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5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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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汙染種的善後和清理工作, 急需著人處理。

鑒於尤娜娜現在的情況,秦冰並未去問詢,倒是蘇教授那邊,在帶回來艾蒂後, 他得到了很多新的信息。

蘇教授是極為罕見的腦域能力者, 他對艾蒂的每一句問詢,看似平平無奇, 可都有特別的用意。

邪種艾蒂竟是比尤娜娜還好說話, 她對蘇教授並無隱瞞,將記得的事都說一遍。

蘇教授綜合了信息, 最後得出了非常有用的數據。

[名稱:深淵汙染種。]

[等極:未知。]

[特征:外形為血肉質地的橢圓形,像一枚豎立著的雞蛋, 肉繭裏孕育著未發育完全的胎兒, 需要寄宿才能生長,一群肉繭裏存在一只王級邪種統領。]

[特性:汙染、寄生、控制,並且具有穿透空間壁壘的能力。]

[危險等級:未知。]

[清除建議:怕火, 可以用火灼燒。]

[備註1:據可靠數據, 汙染種是深淵第二層的產物,深淵第二層是處血肉空間,具體數據未知。]

[備註2:深淵對有烙印的聖物, 存在控制行為,深淵第一層為邪種, 深淵第二層是血肉空間, 目前深淵具體有多大仍舊未知。]

……

秦冰一連看了好幾遍資料, 對深淵層級的推測, 死死的擰起了眉頭。

不過, 她也沒耽誤事, 一邊讓光安排人清除汙染種,一邊準備開會討論深淵的事。

穿著防護服的清道夫,端著燃燒槍,在離汙染種兩米遠的地方噴射火焰。

一簇簇高溫火焰,嗤啦噴射出來,煆燒到肉繭上,燒的汙染種唧唧慘叫。

不多時,中央城上空就飄蕩著一股燒焦的肉香味,燒成灰燼的黏液和血肉繭子,在地面匯聚出一層層的油汙,雖然惡心,但燒的很讓人過癮。

小幼崽站在落地窗前,看著處處火光,遺憾的嘆氣。

這麽好玩的事,可惜她不能參加。

黃昏擰了熱帕子,給她擦臉又擦手,見她滿臉的可惜便笑了。

“下次又燒就是了,”他用力揉了把毛茸茸的小腦殼,“只要知道坐標,我隨時都能帶你去。”

還能順帶捎上汽油和燃燒槍,怎麽燒都可以。

小幼崽皺起眉頭,努力想了想。

過了會,她搖頭:“不知道坐標,它會到處跑,娜娜從前最討厭的就是它了,到處亂拉汙染種粑粑。”

這話裏蘊含的信息量有點大,黃昏不動聲色,並未表現出任何異常。

他只是狀若平常的問:“你說的是只狗嗎?這麽不乖怎麽不栓上狗鏈?”

狗鏈?

小幼崽眼睛一亮,小手一拍桌子:“狗鏈!我要一條狗鏈!”

黃昏思考了一秒鐘:“估計秦冰和第四區區長他們才有。”

聞言,小幼崽半點不客氣,她抓住黃昏的袖子:“你幫我去要,讓他們給我弄條狗鏈,要這麽長這麽粗的。”

她張開胳膊比劃,理所當然的神色,似乎並不認為這是不禮貌的索取。

黃昏點了點頭:“可以商量,不過他們現在很忙,晚點我去提。”

小幼崽同意了,坐在高高的椅子上晃著小短腿。

她嘴裏發出哼哼的小調子,似乎想到了狗鏈栓上狗脖子的場景,歡喜的彎起了眼睛,還翹起了嘴角。

小幼崽又在笑。

她仍舊是沒自覺的,黃昏之前從未提醒過。

可現在,他捏捏她小臉,赤瞳欣慰:“寶寶,你剛才在笑。”

小幼崽看他一眼,啪的打開他手:“別捏我臉,我沒笑你看錯了。”

黃昏皺眉,看了眼被拍掉的手背:“你剛才的行為……”

小崽兒偏頭看他,沒有覺得哪裏不對。

她不喜歡被捏臉,所以就不準捏她。

黃昏正色:“你剛才沒有禮貌。”

小幼崽眨眨眼:“沒禮貌又怎麽樣?我為什麽要有禮貌?”

聽聞這話,黃昏眉頭皺的更深了:“你以前很講禮貌,不會這麽失禮。”

不管是對任何人,即便是不喜歡的,小幼崽也會客客氣氣的。

小娜娜坐直了:“我說過了,我就是這個樣子,禮貌是以前的人教我的,我要乖要禮貌,他們才會喜歡我。”

所以,她只安安靜靜捏陶泥,在哪裏都很乖很聽話。

黃昏沒懂這其中的邏輯:“那為什麽你現在不那樣做了?”

尤娜娜手撐著腦袋:“什麽為什麽?我不想那麽做了。”

她理所當然的口吻,帶著孩子氣的任性,還非常的喜新厭舊,就像是上一秒喜歡的玩具,下一秒就棄之如敝屐。

莫名的,黃昏感覺到絲縷的不舒服。

祂怎麽把幼崽養成這樣了?

不是說不好,只是乖巧和不乖之間的落差,一時間總是會不習慣。

從認識那會起,她在祂面前一直都很乖。

小幼崽敏銳,一下就捕捉到黃昏的情緒。

她緩緩正色了:“我早說過的,我不乖我還可能會很壞,是你說我什麽樣子都會喜歡。”

“你說過,我是你最喜歡的幼崽!”

她抓著衣擺,小肉手逐漸用力,漆黑圓溜的眼睛裏,緩緩浮起躁動和小委屈。

說了又做不到,那為什麽還要對娜娜那樣說呢?

黃昏否認:“沒有,我沒不喜歡你。”

他斟酌著詞語:“適應,我需要適應性格有差異的你。”

頓了頓,他又說:“就像你之前,總覺得和薩菲萊斯的我,相處著不那麽習慣一樣。”

這麽一說,小幼崽勉強接受。

她吸了吸小鼻子,看他一眼:“那我,我原諒你。”

黃昏嘆氣:“我其實在想,你會不會是只受了深淵的影響。”

每一次,小崽兒行為無比割裂的時候,一定是動用了吸收能力,吸收了深淵裏的東西。

這個問題,小幼崽還從沒想過。

她稍稍一回想:“好像是哦。”

吸收深淵惡念,吸收汙染種的黏液,都會讓她精神變得沒有任何波動。

黃昏認真的說:“寶寶,不要讓任何東西影響你。”

他註視著她的眼睛,在那雙黑溜的眼瞳裏,映出點點赤紅。

“我會接受任何模樣的你,可以跟你保證,對你的喜歡永遠都不會減少。”

“但前提,那是真正的你,絕非是被影響、被操控的你。”

……

想到自家的幼崽,有可能潛移默化操控的嫌疑,面容俊美的男人,表情登時就冷了。

小幼崽瞄他一眼,挪挪小屁股,又瞄他一眼,猶猶豫豫的伸出一根指頭,像只不好意思的小兔子,輕輕鉆進黃昏的大手裏,勾住了他的食指。

黃昏垂頭看了眼,順勢就握住了小肉手。

他聽她很奶很小聲的說:“我會記得你說的話。”

她會做到的,希望他也能說到做到。

黃昏勾了勾薄唇,深淵始終是個問題,為了小幼崽的行為穩定,還是需要解決的。

於是,他道:“什麽時候帶我見一見你那只不聽話的寵物?它要敢對你齜牙動爪子,我就敲掉它的爪牙。”

這種小維護,讓小崽兒有一種兩人才是緊密的一夥。

她眼睛亮亮的,那張無甚表情的臉上,緩緩浮起黏糊的歡喜。

她勾著他的食指晃了晃:“不知道的,我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回去。”

私心裏,她不太想回去。

想了想,她又補充解釋:“不止有不聽話的寵物,還有會吃娜娜的大怪物,我不想回去。”

她很喜歡現在的生活,有喜歡的人類,還有面前的父父,也還有艾艾……

總之,她不想回去。

黃昏心裏有數了:“可以,不想就不回去。”

合適的時候,他抽空自己跑一趟解決了就是。

黃昏幾乎事事都順著小幼崽,這讓尤娜娜覺得快活,她說不出來但是很喜歡這種感覺。

小崽兒想了想說:“我以後會對你禮貌的。”

如果他覺得禮貌很重要,那麽她還是願意去做。

黃昏低笑了聲,只靠“我想”準則行事的本我小幼崽,竟學會為他讓步妥協了。

祂所有的主意志都軟了,就像是在陽光下融化的奶油,連空氣裏都是香甜。

他道:“禮貌是人類的禮儀規矩,我不是人類,也不看重這個。”

男人寬厚幹燥的大手,輕輕蓋住了小幼崽的腦殼。

“但你現在是人類,你也說喜歡做個可愛的人類幼崽。”

“在人類裏生活,偶爾還是可以稍微遵守一下人類規則。”

……

小幼崽不太懂:“為什麽偶爾要遵守?”

娜娜不想的時候就不遵守。

黃昏捏捏小呆毛:“這大概是,偶爾遵守會帶來便利,避免不必要的麻煩。”

小幼崽懂了:“行的叭,我需要便利的時候會遵守一下下。”

黃昏挑眉,從前是太乖太沒自我個性,現在是個性也太突出了,凡事總有自己的想法。

邪·老父親·神忽然就體會到,面對青春叛逆期的子女苦惱。

祂的幼崽,這還沒進入人類青春期,就開始小叛逆了。

祂有丟丟的惆悵,然而更多的還是歡喜。

祂的小崽崽啊,越來越鮮活了。

然而,黃昏沒想到,說開了的小崽兒,就更……放飛鮮活了!

她不高興了,一定會發脾氣。

她沒玩盡興,一定會跺腳。

她想做的事不被允許,一定會扭頭就不理人。

……

黃昏:“……”

老父親有丟丟的憂傷,人類幼崽太難養了。

好在艾蒂回來了,小幼崽多數時候都跟她玩一塊。

兩人面對面坐著,一個繃著小臉捏陶泥,一個拿著鉛筆唰唰畫畫。

安安靜靜的,倒也非常和諧。

未免小幼崽再被教說臟話,黃昏倒是作陪了幾次,後來發現在小崽兒沒需求的時候,艾蒂並不會主動提及。

當然,也可能是蘇教授已經提醒過了。

中途,愛麗絲幾人也來過,雖然現在的小幼崽偏冷淡,但幾人也沒放心上,從前怎麽處的,現在也照舊。

如此一連幾天過去,黃昏細心觀察,發現小幼崽沒有再恢覆到“自我”狀態。

會約束自己的小幼崽,似乎和本我小幼崽融合了。

在兩者之間,尤娜娜慢慢的找到了平衡,她對旁人情緒不多,但在黃昏面前,她那少少的活潑才會顯露出來。

這是種奇怪的狀態,小幼崽說不清楚。

但若問她,是否還喜歡人類。

她也是會點頭說:“喜歡的,他們很可愛。”

她面無表情的說著“喜歡”,卻沒強烈的情感波動,但她的話又是發自真心,並沒有撒謊。

仿佛,她將濃烈的喜歡,留在了過去,偶爾會翻出來品味。

黃昏只能理解,這就是她喜歡的方式。

她還開始喜歡打架,熱衷搞小破壞。

這一點上,頗有些像拉拉。

黃昏沒有覺得哪裏不好,人類自身就是覆雜、矛盾的生物。

相比較之下,他的幼崽其實很好懂。

一周過去。

繼血門關閉,出現汙染種之後,中央城渡過了平靜的一周。

這種平靜,像暴風雨之前的寧靜,竟是令人惴惴不安。

每天早上,活著的人從睡夢裏醒來的第一件事,必定是擡頭看天上的血門。

接著,再掃視一圈街面上。

血門關閉,街面幹凈。

眾人適才會松口氣,又將會是一個平平無奇的一天。

然而,這種平靜第八天的時候打破了。

當天中午,秦冰端著剛買的咖啡,人還沒走進辦公大樓。

“嘩啦嘩啦,嘩啦”一陣鐵鏈撞擊的聲音,驟然從天上傳來。

她眼皮一跳,猛然擡頭,赫然就看到巨大的黑影,沿著血門門棱,緩緩轉出來。

九根眼熟的鐵鏈,九扇……不對!

現在只有八扇影子的血門,被鐵鏈五花大綁著。

而那宛如纖夫的身影,仿佛匍匐的更低了,近乎是以在地上爬的姿勢,拖著九根鐵鏈,一步步往前爬動。

九根鐵鏈,其中一根鐵鏈蜿蜒著,捆綁的血門不見了,那拖拉的人影好似並不知道。

那道身影,就那麽一步步的往前爬動,動作機械,但卻堅持不懈。

“哼哧,哼哧,哼哧……”

沈重的喘息,挾裹著鐵鏈撞擊聲,一下一下的傳進所有人的耳膜裏。

詭異,驚悚,還叫人頭皮發麻。

沒人知道,那人影為什麽要捆綁著血門,又為什麽要一次次的拖著爬動。

但每一次,那喘息都重的揪心。

為什麽不松手呢?

為什麽不放棄呢?

到底,是因為什麽在堅持?

……

秦冰連咖啡都沒來得及喝,一邊大步走進辦公大樓,一邊和蘇教授等人聯系。

彼時,那拖血門的身影還未完全消失,從血門頂部爬到了中央的位置。

不大一會,中央城裏主要的幾人全都進了線上會議室。

光將那道身影盡可能的放大,同時從各個角度,展現不同的細節。

秦冰掃了眼蘇教授,視線落在艾蒂身上:“教授,艾蒂對這個身影有印象嗎?”

艾蒂看了會,搖了搖頭:“我從沒見過。”

頓了頓,她又說:“可能小娜會知道。”

提及尤娜娜,線上會議的幾人才反應過來,黃昏沒來開會,連尤娜娜也不見蹤影。

秦冰皺眉:“光,通知黃昏了嗎?”

光道:“回閣下,我已經通知到位了,我確定黃昏閣下收到了消息。”

收到了消息,但卻沒來參會,那就只有一種可能——尤娜娜那有問題了!

秦冰當機立斷:“光,給我黃昏的坐標,所有人立刻在黃昏處集合。”

與此同時,黃昏正眉頭緊皺。

中央城最高的聖山,從前聖靈最常站的前庭憑欄處。

小幼崽楞楞看著拉血門的黑影,圓乎乎的大眼睛,慢慢就紅了起來。

黃昏沒有打擾她,只是一直沈默的陪著。

十分鐘後,拉門的身影從巨大的血門中央,一直爬到了右下角的位置。

小幼崽似乎終於忍不住了,她攀著憑欄就往外爬。

“寶寶!”黃昏一把抱住小崽兒,“你這樣過不去。”

小幼崽蹬著一雙小短腿:“是姐姐,我要去幫姐姐。”

別人認不出來,可她一眼就能辨認出來,那拉著血門不斷往前爬行的人,正是姐姐拉拉!

黃昏緊緊抱住她:“乖,她是在另外的空間裏,你給我時間,找到坐標我就能直接帶你過去。”

聞言,小幼崽總算是安靜了一丟丟。

她用紅紅的眼睛望著他,像只迷路的小兔子,眼巴巴的仿佛他就是她的全部依靠了。

黃昏心尖鈍澀:“不用擔心,許願小神像還記得嗎?拉拉也有一個,她如果真想要找你,一定會許願的。”

只要許願,他就能立刻追蹤到位置。

小幼崽點了點頭,懨懨的趴在黃昏肩頭,遙遙的看著那道已經走出血門範圍的身影。

拉拉的身影看不到了,可她拉著的八扇血門,卻還看的很清楚,就像是在巨大的血門上拖行。

“黃昏、尤娜娜。”秦冰等人先後到來。

站在這個位置,似乎距離天空上的血門更近了,近的人心頭壓抑。

她直接問道:“那道拉血門的身影你們看到了?每次這道身影一出現,我們的世界必定會跟著出現變故。”

蘇教授接口道:“人類總是對未知的存在充滿恐懼。”

中央城裏的人,在渡過了一周的平靜後,如今又很茫然的擔心起來,人心惶惶,全都很不安。

黃昏搖頭:“不清楚,只是知道拉血門的身影,和我家幼崽相識。”

幾人皺起眉頭,秦冰不自覺問:“誰?尤娜娜認識的誰?”

小幼崽心情不好,什麽話都不想說,也誰都不想理。

“啊,你們快看,有變化了!”第一區的庫洛忽的喊了聲。

幾人齊齊擡頭,頓時全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怎麽回事?怎麽又有血門掙脫了?”

“看那邊,有扇血門是不是被這扇大門吞了?”

……

血門的西南方,剛掙脫鐵鏈的血門,震動了幾下,竟是緩緩在消融,就像是冰塊掉落到沸水裏,融化成液體後,成為沸水的一部分。

悄無聲息,但又不可阻擋。

“大門在吃小門,吃完了後會發生什麽?”

“又有一扇!”

這下,眾人清楚的看到,第三扇血門掙脫了鐵鏈。

那其實,並不是“掙脫”的,而是從大血門上,彈射出了一條纖長的觸須。

那觸須卷住鐵鏈上的血門,像貪婪的饕餮,迫不及待的將小門融入到巨大的門體中。

秦冰眼皮一跳,頓生一股不詳的預感。

“這門,”冷汗一層層的滲透出來,瞬刻就打濕了她的背脊,“不是又要打開了吧?”

眾人一楞,此時再看血門,全都一個激靈。

此刻,正是晚上九點零九分。

轟隆!

毫無征兆的,猝不及防的。

一聲悶響,從巨大的血門上傳來。

所有人的人都被這聲響,激的心驚肉跳。

然,不等眾人反應過來。

轟隆,轟隆,轟隆隆。

又是接連三聲,且一聲比一聲大,最後那一聲竟像是直接炸在每個人的耳邊,震的人耳膜嗡嗡發響,幾乎失聲。

秦冰想也不想,拔腿就往聖山下跑:“光,通知下去,所有人集合,重啟血門關閉計劃!”

“重覆,重啟血門關閉計劃!”

她才跑出三米遠,就聽蘇教授道:“秦冰,來不及了。”

秦冰回頭,什麽來不及了?

她不自覺擡頭,頓時整個人如墜冰窖。

天空之上,原本像鍋蓋一樣往下壓的血門,此時竟不斷往後下凸。

咕咕咕咕。

像是不斷在註入水的氣球,一直一直往下坨,並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眾人喘不過氣來,那股仄人的壓迫感,仿佛血門就在頭頂。

小幼崽擡頭,她盯著血門門縫。

晚上九點十五分。

小幼崽突然道了句:“要打開了。”

話音落下,仿佛下墜到極限的血門,轟的一聲,如決堤的洪澇,沖破了阻攔的堤壩,勢不可擋的直傾下來,似垂落九天的銀河瀑布。

然,那並不是什麽瑰麗的銀河瀑布,而是洶湧奔騰的深淵惡念。

無數的深淵惡念,奔騰席卷,像傾倒的一盆水,嘩啦的對整個世界沖卷而來。

秦冰眼瞳驟然緊縮:“避難所!所有人立刻躲進就近的避難所!”

“所有神選者,請對普通人就行及時救援!”

“立刻!馬上!速度!”

秦冰不敢在耽擱,飛奔下聖山,血門徹底洞開,惡念鋪天蓋地落下來的場景,猶似世界末日。

她渾身都在發冷,雙腿也在發軟,可是她還不能就此倒下去。

十三萬人!

外面還有十三萬人!

秦冰眼睛紅到滴血,恨不得一炮轟了頭頂的血門。

此時此刻,她才知道,人類以為的一點勝利,其實只是螞蟻挪動,那一點的距離在浩劫面前微不足道!

她一拳頭砸在墻壁,整個人充滿了無力的挫敗感。

整座中央城亂了。

小幼崽呆呆的看著,她看到濃烈如潮水的深淵惡念,從天上傾倒下來,比瓢潑大雨還恐怖,那根本就是毀滅的海嘯。

除中央城一外的其他地上,瞬息就被惡念淹沒,變成恐怖的深淵惡念海。

植物死亡,動物死亡。

大地發出哀嚎,噴湧出絕望的巖漿,海洋在哭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汙染成黑色。

高樓腐朽崩塌,一切的一切,她曾經熟悉的一切,全都被淹沒在惡念海裏。

唯有中央城,籠罩砸城外的白光,光芒大漲,帶著決絕的氣勢,將一切惡念都阻擋在外,給城裏的人類爭取躲避的時間。

中央城成了整個世界的孤島。

所有人擡頭看著光的投影,看著外面恐怖的風雨。

滋滋滋滋。

光冰冷的聲音不斷傳來播報:“親愛的十三萬人類,經過計算,城外的白光防護罩,很可能會在十分鐘後湮滅。”

“屆時,光的監測攝像頭也會全部被摧毀,這意味著外界的信息將被切斷。”

“不過,在深淵惡念腐蝕掉我的服務器之前,光將竭誠為每一位人類服務。”

“滋滋滋,現在進入毀滅倒計時。”

……

所有人的任務器上,那“剩餘幸存人類數”字樣後面,倏地多了個倒計時。

[倒計時:600秒。]

秦冰沒辦法停下來,她耳邊聽到了光的提醒,可是仍舊還有很多普通人沒來得及進入避難所。

她嘶聲力竭的喊著:“跑起來,速度快點,再快點。”

沒有時間了。

她回頭看了眼白光強盛的護罩,似乎感受到了聖靈。

她什麽都顧不得了,沖到跌倒的人類幼崽身邊,抄起那只幼崽就往避難所裏遞。

幼崽像是要哭了,但也本能知道現在很危機,所以很乖的憋忍著不哭。

秦冰跑不動了,她感受了下聖靈:“聖靈,謝謝了。”

沒有聲音回應,只有輕柔的輕風吹過。

[倒計時:200秒。]

籠罩的白光,開始變的暗淡了。

所有的深淵惡念,都在朝中央城奔騰而來,充滿惡意的要將這座人類的孤島淹沒。

秦冰沒有辦法了,她頹然的坐在避難所門口,想了想最後一則通訊撥給了黃昏。

通訊接通,黃昏那邊只有呼吸,卻沒有聲音傳來。

秦冰苦笑一聲:“黃昏,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你是時空能力的神選者,能看到時間線。”

“你能不能告訴我,在時間線上的未來,是否還有人類的存在?”

人類還有未來嗎?

隔了好一會,黃昏的聲音才響起:“有。”

秦冰怔然,只這一個“有”字,頓時就另這個向來冷靜的女強人淚流滿面。

“謝謝……”她嗚咽著,甚至都不敢問轉機在哪裏,生怕自己會成為扇動的那只蝴蝶,“謝謝謝謝……”

通訊斷了,籠罩中央城的白光,突然猛地又強盛起,就像是回光返照。

巨大的身影,自白光上升起顯露。

銀色的長發,銀灰色的眼瞳,似永遠流轉著星河。

稚嫩卻很老氣橫秋的小臉,那是——聖靈!

聖靈挺直上半身,直面磅礴如海嘯的深淵惡念,他的下半身化為了保護人類的白光。

小幼崽呆了呆,似乎沒想到白光就是聖靈。

半座城大小的聖靈虛影,往下低了低頭,湊到尤娜娜面前。

聖靈道:“尤娜娜。”

小幼崽點了點頭,想了想說:“我聽到你喊我了。”

在這之前,就是這道聲音喊過自己很多次了。

聖靈面露悲切:“我是世界意志,在你誕生意識那一天,我也同樣誕生了意志。”

“我喜歡人類……”

小幼崽點頭承認:“嗯,他們很可愛,娜娜也喜歡他們。”

聖靈:“我可以……我可以請求你的幫助嗎?”

小幼崽不太懂,不過她對聖靈有股說不上來的莫名親近感。

“你說,”小幼崽摳著手指頭,“如果幫得上,娜娜會幫你的。”

聖靈笑了笑,小少年眉眼幹凈,銀色的眼瞳裏轉動的星河,似乎都閃爍出光芒來。

他道:“只有你能拯救世界,拯救十三萬人類。”

拯救?

小幼崽擰起眉頭:“我不會。”

她確實不知道該怎麽去做才會是拯救,整個世界都化為了深淵惡念海,數量太多了,她吸收不過來的。

聖靈沒有再說什麽,他已經撐不住了。

“尤娜娜,你知道怎麽做,只是你現在忘記了。”

“所以,請你想起來……”

“請你想起來……”

“想起來……”

……

這句話激蕩出一圈圈的回音,每個字都還沒消散,小幼崽只聽的“啵”的一聲。

那道葳蕤白光,在她面前瞬息破碎,化為片片流螢星光,洋洋灑灑的散落到黑色的惡念裏。

聖靈的光罩破了。

中央城破了。

轟!

洪流般的惡念,洶湧如深海巨獸,從半空中拍打下來,轟隆就將整座中央城淹沒。

在那股洪流中,小幼崽聽到了父父劈砍時空裂縫的聲音。

她聽到蘇教授在喊小艾的聲音,同時她也聽到了艾艾淒厲的慘叫。

“啊啊啊啊,好疼啊,爺爺我的頭好疼啊!”

“不要!誰在我的腦子裏,給我滾出去,我不會聽你的!”

“爺爺!小娜!我撐不住了!”

……

血門大開,惡念如海。

深淵對有烙印的邪種,存在絕對的控制。

艾蒂再次被深淵控制。

小幼崽轉頭,啥時間眼瞳擴散。

她清楚的看到,艾艾兇狠的掰斷了自己的手和腳。

她雙眼血紅,用僅剩的人類理智,同深淵抗爭。

想要動手傷害別人,那就率先掰斷自己的手。

想要張嘴吃人,那就扯掉尖利的犬牙。

艾蒂渾身都是血,周圍散落著她的殘肢,但她同尤娜娜在笑著。

在她的身下,還死死護著蘇教授,用自己的邪種軀體,為蘇教授抵擋惡念的感染。

小幼崽視野裏,全都是艾蒂的鮮血。

她看見艾蒂張了張嘴,似乎在對自己說著什麽,但她已經聽不見了。

“父父,”她喃喃的問,“我不開心,艾艾她一定很疼,父父我也很難過……”

黃昏抱著她,站立在開辟出來的小空間裏。

他揉揉小幼崽的腦袋:“那你想怎麽辦呢?”

小幼崽滿臉茫然:“我不知道。”

“聖靈說,我是忘記了,可是娜娜現在都還沒想起來……”

她扭頭,看著小空間外深不可測的惡念,黑金異色的重瞳,堪破虛妄和迷障,直接看到了避難所裏的人類。

十三萬人類,縱使已經躲進了避難所裏,可惡念無孔不入、無處不在。

她看到人類幼崽在哭泣,女人悲痛又仇恨的盯著血門。

她看到,健壯的神選者是第一倒清除防線,一個個的神選者,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接著一個個的化為熱烈的光。

她看到,穿著防護衣的清道夫是第二道人肉防線。

他們也很快倒下,但在被惡念感染即便成惡種之前,他們寧可死也絕不妥協。

同伴互相了解性命,陌生人給陌生人收屍。

她還看到了,同樣站在前線的愛麗絲等人,還有那個從前只會欺負人的唐遲。

此時,他像是真正長大了,不斷用著時空能力,哪怕到了極限,也絕對不放棄任何一個人類。

他學會了用生命去保護。

這是一場慘烈的滅族浩劫,沒有任何人能成為意外。

……

尤娜娜感覺到臉上濕涼,她擡手一抹,才發現自己在哭。

小崽兒不解的問:“父父,我在哭嗎?我是在哭嗎?可是娜娜沒有在哭啊。”

她沒有想哭,但眼淚就是從眼眶裏流了下來,並且止不住。

黃昏心尖泛疼,幹燥溫暖的大手落在小幼崽的後腦勺。

他不斷親著她額頭:“沒關系沒關系,我可以去到很多世界,各種維度的都有,如果你想我可以立刻就帶你離開這裏。”

離開這個千瘡百孔的世界,離開這個搖搖欲墜的世界,重新去到新的世界裏生活。

“你會再認識新朋友,會有新的學校,新的老師和同學。”

“新世界會很安全,沒有邪種惡種,也沒有深淵。”

“你會過上,小幼崽應該過的日子。”

……

只要她點頭。

只要她點頭,他立刻就能滿足她。

然而,小幼崽啜泣了一聲:“娜娜……娜娜舍不得他們……”

她圈著他的脖子:“娜娜那麽喜歡這裏,我喜歡第二區,我喜歡艾艾喜歡愛麗絲,我還喜歡院長,喜歡秦冰部長,喜歡好多好多的人……”

“娜娜還想等到冬天的時候,再回去和那群打籃球的小男生們玩冰鯨比賽,娜娜今年還要跑第一名。”

“我……我還答應過院長,娜娜要當很厲害很厲害的神選者 ……”

……

她哭的泣不成聲,每一個字眼裏,都帶著濃烈的喜歡和不舍。

“娜娜,”她仰起小腦袋,眼睛紅紅的,“娜娜可以和父父去別的世界旅游,但是……但是娜娜想生活在第二區啊……”

在第二區,有她和父父的大別墅,還有會照顧她的白姨。

第二區,是她和父父的家……

小幼崽像是變成了一株植物,根須紮進了第二區的土壤裏,陡然扯出來挪窩,疼的她整只顫抖。

哎。

黃昏嘆氣:“那你想怎麽做?寶寶你想我怎麽做?”

他看著小空間外的血門,倒是能直接解決,不過若真等祂出手,這個世界立刻就會破碎。

祂的小幼崽,這麽喜歡這裏,喜歡到不肯離開。

祂又如何能狠心做那個劊子手?

他親著她滿是濕鹹眼淚水的小臉,輕柔的低聲問道:“寶寶,你想我怎麽做?”

小幼崽抱著父父的腦袋,她打了個抽抽的小哭嗝,然偶擡頭看著天空。

她還是沒想起來,沒有想起來怎麽做才能挽救這個世界。

但隱隱的,她覺得自己應該去到血門裏。

“父父,”小幼崽聲音還帶著鼻音,“我……你……你送娜娜進去吧。”

黃昏赤瞳深邃:“你確定?不是不想回去嗎?”

前幾天提起這件事,小幼崽明明還很不情願,甚至說深淵裏面有吃她的大怪物。

小崽兒抹了把臉,奶唧唧的小臉蛋上漸漸帶出了堅定。

“確定的,”她抓著黃昏的襯衣領口,“娜娜要去到裏面,進去了就會想起來的。”

說完這話,她不知又想起什麽,猶豫的皺起小眉頭:“父父,父父會說話算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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