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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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以西。

“阿姆, 堅持一下,”衣衫襤褸的瘦弱少年,費力的拉著塊木板,木板上綁著個人, 不知是活人還是死人, “我們快到了,防護城墻就在那邊了。”

“阿姆, 你別不說話……”

少年的聲音帶起了哭腔, 身軀顫抖的越來越厲害,肩膀上細細的繩索將血肉勒出紅痕, 把本就臟破的衣服磨的更破了。

但少年沒停下,他擡手擦了把模糊的眼睛, 用力吸了口氣, 繼續拽著繩子往前挪動。

木板上的人太重了,滑行在沙丘上面,拖拽的重量幾乎壓垮他。

少年背脊壓彎, 身體前傾, 近乎以四肢著地爬的姿勢再往前行。

在他身後,漫天飛舞的黃沙,連蒼穹落日都渲染上了一層昏暗的土黃色。

呼啦, 呼啦啦。

少年倉惶回頭,滿是臟汙的臉上登時布滿了驚慌和恐懼。

又來了!

沙塵暴又要來了!

“阿姆!”他恐懼的大喊一聲, 手上一個不穩, 木板順著沙丘坡面往下滑, “阿姆阿姆。”

他慌忙去抓繩子, 跟著木板一起滑到沙丘背陰面。

木板翻滾, 上面綁著的人也跟著翻了幾翻。

少年急哭了, 想跑已經來不及了,他嘶聲力竭的沖到下面,抱住木板上的人,手忙腳亂的解開繩索,接著盡量躺到沙丘最低窪的凹陷處。

他眼神驚恐交加的看著身後,在席卷了半邊天的沙塵暴刮過來之前,用力踹了木板一腳,將之遮擋到頭頂,形成一個非常狹小的空間。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漫天黃沙,打著旋的從地面上升,高高的攀援著,似要連接到天空上去。

無邊無際的黃沙形成風暴,從沙漠深處刮向內陸,猙獰又兇猛的將一切阻擋都連根拔起。

沙塵暴所過之處,只有漫天黃沙。

少年透過木板縫隙,視野逐漸被換黃沙掠奪,他什麽都看不清了。

細小的砂礫拍打在木板上,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音,像石子撞擊著玉石,挾裹著呼啦邪風的嗚嚎怪叫,恐怖的如同人間地獄。

少年瑟瑟發抖,努力蜷縮著四肢,鉆到阿姆懷裏。

渺小。

一種宛如螞蟻的渺小絕望感,深深的攫住了少年的心臟。

他幹到起皮滲血的嘴角囁嚅著:“阿姆……阿姆……阿姆……”

呼啦,呼啦,呼啦啦。

遮擋的木板被掀翻,被風暴挾裹著飄上了天。

少年死死摟著阿姆,他也要被吹走了。

細沙拍打在裸露的皮膚上,一打一個細密的傷口。

“阿姆!”少年絕望了。

阿姆被吹動了,沈重的翻了個身,剛好將少年壓在身下。

風沙似乎小了一點了……

少年再次縮小身體,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塊石頭,深深的埋進黃沙裏。

他閉上眼睛,什麽都不敢看,害怕的淚流滿面。

阿姆,我們要死了嗎?

……

不知過了多久。

蜷縮在黑暗中的少年,意識模糊的聽到一聲奶氣的小嗓音在喊。

“父父,這下面有個人。”

接著,是窸窸窣窣挖掘的聲音,細沙如水銀的流淌,一縷光投射進黑暗裏。

少年睫毛顫動,模糊的視野裏,猛地映入一張緋瞳的白嫩小臉。

是……一只小幼崽!

緊接著,是更高大的身影投落下來。

騎士長道:“小殿下退後一點,他被埋太久了,我先把人抱出來。”

小幼崽蹭蹭後退,退到父父身邊,擡手就抓住了他的袍子一角。

她踮起腳尖往沙坑裏看:“父父,這個人就是被沙塵暴埋了的嗎?”

薩菲萊斯往後站了半步,將小幼崽籠罩在清涼的影子下。

他說:“是,不過算命大,沒有被直接吹跑。”

想起剛才的沙塵暴,小幼崽心有餘悸的點點頭:“好嚇人,我們的駱駝都被吹跑了幾頭。”

那場沙塵暴,小幼崽也親身經歷了,不過他們當時就在一片防風林附近,所以除了幾頭被吹跑的駱駝,並無人員傷亡。

但這少年就沒那麽幸運了。

騎士長把人抱出來,治療官連忙上前。

他邊幫少年抖落身上的沙子邊說:“運氣好命大,還撐著一口氣,也不知道沙塵暴來的時候,他遭遇了什麽才活下來。”

少年嘴裏浸了點滴的水,稍微有點清醒後,嘴裏便念叨著:“阿姆……阿……阿姆……”

小幼崽好奇:“他在說什麽?”

騎士長仔細聽了後,搖頭道:“聽不清,也許是被吹走的親人名字。”

小幼崽哦一聲,她搖晃著父父的衣角問:“父父,我們要帶上他去防護城墻內嗎?”

薩菲萊斯把小幼崽抱到駱駝上:“帶上。”

頓了頓,他又吩咐騎士長:“沿路還存活的平民,能救治的就都帶上。”

騎士長表情不樂觀:“陛下,我們距離防護城墻還有兩天的路程,如果帶上受傷的平民,我們起碼需要三天時間。”

“這三天裏,沙塵暴隨時都會再次襲來,沿途已經沒有防護林了。”

薩菲萊斯:“你有更好的建議?”

騎士長為難的搖搖頭,丟下或者帶上,都很為難。

薩菲萊斯甚是果斷:“那就帶上,畢竟是你親自把他們從沙堆裏挖出來,給了他們一線生的希望,再把人丟下?”

聞言,騎士長怔然,給了希望又親手碾碎,那種站到死路懸崖的絕望,足以把一個正常人生生逼成魔種吧?

“不丟下。”小幼崽忽的開口,奶唧唧的小嗓音斬釘截鐵。

一眾人側目,視線全都落她身上。

被治療官扶著的少年,此時已經恢覆了大半的力氣,他撐著坐起來循聲看去,一眼就看到了起先在黑暗中見到的那只小幼崽。

銀發緋瞳,坐在高高的駱駝上,很小的一只,有風從她背後掠起,帶起細軟的發梢,整只都像是在發光。

他就聽她說:“我們帶他們走,只要努力往前跑不要回頭看,就可以跑到安全的地方。”

未免自己說的別人不信,小幼崽又還補充道:“娜娜以前做過的,帶著普通人一起跑,最後我們跑到了很安全的地方。”

這話,薩菲萊斯是信的,但旁人信不信就不好說了 。

不過,陛下和小殿下都要帶上沿途救治的平民,騎士長等人也不好再說什麽。

騎士長找了兩名騎士,就地弄出來個簡陋的擔架,將那體力還沒恢覆的少年擡上,一眾人繼續往防護城墻前進。

少年好很多了,他看著走在前面,被高大的銀發赤瞳男人摟住的小幼崽。

他觀察了會,小聲問身邊的騎士:“請問,救我的大人叫什麽?我想記住以後報答大人。”

一名騎士笑了:“小子你命大啊,救你的是咱們帝國的王和皇女小殿下。”

王?

皇女小殿下?

少年瞳孔地震,差點從擔架上滾下來。

他震驚到舌頭打結:“王……小……小殿下!”

薩菲萊斯陛下和皇女小殿下!

他再看一圈周圍的隨從,吞了吞口水翻身就要從擔架上下來。

他一個平民,怎麽好讓這些貴族大人擡著呢?

騎士長一巴掌把人按回去:“好好躺著,你的命可是陛下和殿下撿回來的,沙塵暴裏你都沒死,以後就好好活著。”

少年眼睛立時就紅了,他到處看了看:“請問大人,您有看到我阿姆嗎?”

騎士長表情不太好了,看著少年的眼神很是幽沈。

少年急急的道:“沙塵暴來臨的時候,阿姆和我躲在一起,大人您沒看到嗎?”

盡管很沈重,騎士長還是道:“沒有,是小殿下發現的你,周圍沒有第二個人,你阿姆很可能被沙塵暴吹走了。”

少年怔然,忽的悲痛到蜷縮起來。

唯恐自己的哭聲驚擾到別人,少年悄悄將手握成拳頭塞進嘴裏咬著。

阿姆不在了,他就又是孤兒了。

騎士長嘆了口氣,四方困境由來已久,帝國數千年都沒解決這個問題。

每五年一次的災害,更是讓無數人流離失所,生死相隔。

騎士長看的太多了,今年沙塵暴來的突然,只怕死去的人會更多。

在自然災難面前,生死最微不足道。

他拍了拍少年:“你活下來了,從今天起你的生命就有了厚重。”

少年停止了哭泣,楞楞的看著騎士長。

身穿軟甲,滿面風霜的男人,在這刻忽然就高大了:“你不止是為自己而活,你還為你阿姆活著。”

為阿姆活著……

少年怔忡,那雙通紅的眼裏突然就升出了焰火般的亮光。

是了,他要連阿姆那份一起活下去,用自己的眼睛去看阿姆從未見過的風景。

少年臉上浮起堅毅:“我明白了,謝謝大人的指點。”

他掙紮著想要給騎士長磕個頭,但身體還沒力氣,不太方便。

騎士長擺擺手,沒有再說什麽。

一路往前行,駝鈴陣陣,在連綿的沙丘上傳出去很遠。

倏地,少年看著走在最前面的小幼崽,爛漫的白嫩包子臉,渾身都被細致的包裹在防風披風裏。

她的聲音軟軟糯糯,高大的男人偶爾應和一聲。

那樣一幅美景,少年瞇眼看著艷陽,向來恐怖的沙漠在他眼裏,驀地竟是多出幾分特別的美來。

阿姆,你看到我們帝國的王了嗎?還有皇女小殿下,他們救了我。

沙塵暴來的猝不及防。

一路走來,小幼崽總能最快發現被埋起來的人,她的敏退讓人驚訝。

“那裏!”

“還有那裏,下面還有一個人。”

“那那,快挖出來。”

……

大半天時間,從沙塵裏救出的平民竟達二十多人。

這些人或多或少都帶傷,嚴重的不能行走,輕一些的三兩攙扶倒能自理。

騎士們的駱駝很快就都讓了出去,治療官攜帶的藥品也在逐漸減少。

然,眾人距離防護城墻還有至少一天半的路程。

是夜,篝火旁。

騎士長低聲匯報道:“陛下,今天接收二十五人,越是接近防護城墻,沿途需要救治的平民就會越多,我們的物資很不夠了。”

橘紅的篝火,火苗時不時隨風擺動,為沙漠裏的黑夜驅散絲絲寒意。

蜷縮著窩在父父身邊的小幼崽似乎冷了,不自覺往他身邊靠了靠。

薩菲萊斯網上扯了扯薄毯,稍微往旁邊傾斜,為小幼崽擋了夜風。

赤瞳一撩,他聲音很低的問:“你有什麽建議?”

騎士長拿起長劍,劍尖在沙地上畫出簡單的地形圖。

他湊過去道:“目前行進速度太慢,恐怕會再次遇上沙塵暴,但現在距離防護城墻距離並不算太遠,那是比昆公爵的領地。”

劍尖在終點戳了出個小坑:“我們的物資不夠,但如果先派一名騎士去報信,讓昆公爵派人前來接應,這個問題就能解決了。”

隨後,騎士長的劍尖又在線路的中間位置停下:“陛下,據我所知,這裏有座很小的綠洲,我們明天下午點就會經過這裏。”

說到這裏,他看了看四周圍坐休息的平民:“保險起見,我認為將救治的平民暫時留在綠洲,陛下可留下五名騎士護衛。”

“沒有平民的拖累,陛下可以加速前進,早點進入防護城墻,若是在半路遇上比昆公爵前來接應的人,可另他們到綠洲將滯留的人接回領地。”

這個辦法,騎士長想了一晚上,認為很萬無一失。

既保證了陛下和小皇女的安全,又沒有落下該救助的平民,還能最大程度減少沙塵暴來時的危險,可謂兩全其美。

薩菲萊斯看著騎士長畫的簡單地圖:“你確定綠洲還在?你也能確定比公爵會派人來接應?”

騎士長楞了下:“綠洲怎麽會不在?比昆那老匹夫敢違逆陛下不成?”

薩菲萊斯搖頭:“明天你多註意地形,綠洲要是在最好,如果綠洲已經消失,另則安全一點的地方,先行安置平民。”

話到這裏,小幼崽興許是睡的不舒服,迷迷糊糊爬起來,將小腦袋往父父懷裏塞。

她嘴裏奶嬌嬌的嘀咕著:“父父……父父抱……”

薩菲萊斯條件反射伸手過去,直接就將人攬進懷裏。

他放低動作,盡量低一些,讓小幼崽可以窩的舒服點,睡的好一點。

這一路風沙酷暑,吃不好睡不好,然小幼崽當真一句抱怨都沒有。

隊伍裏的成年人怎麽過來的,她就怎麽過來的。

短短幾日,奶崽兒臉上的嬰兒肥就快沒了,整只都瘦了,還被曬黑了一丟丟,但精神尚好。

薩菲萊斯聲音更低了:“不過,讓人先去帶信也可,倒是能探探比昆。”

騎士長肅然點頭:“陛下,我這就去安排。”

薩菲萊斯也累了,他點了點頭,背靠再沙丘上,閉上了赤瞳。

他睡在風口的位置,身下最溫暖、最平坦的地方,握著睡的沈的小幼崽。

夜晚的沙漠,格外靜謐。

沒有蟲鳴嘶叫,沒有輝煌燈火,有的只有黑夜星光,耳邊聽細沙簌簌流動的輕響。

偶爾篝火濺出一點火星,在籠罩下來的夜色裏,就成螢火蟲般的亮色。

少年睡不著,他休息了大半天,又吃飽喝足,手腳已經很有力氣了,明天一早不僅能自行走路,還可以幫上騎士大人們的忙了。

他看見騎士長和陛下商量了什麽,離的太遠聽不清,過了會騎士長就開始點騎士安排。

他心頭一動,悄悄爬起來,挪蹭到順風的位置。

“……綠洲……滯留……保護好……”

模糊不清的詞語,隨著吹下來的夜風落入了他耳裏。

少年心頭一緊,連蒙帶猜就什麽都知道了。

他看了看被圍在騎士中間的陛下和小皇女,忽的一咬牙就站了起來。

少年搖晃著幾步到騎士長面前,他低聲道:“大人,請您允許我和你們一起上路。”

他不願意滯留下來,即便是受保護的身份。

騎士長皺眉,面露不悅。

少年連忙說:“大人,我叫阿奇,從小就生長在沙漠裏,我懂很多在沙漠裏的生存技巧,我也會看沙漠毒蟲,會預警會看方向,也會收集清水。”

“大人,我很有用的。”

騎士長下不了決定:“你先去休息,明天早上我回稟了陛下再說。”

阿奇感激的點點頭,小心翼翼的挪道順風口,不敢輕易合眼睡過去。

隔日一早,太陽初初悅出地平線。

隊伍裏,侍從剛有動作,少年阿奇就醒了。

他沒驚動任何人,悄悄離開了隊伍,隨後辨認了下方向,朝著某處去了。

有騎士來匯報,騎士長冷然的揮了揮手,便不再管少年了。

小幼崽睡的不太好,雖然是睡在父父懷裏,也蓋著暖和的毯子,但始終不如王宮裏的大床柔軟。

她醒了人也呆呆的,任由薩菲萊斯幫她擦臉擦手。

小幼崽的皮膚太嫩了,在酷暑下受不住曬,薩菲萊斯又從治療官手裏拿來防曬的香膏。

香膏在手心化開了,再細細的抹到小幼崽的臉和手腳。

“還很困,嗯?”拉長的低磁尾音,溫潤如泉水,落入耳裏聽著就很舒服。

娜娜瞇了瞇眼睛,先點了下腦袋,接著又搖頭。

薩菲萊斯失笑:“什麽意思?”

小崽兒想了想才回答:“有一點點困,但又不是很困。”

薩菲萊斯抖開防曬披紗,從小幼崽腦袋往下纏:“快到了,今天我們加快速度,救治的平民跟不上,暫且安置在安全的地方,我們先去比昆公爵的領地,晚些時候騎士長親自來接他們。”

這樣的安排,小幼崽本就沒什麽意見,一切都聽父父的。

見她乖乖點頭,薩菲萊斯餵她喝點水:“這麽乖?我要說把人丟了呢?”

小崽兒舔了舔嘴巴:“父父不會丟的。”

薩菲萊斯揚眉:“你又知道了?”

實則,他還真不在意幾個平民的死活,可當著小幼崽的面,不自覺的凡事就都想做的好一些。

他想看到,小崽崽望著他的眼睛裏,生出璀璨明亮的光來。

想聽她奶乎乎的說“父父最好了”、“父父最厲害了”諸如此類的話。

他在意她的看法。

兩人正在說話間,侍從一臉為難的過來:“陛下,小殿下今早上的早餐水果沒有了,昨天有幾名急需補充糖份的平民。”

屬於小幼崽份額的水果,自然分給了那幾位平民。

在這沙漠裏,每一種水果都是珍貴的物資。

小幼崽擺手:“沒關系,娜娜可以不吃。”

薩菲萊斯擡手,指尖點在看不見的空間屏障上:“我可以從王宮拿……”

小幼崽一把抓住父父的手:“父父不要用能力。”

在昨天,她看著父父撕開空間,從王宮拿了很多次藥品物資,當時才知道,父父那麽做也是有限制的。

一天不能超過五次,過度就會產生衰老的副作用,而且時空能力以後會不穩定。

薩菲萊斯:“沒關系,我們會加快行進速度。”

小幼崽死死抱住他的手:“還是不可以,父父的時空是很厲害的能力,父父要留著次數,用在更重要的地方。”

她不想,等到父父真的需要用到時空的時候,卻因為次數限制,而無法發揮出全部的實力,繼而透支能力,導致衰老和能力崩潰。

薩菲萊斯垂眸看她:“不會有事,我不會透支。”

“不可以就是不可以。”小娜娜非常堅持,“我不要父父又變老。”

後來的父父,再相遇之時能力已經崩潰,她沒有辦法改變。

但是,現在的父父還沒有,娜娜可以改變!

她大聲說著:“等回去了娜娜可以吃好多好多水果點心,這一頓不吃娜娜沒有關系。”

“可是父父用多了能力,就很有關系!”

孰輕孰重,小幼崽還是分的很清楚。

薩菲萊斯拿她沒辦法,只得妥協:“好,我不用。”

心臟的地方,在說出這話的時候,汞壓出一汪金色的蜂蜜,流經四肢百骸,將整個人都包陷進去。

他的心都快被甜化了。

那是一種真切感知到,在這個世界上,自己是被愛著、被期待著、被需要著的幸福感。

那種被需要,連提前衰老都成了一種罪過。

他不能老,因為他的小幼崽會難過。

他很難想象,當那雙有光的眼睛裏,有一天光芒熄滅,蓄積起一泡泡的眼淚水,那該有多叫他心疼呢。

所以——

“我不用。”他蹲下身,認真的註視著她,許下承諾,“我不過度使用,在你沒長大前,我絕對不變老。”

小幼崽眼睛慢慢浮起一圈淺紅,她重重點頭,比起細細短短的小拇指。

她要父父保證:“拉鉤鉤。”

不太懂這些小孩子的玩意兒,不過薩菲萊斯應她。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變,誰變誰是小狗狗……”奶氣的小嗓音脆生生的說出童謠,小指拉了鉤,大拇指蓋了章,就算是約定好了。

小幼崽放心了,她吸了吸鼻子,總算是放開了薩菲萊斯的手。

父父很守信用的,娜娜不擔心啦!

薩菲萊斯捏她小臉:“現在不難過了?心情好了嗎?”

小崽崽彎起眼睛,嘿嘿哈一聲。

薩菲萊斯心頭一動,他翹起薄唇,赤瞳閃耀如鴿血寶石。

一個淺笑。

一個俊美到比朝陽還奪目的艷麗淺笑。

薩菲萊斯給了小幼崽一個笑容:“謝謝,謝謝你這麽關心我。”

壓低的嗓音,帶著極具感染力的誘惑,像深海般只看一眼就會沈迷其中。

小幼崽滿心滿眼都是父父的笑臉,她不自覺的就跟著翹起嘴角,眼眸又彎又閃亮。

她跟父父說:“父父也很關心娜娜的,父父和娜娜都相互關心。”

“因為,父父和娜娜是家人呢。”

“家人”這個詞語從她嘴裏吐出來的時候,上翹的嘴角已經有了“笑”的弧度。

小幼崽開始在笑了!

她被薩菲萊斯感染著,不管是言行還是表情,都不自覺的朝他靠攏。

大眼睛再晚一點,嘴巴再往上翹一點,臉蛋上的嫩肉肉再嘟一點……

薩菲萊斯目不轉睛,他沒把臉上的淺笑收回去,甚至不動聲色在加深,不斷用自己的情緒去感染小幼崽。

要笑了……

他的小幼崽展露的笑容就要完成了……

薩菲萊斯屏住了呼吸,指尖都緊繃起來,生平遇上再強大的對手他都沒像現在這般專註。

專註到,手心滲出絲絲熱汗,破天荒的,他竟還緊張了!

小幼崽咧開嘴巴,一抹最閃耀的“笑”,像含苞的玫瑰,徐徐展開一片片嬌嫩的花瓣。

所有的花瓣就要都綻開了,馬上就要露出嬌嫩的花蕊……

“小殿下,您需要果子嗎?”

怯懦的少年聲音驀地響起。

小幼崽還未徹底綻放的笑臉一頓,登時就收了回去。

薩菲萊斯:“……”

哪個不長眼的礙事?

阿奇緊張到手抖,但騎士長大人說了,他親自采的果子,理應親自過來奉上。

然,他才說完一句話,迎來的就是陛下冰冷到像是要砍人腦袋的目光。

噗通。

阿奇雙膝一軟,當場就跪下了。

但他努力伸著雙手,奉上自己能采到的唯一一捧果子。

小幼崽看了看少年,又看了看他手裏那幾個奇奇怪怪的果子。

她好奇的蹲身問:“這是什麽果子?甜嗎?”

阿奇趕緊回答:“回殿下,這是沙漠裏的特有的仙人掌果實,紅色的那個是小野果,它很甜。”

三四個仙人掌果實,加上一小串小野果,是他一大早走了很遠的路才找到的。

只有生長在沙漠裏的人,才懂的如何找到這些稀罕物。

小幼崽回頭看薩菲萊斯,詢問道:“父父,娜娜可以吃嗎?”

薩菲萊斯點頭:“可以。”

小幼崽高興了,她沒全部要完,只撿了兩顆仙人掌果子,又拿了三顆小野果。

她和父父分果子,還對阿奇說:“謝謝你哦。”

薩菲萊斯給她剝皮,餵她吃一小口:“如何?”

小幼崽眼睛亮亮的點頭,她就著父父的手啃了一半,剩下的就推給他:“父父也吃,好吃的。”

薩菲萊斯知道她的性格,小崽兒分享了食物,那是必須要的,不然生氣了不好哄。

他一口吞下去,對阿奇道:“去找騎士長討賞。”

幾個貧瘠的果子,就得到了陛下和小殿下的認可,阿奇激動到渾身顫抖,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騎士長上前來把人領走,阿奇反應過來立刻大聲說:“陛下、小殿下,阿奇每天都能找到新鮮果子,請允許阿奇侍奉。”

薩菲萊斯沒說話,倒是小幼崽啃著酸甜的小野果,她歪頭看了阿奇一會。

她問:“你為什麽想侍奉我和父父?”

阿奇漲紅了臉:“我……我……我就是想侍奉陛下和殿下……”

小崽兒還是不懂:“可是我和父父有很多人侍奉了。”

阿奇鼓足了勇氣:“那在沙漠的這段時間,請允許我侍奉。”

“我生長在沙漠裏,我懂很多生存技巧,我怎麽知道才能最大程度的活下來。”

小幼崽呆毛轉了轉:“可是,你為什麽不把生存技巧教給其他人,讓大家都努力活下來。”

她指著遠遠那堆平民:“你幫他們,他們會活下來很多人,你侍奉我和父父,我們辦完這裏的事就會回去了。”

娜娜和父父不生活在這裏,但那些普通人卻是一輩子都紮根在這裏。

阿奇一楞,這個問題他從沒想過。

小幼崽並不會很高深的道理,她只是單純的說出見解。

“在娜娜以前住的地方,”她想起了第二區,想起了郁知院長和很多老師,“會有專門的老師教導,教導每一個人生存技能,讓每個人在遇到魔種的時候都能活下來。”

在第二區學到的一切,都根植在小幼崽的三觀裏。

她覺得,在沙漠這麽熱的地方,如果大家都很厲害了,那就能活下來很多人了。

阿奇如夢初醒,小殿下的話像一道驚雷,狠狠的劈在混沌腦海裏,另他猛然醒悟。

那一瞬間,在他貧瘠的心靈土壤裏,生長出了“理想”的種子。

如果他能教導更多的人,挽救更多的人,活著的人又去教、去救更多的人……

少年臟汙的臉上,突然就散發出光彩來。

“殿下!”他挺直了背脊,聲音不在怯懦顫抖,“您說的對,我應該呆在最需要我的地方。”

沙漠,才是他的意義所在!

“我該在沙漠裏總結更多生存技巧,然後教給其他人,讓更多的人在沙塵暴裏活下來。”

“五年之後的五年,我們就都能活下來。”

……

阿姆,這就是當初你教我的期望吧?!

少年將手裏的果子恭敬的放到小幼崽面前,然後慢慢退下了。

他走向那群平民,每走一步背脊就挺的越發筆直,每走一步腳下都是一個深刻的腳印。

那腳印既堅定又從容,帶著一往無前的決心。

小幼崽看了他背影一會,撿起地上的果子,喜滋滋的要父父再剝。

薩菲萊斯哂笑:“寶寶很有當王的天份,我可以早點退下鐵王座,換寶寶上去坐了。”

小幼崽咬著果子,歪頭茫然不解的看著父父。

尤娜娜:“???”

為什麽要早點退?

娜娜才不上去坐咧,冰小屁股得很。

薩菲萊斯笑了,低聲說:“回去我讓人在鐵王座上給你鋪上毛墊子……”

小崽兒接連搖頭,不要不要,有墊子也不要。

在當天加速行進下,隊伍連晚上都沒休息,繼續往防護城墻趕路。

少年阿奇還是被帶上了,有他這個經驗向導,一眾人晚上才沒在沙漠裏迷路。

晚上趕路,就苦了小幼崽。

她睡不安寧,整只都焉噠噠的。

半夜時分,隊伍在片沙丘背面稍作休息。

昏昏欲睡的小幼崽,蹭的一下就睜開了眼睛,腦袋上的小呆毛跟雷達似的轉圈圈。

眾人就聽她說:“有惡種。”

薩菲萊斯表情一凜:“魔種來襲,做好戰鬥準備。”

頓時,所有人唰的就進入攻擊狀態。

然,眾人還沒發現魔種的蹤跡,薩菲萊斯身邊的小幼崽咻的就躥了出去。

借著稀薄的星光,眾人只覺眼前一花,傳來一聲小幼崽的奶喝。

下刻,金光閃閃的金色尖刺疊起投擲,一道黑色的瘴氣升騰而起。

跟著,小幼崽打著呵欠回來。

她撅起小嘴,不高興的抱怨:“清除了,真討厭,娜娜明明都要睡著了。”

薩菲萊斯揮手,對騎士長道:“沒事了,都安心休息。”

他把小幼崽攬回懷裏,拍她後背低聲哄:“不生氣,我哄你睡覺,等你睡醒了我們再趕路。”

父父都這樣哄了,小崽兒拱了拱,尋了個舒服的姿勢,再次閉上了眼睛。

很快,她呼吸舒緩綿長,卻是飛快就進入了沈睡。

阿奇看的瞠目結舌,從發現魔種,到魔種被清除,他跟其他人一樣,都還沒看清魔種的相貌,小殿下就完事了。

他簡直難以置信,明明殿下那麽小一只,說話也奶聲奶氣的,竟然是那麽強大的神裔。

騎士長拍了拍他:“見識了?抓緊時間休息,畢竟陛下可不會為了你休整。”

陛下只會為小殿下妥協。

旁人休想!

阿奇心情澎湃的躺下了,今晚上的小殿下,又為了他打開了一扇從來不曾見過的門。

遼闊的世界,像一幅精彩絕倫的畫卷,在他面前徐徐展開一角。

……

終於,一行人在第三天傍晚,到達了防護城墻下。

高約五丈的城墻,矗立在荒涼的沙漠邊緣,像一座極有安全感的堡壘,將一切的風沙都阻擋在外。

防護城墻裏面,就是比昆家族的領地。

眾人站在城墻下,看著城門皺眉。

騎士長心裏升起不好預感:“陛下,這不應該啊。”

他們率先派去傳信的騎士,應該在昨天就到了這裏。

可是,他們一路走來,不僅沒看到接應的隊伍,也沒再沒收到那名騎士的回信。

薩菲萊斯面無表情:“有什麽不應該的?”

他的聲音很冷,帶著慣常的冷酷無情。

騎士長表情很難看:“陛下,現在要怎麽辦?”

小幼崽仰起腦袋,看著好高好高的城墻,又看了看那扇緊閉的小門。

隨後,她似有所感,扭身回頭看了看。

“啊,”小幼崽驚呼一聲,“父父快看,沙塵暴又來了。”

眾人回頭,齊齊臉色大變!

地平線上,黃沙漫天席卷著蒼茫的蒼穹,將天和地銜接起來,染成了可怕的黃色。

沙塵暴已極快的速度席卷而來。

騎士長暴怒,拔出長劍對著緊閉的門就撞上去。

騎士們紛紛下駱駝,集合一眾人的力量,開始猛烈撞門。

嘭!嘭!嘭!

巨大的撞擊聲,將三米高的門撞的顫動不休,並掉下簌簌的沙土。

城墻垛上,偷偷摸摸探出半個腦袋往外看。

小崽兒眼尖:“父父那裏有人!”

眾人擡頭,騎士長正正逮住腦袋往回縮的比昆公爵。

騎士長勃然大怒:“比昆老混蛋,你不開門將陛下擋在外面是什麽意思?”

比昆對上那抹銀發赤瞳的身影,瑟縮了下。

不一會,弱氣的聲音傳來:“什麽陛下,你別亂說,本公爵只看到幾個流民在擾亂城墻!”

這種自欺欺人的說法,好似真給了他勇氣。

比昆公爵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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