什麽是他搞不定的。但是媽咪需要被保護,所以,媽咪更重要!”

……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要放大招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