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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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上說, 人在要死的時候，會不自覺回想起從前。
艾蒂腦海裏突然浮現這句話。
於是，諸多她以為遺忘了的記憶，在這一刻覆蘇閃回。
她想起來了, 其實她不叫艾蒂的。
“艾蒂”這個名字, 是後來院長郁知給她改的。
她原來叫什麽呢？
她原來叫……
“艾娣，艾娣, 養著個不帶把的, 晦氣……”
對！
她原來叫“艾娣”，諧音“愛弟”。
在不被期待中降生, 在不被愛中長大，在日覆一日的忽略中度日。
後來, 她一覺醒來, 家裏人重度感染，全都被清除不在了。
她真正成了，名副其實的孤兒。
院長郁知牽著她的手說：“從今天起, 你就叫艾蒂吧。”
她問：“是弟弟的‘弟’嗎？”
院長搖頭, 看著她的眼神有碎鉆般的閃光，那是她見過最漂亮的光芒，如同夏夜裏的星星。
她不知所措, 那年她八歲，卻從未有人用這樣的眼神看過她。
憐惜、溫柔, 還有期待。
期待她什麽呢？是期待她能順遂的長大嗎？
院長說：“大災變之前, 有一種植物叫火焰蒂亞, 它一開始是不好看的綠色, 但會努力汲取陽光, 長大了整株就會變成火焰的紅色, 流刃如火般耀眼。”
火焰、紅色、耀眼。
這樣美好又熱烈的詞，是會成為她嗎？
……
“啊啊啊啊！”艾蒂發出痛徹靈魂的尖叫。
院長對不起。
小娜對不起。
她沒法長成，和火焰一樣耀眼的大人了……
直徑三米內，所有的情緒鏈轟然爆炸。
無聲無息。
但恐怖的氣浪，席卷成盤橫的龍卷風，自她腳下升起，卷起塵土落葉，硬生生形成一道風墻，將艾蒂隔絕了出去。
拒絕別人靠近，也拒絕靠近別人。
“啊！”覆蓋在她身上的黑影，也發出氣急敗壞的尖叫，“住手！住手！”
“你瘋了嗎？你會變成白癡的！”
“你成了白癡，我怎麽辦？”
……
黑影震蕩不穩，被炸裂的情緒鏈沖擊，像被石頭砸中的豆腐，飛濺出四分五裂的碎渣。
艾蒂頭痛欲裂，情緒鏈爆炸，仿佛是將她靈魂都給粉碎了。
她承受不住，雙手抱頭低聲啜泣：“好疼，小娜我好疼啊……”
洶湧如潮水的黑暗，從四面八方湧上來，帶著氣勢洶洶的呼嘯，拍打在她的腳背，漸漸淹沒她的身體。
窒息，瞬間攫住艾蒂。
那是無數的黑影，被粉碎的黑影，重新匯聚起來，像吸著血就不松口器的水蛭，再次覆蓋到艾蒂身上。
“蠢貨！蠢貨！”
忽男忽女的嗓音大聲怒罵著，對艾蒂的行為異常憤怒。
“我怎麽會跟你這種蠢貨契合？”
“我怎麽會認為，你這種蠢貨比其他人都聰明？”
……
濃郁的黑影，再次覆蓋到艾蒂的脖子，像是有一雙手，正用力掐著她，叫她絕望窒息。
“你休想！”忽男忽女的聲音，在她耳邊帶著惡狠狠的不懷好意，“想趁機弄死我？”
“想跟我同歸於盡？”
“想保全那只小幼崽？”
“哈哈哈哈哈，”那聲音惡意的狂笑起來，從後包裹著艾蒂，並化出一只手，掐著下巴迫使她擡頭，“看到了嗎？你在意的小幼崽她來了呢。”
艾蒂濕潤的睫毛顫動，透過模糊的眼縫，她看到扇動著漂亮蝶翼的尤娜娜，正滿臉焦急的飛下來。
不！
不要！
不要過來！
艾蒂搖頭，張大嘴巴想大聲喝止，然脖子上的黑影驀地收緊。
“嗬嗬，”瀕死的窒息感再次襲來，讓艾蒂眼前陣陣發黑，像被丟到沙漠裏的游魚，“不……”
小娜，不要過來……
“你說，”黑影吞沒到艾蒂的下巴，翻滾在她耳後，“那只小幼崽要是知道你嫉妒她，你私藏了木雕神像，你在每個夜晚，都對著神像祈禱……”
艾蒂眼瞳驟然緊縮，苦苦掙紮的神志搖搖欲墜。
不要，不要告訴小娜！
那聲音更惡意的笑了，像條冰冷的毒蛇，嫉妒的毒液不斷註入到艾蒂心臟，滲透每一滴鮮血，再流轉到全身。
感染她！
同化她！
它模擬出艾蒂的聲音和語氣：“尊敬的吾神，請讓我強大起來，讓我超過小娜。”
“我希望，小娜變的比我還平庸。”
……
“不要說了，”艾蒂的聲音弱了下去，視野開始扭曲，泛出光怪陸離的彩光，“求你，不要讓小娜知道……”
手腕上任務器，急促閃爍紅色感嘆號。
精神san值在不斷變化，san值65，san值55，san值40……
眨眼功夫，艾蒂精神san值下跌到30！
她兀自沈浸在混亂的幻覺裏，對周圍的感知下降，完全屏蔽了外界，陷進了自我厭棄、自我憎恨之中無法自拔。
那般面目可憎的自己，如何能叫小娜知道呢？
“不想要她知道……可那才是最真實的你啊……”
忽男忽女的聲音時遠時近，飄渺不真切，像是蠱惑，又像是從內心深處迸發的真實想法。
艾蒂已經無法分辨，恍惚之中，她仿佛看見自己蜷縮在一隅，捂臉哭泣。
在自己的周圍，是永不見天日的黑暗。
它們張牙舞爪，它們邪惡嫉妒，不斷從四面八方蔓延出來，變成一只只黑色大手，死死攫住她，拼命將她往黑暗的深海拉。
救我！
誰能救救我！
她聽到自己在哭著求救，即便是情緒鏈自爆，即便是不想面對那般醜陋的自己，即便是深深的嫉妒著小娜。
明知道不對，作為最好的朋友，她陰暗自私，偷偷窺探還惡意揣測小娜。
可是……可是……她仍舊想要活下去！
所以，誰能拉我一把？
只要，只要拉住我，拉住我就夠了！
“……沒人……不會有人來救一只陰暗老鼠……”
“……忘記了嗎……艾蒂永遠是被忽略、可有可無的那一個啊……”
剎那間，艾蒂淚流滿面，濃烈的悲哀，像流動的水銀，逐漸籠罩住她的眉眼。
生命的光，對生的渴望，像寒風中的燭火，搖搖欲墜的像隨時都會熄滅。
那雙深褐色的眼睛，慢慢暗淡了下去。
是啊，艾蒂不重要。
可是，如此不重要，不被期待的自己，又為什麽會降生呢？
“……當然是用你的貧瘠，用你的平庸，來襯托他人的富饒和優秀啊……”
“艾蒂就是舞臺上的小醜，小醜就是艾蒂！”
“慈愛的雙親，謙恭的手足，友愛的朋友，別人是幸福和鮮花環繞的人生。”
……
她唇動了動：“為什麽我沒有？憑什麽……我沒有！”
嫉妒！
熱烈如火山巖漿的嫉妒！
在那一瞬間，從死寂的土地上，猛烈噴湧而出。
兇猛滾燙，帶著焚燒、摧毀的決絕。
那是一股，屬於嫉妒的、無比強大的精神力量！
她的身體在顫抖，蒼白的臉上浮起詭異的氵朝紅，暗淡的雙瞳升騰起妖冶的黑霧，濃黑如鬼怪。
“哈哈哈哈……”
瘋癲的狂笑，忽男忽女的笑聲，艾蒂的腦海中疊蕩而起。
那聲音亢奮尖叫：“對！嫉妒他們！再摧毀他們！”
就是這樣！
“哦哦哦啊啊啊，”那聲音發出滿足又快活的嘆喟，舒爽的滲進艾蒂身軀裏，“不用掙紮，不用覺得嫉妒是錯誤，錯的不是你，而是擁有這些的人！”
仿佛是被洗腦了般，艾蒂漸漸翹起嘴角。
她的眼瞳已經完全變成了陳墨般的黑，臉上浮起了詭異的淺笑。
“是，嫉妒不是錯誤，錯的是別人……”
非常順利的融合，非常順利的同化，叫那黑影不可思議。
“感受到了嗎？”它腐蝕艾蒂的每一根情緒鏈，同化她的每一縷精神，“接受嫉妒，接受自己，這股強大的力量。”
四肢百骸，血管青筋，每個細胞都充盈著“嫉妒”的強大力量。
那力量，她陌生又熟悉。
那力量，是她每晚跟神像祈禱渴求，但從未獲得過的。
嫉妒，美妙又上癮。
“……你不需要被誰拯救……”
那聲音孜孜不倦的蠱惑，黑影完全沒入了艾蒂的身體裏，染黑她的情緒鏈，直逼最後的精神核心。
——那個蜷縮在情緒鏈深處，一直在哭的“艾蒂”。
它要拽著“艾蒂”，一同墮入黑暗深海。
於是，艾蒂的眼淚一邊源源不斷的滾落下來，臉上卻浮起興奮的淺笑。
極端的割裂感，極致的矛盾感，同時出現在她身上。
“不對，”艾蒂囁嚅，“你說的不對，我想要，想要有人能拉住我……”
她猛然擡頭，透過幻覺扭曲的視野，她的視線一下就鎖定在了尤娜娜身上。
小娜……
艾蒂緩緩伸手，她緩緩朝尤娜娜伸手。
那瞬刻，她和精神核心，那個哭泣的自己合二為一。
她絕望的望著尤娜娜，無聲的動了動唇。
小娜，救我！
她看到，尤娜娜飛快扇動蝶翼，朝她俯沖下來。
微弱的灰燼芒光，奮力從濃墨妖瞳中燃起，那是絕境中的希望！
小娜來了，小娜沒放……
定格。
尚未綻放的希望之花，迅速雕零敗落。
她清楚看到，尤娜娜停住了。
停在了半空中，她不再靠近了。
“嘻嘻嘻，看到了嗎？”黑影加快同化速度，“你最在意的朋友，根本就不會救你。”
“艾蒂你註定一無所有……”
“你註定只有嫉妒！”
……
一無所有嗎？
艾蒂的手漸漸垂?婲下去了，指尖凝出黑色霜霧。
原來，真的是這樣啊。
那個哭泣的“艾蒂”，不再掙紮了，沒入黑暗的深海，任憑窒息和冰冷將自己淹沒。
艾蒂清晰感知到，身體的感染程度在加深。
邪種正在大口吞噬情緒鏈，當精神核心被“吃”掉，艾蒂就將永遠不是艾蒂了。
她升不起任何反抗的念頭。
也許，就這樣也好。
艾蒂不重要。
……
“父父？”尤娜娜不解的看著攔路的烏鴉，“艾艾，艾艾在哭她在叫我。”
烏鴉滯空在小幼崽前路，深邃的豆豆眼閃了閃：“她可能會對你不好。”
聞言，小娜娜沈默了。
烏鴉繼續說：“之前你就明白，你和她回不到從前了。”
頓了頓，烏鴉道出句：“她嫉妒你。”
小幼崽背後的蝶翼扇動，她懸浮在半空中，看著地面小小的艾蒂。
“父父，”小幼崽的聲音有點小難過，“上次父父說過了，娜娜都知道。”
小幼崽年紀雖小，可心思敏感，她其實都懂。
烏鴉：“但你還是想要過去。”
娜娜點頭：“艾艾在哭，雖然我們沒以前好了，但是……”
小幼崽表情很認真：“現在的艾艾，還是有一點好的。”
她不太會表達，只好跟父父保證：“父父，下次艾艾不好了的時候，娜娜就不會理她了。”
烏鴉仍舊沒讓開：“你下去，這一次她就會傷害你，不會等到下一次。”
聞言，娜娜睜大了眼睛，不解又驚訝。
艾艾會傷害她？
烏鴉：“在她身上，有個不適合你玩耍的玩具。”
至少，目前是不適合小幼崽的。
人類小幼崽身體太脆弱了。
尤娜娜看著艾蒂，繃起白嫩小臉，認真思考父父的話。
烏鴉耐心等著，等小幼崽自己想清楚。
只要是小幼崽想清楚後的決定，不論是什麽祂都支持。
興許是五秒鐘，也可能是漫長的五分鐘。
倏地，小幼崽開口了：“父父，我下去的話，是艾艾會傷害我還是那個玩具？”
烏鴉偏頭看她：“沒有區別，她和玩具是一體。”
說到這裏，烏鴉掃了眼。
快了，現在不是一體，再有一小會就一體了。
尤娜娜不知道，父父說的“玩具”是什麽，聽著不像是好東西。
小幼崽又問：“玩具傷害娜娜，父父會保護娜娜嗎？”
祂：“當然。”
撫養者保護自己的幼崽，這是義務。
小幼崽眼睛彎了起來：“父父會保護娜娜，娜娜不怕壞玩具。”
烏鴉：“我不是這個意思……”
祂不太希望小幼崽下去。
幼崽崽扇動翅膀，張開小胳膊抱住烏鴉。
她拿小臉孺慕的蹭了蹭烏鴉腦袋：“娜娜有父父，父父保護娜娜，娜娜就什麽都不怕。”
堅實的靠山，溫暖的港灣。
小幼崽像被庇護的雛鳥，連飛都還不會，在父父的看護下，如今就有無比的勇氣去嘗試任何事情。
她緊緊摟著烏鴉脖子，軟乎乎的父父耳邊說：“保護娜娜的，有父父有刺猬先生有蝴蝶夫人，但是艾艾沒有，艾艾只有我一個朋友。”
她眼神濕濡卻很堅定：“艾艾還沒有變的很不好，她在哭在朝我伸手，父父我想下去。”
“如果，”她邊想邊慢吞吞的說，“如果艾艾變的很不好了，我就不下去了。”
烏鴉不懂人類，也不懂人類幼崽的想法。
但是，摟著祂的幼崽，在很認真的表達真實的想法。
祂：“她會傷害你。”
娜娜揚起小下巴：“有父父，父父保護娜娜。”
小幼崽說的很理所當然。
祂：“她會背叛。”
小娜娜還不太懂“背叛”的含義，她想了想說：“背叛就是艾艾不跟我好，跑去跟別人好了嗎？那娜娜也不跟她好。”
說到這裏，她還幼稚的補充了句：“娜娜可以跟愛麗絲好，一起穿漂亮小裙子捏陶泥。”
愛麗絲餵過娜娜吃小蛋糕，還給擦嘴嘴，娜娜也喜歡愛麗絲的。
祂：“她的未來時間線，其中一條會變的很壞，和邪種一樣。”
小幼崽毫不猶豫：“她變成了壞邪種，娜娜就清除她。”
無論烏鴉說什麽，小幼崽似乎都自有章法。
於是，烏鴉最後問了句：“清除了她，你會難過嗎？”
終於，小幼崽臉上浮起了茫然。
這個問題，她還不曾經歷過，所以想不出答案。
烏鴉卻沒再問了，只深深的看小幼崽一眼。
祂：“小幼崽，記住你剛才說的話，以及……你答應過我的。”
烏鴉讓開，沒有再阻攔了。
尤娜娜懵，她答應過父父什麽？
烏鴉：“去吧，不用怕我會保護你。”
這話提醒了小娜娜，她反應過來，扇動蝶翼就往下沖。
她表情著急，像炮彈一樣速度飛快。
呼啦，呼啦。
尖銳的空氣嘯聲，挾裹著小幼崽的身影，宛如耀眼的流星墜落。
她還大聲喊著：“艾艾！艾艾！”
軟嘰的小奶音，高速狀態下，散落進風裏，什麽都聽不到。
……
徹底的，被黑暗侵吞。
哭泣的“艾蒂”睜開一絲眼縫，仰望最後的陽光。
她聽到瘋狂的尖叫，亢奮的狂笑。
她被拖入了黑暗。
她被邪種同化。
再見了啊，這個世界……
“艾艾！”
天籟小奶音，乍然響起！
充斥著擔憂和焦急，還無比的熟悉。
那是……小娜的聲音！
“艾艾！我抓住你了！”
艾蒂猛地睜大眼睛，扭曲的視野定格。
光！
聖潔的光束，從天而降，破除重重黑暗迷障，降落到了她的身上。
那是，尤娜娜！
背生幽藍蝶翼的尤娜娜，挾裹著匹練光明，抓住了她的手。
尤娜娜，回應她了！
第一次，有人為她而來。
第一次，也有溫暖的光，眷顧到她身上。
艾蒂，沒有不重要……
尤娜娜看的到她！尤娜娜聽的到她！尤娜娜帶著光！
“艾艾，不要松手。”小幼崽大聲喊著。
蝶翼用力就扇動，灑落的磷粉折射出瑩瑩微光，漂亮的像《聖經》故事裏的小天使。
噗，噗，噗。
尤娜娜揚手，三支精神穩定劑，同時紮到艾蒂身上。
二十四小時內，最多只能使用三支穩定劑。
冰冷的穩定藥劑入體，像六月酷暑裏的飛雪，猝然的冰涼順血液奔騰。
霎時，躁動的血液冷卻。
精神san值下跌勢頭止住，停在了23的數值，片刻後開始緩慢上升。
san值25，san值28，san值30……
精神穩定住，理智立時就回歸。
艾蒂淚流滿面：“小娜，對不起對不起……”
“不要說對不起，”小幼崽拉的很吃力，雙手都用上了，小短腿還勾在艾蒂身上，“艾艾不要被壞玩具帶壞，你不變壞就不要說對不起。”
她說不清，但卻近乎本能的知道，先是艾艾變了，那個“壞玩具”才找上來的。
“壞玩具”會讓艾艾慢慢變成娜娜不認識的樣子。
小娜娜不想這種事發生。
於是，她扯著小奶音喊：“娜娜和艾艾以後繼續好，你不變。”
“娜娜和艾艾以後不好了，你也不要變。”
“艾艾變的和壞玩具一樣，我要不理你的。”
艾蒂拼命搖頭，眼淚水流的止不住。
劇烈的龍卷風，吹的小幼崽東倒西歪，她太小只了，完全依靠蝴蝶夫人的力量在撐。
可是，她依舊死死拉著艾蒂不松手：“我不理你，就再不跟你說話，不送你小禮物，不跟你玩了，我也不這麽拉著你了……”
“不，”艾蒂慌亂的往前一步，“小娜別不理我，我不變我不變。”
你說什麽都可以，但就是不要不理我……
艾蒂一無所有，艾蒂只有小娜了……
嘩啦。
那往前的一步，如同巨鯨躍出黑暗深海。
被拖拽到黑暗中的“艾蒂”，勢如破竹的沖破黑暗，打破禁錮和束縛，爆發出璀璨如緋紅烈焰的信念。
不變，不能變！
小娜會不理她……
這信念來的如此猛烈，熾熱如烙鐵，讓艾蒂的精神核心——那個哭泣的“艾蒂”，陡然化為耀眼的流刃野火，熊熊燃燒著擊退同化的黑影。
邪種震驚：“怎麽可能？我已經同化你全部的情緒鏈了，你怎麽還有力量反抗？”
“我不變，我不變，我不變……”她喃喃的重覆，仿佛是要刻印在靈魂上。
伴隨這三個字，艾蒂脖子上掛著的那枚精神石，倏地散發出強烈的白光。
白光像琴弦震動，帶動周圍散落的情緒鏈一起震動。
嗡嗡嗡，嗡嗡嗡。
當情緒鏈和精神石震動頻率一致時，精神石懸浮起來，咻的沒入艾蒂眉心。
“啊啊啊！”淒厲的尖叫響起，“不可能！”
“我的同化為什麽會失敗？你明明是最契合我的！”
“嫉妒，你就是嫉妒啊！”
……
忽男忽女的聲音從淒厲到不甘，最後逐漸消失，就像是從未出現過一般。
精神清明，san值40。
艾蒂反手握住尤娜娜：“小娜，我答應你我不變。”
不變成你不理我的樣子。
所以，不要放開我的手。
但是，小娜娜真的拉不住了。
藍色的蝶翼拼命扇動，小幼崽試圖抓著艾蒂一起飛起來。
艾蒂一恢覆過來，連忙操控情緒鏈。
可自爆過又被邪種同化過的情緒鏈，早已失控，一時半會她不僅無法操控，周圍的龍卷風反而吹的更猛烈了。
哢哢哢。
蝶翼傳來破裂的聲音，小娜娜清晰感知到，蝴蝶夫人的力量正在一步步的脫離她。
小崽兒徹底沒辦法了，本能放聲大喊：“父父！父父！”
父父，幫幫娜娜！
撲棱棱，撲棱棱！
黑色的羽翼，劃過頭頂的天空，投落下遮天蔽日的影子。
小娜娜只覺身體一輕，下一刻她眨眼，就站在了龍卷風之外。
她還拉著艾蒂的手，小短腿也還勾在艾蒂身上。
艾蒂支撐不住，兩只噗嘰一聲，滾成一團坐地上了。
尤娜娜的小胳膊在顫抖，完全使不上力氣，也沒法松開艾蒂。
她抓的很用力，幾乎將艾蒂手背的皮都撓破了，隱約滲透出血痕，傳來火辣辣的疼痛。
但艾蒂卻笑了，她彎著眼睛翹起嘴角，看著小只的尤娜娜，無聲的笑了。
她笑著笑著，猛地又抱住娜娜，無法自控的嚎啕大哭起來。
從邪種同化裏劫後餘生，從自我放棄到被回應拯救。
剛才瞬間發生的事，前後不過十來分鐘。
然，艾蒂卻像是經歷了半生。
她用力抱尤娜娜，哭的無法自理。
小幼崽有點懵，完全不知道艾艾為什麽又哭了。
她轉頭看向父父，悄悄問：“父父，艾艾又怎麽了？”
烏鴉腦門的血瞳一閃而逝，飛快掃過艾蒂。
祂：“她的未來時間線改變了。”
烏鴉豆豆眼深深的看著小幼崽：“你改變的。”
小娜娜哦一聲，父父總說時間線，可是時間線是什麽？
小幼崽想不明白，轉頭就丟腦後。
她小腦袋湊過去，瞥一眼艾艾更小聲的問：“壞玩具呢？父父壞玩具還在嗎？”
烏鴉並不在意除小幼崽以外的任何人類，不過小崽崽問了，烏鴉照實說。
祂：“在又不在。”
小娜娜懵：“？？？”
烏鴉無意多解釋，也並不想看艾蒂第二眼。
“嗝，”艾蒂打著哭嗝，抽抽的不舍的放開小幼崽，她用自己休息擦了擦鼻涕眼淚橫流的臉，“小……嗝小娜……我你我……”
她抽到話都說不出來，小崽崽學著父父的動作，努力舉起發軟的小胳膊，笨拙的拍著拍艾蒂後背。
尤娜娜：“不哭呀，艾艾不哭呀。”
小幼崽是不會哭的，她邊哄人邊湊過去，好奇的去瞅艾蒂。
眼睛紅的，有濕漉漉的眼淚，鼻子紅的。
小崽崽沈思起來，她努力調整表情，學著艾蒂現在的表情，試圖也擺一個“哭”的表情出來。
然，她擠眉弄眼半天，硬是無法跟著哭。
小幼崽喪氣，哭好難學啊，還是嘿嘿哈的笑簡單。
她戳戳艾蒂：“艾艾不哭了，我都不會哭，你笑一笑，娜娜也可以給你笑。”
她不能陪艾艾一起哭，但是可以和艾艾一起笑。
說著，她支起嘴角上頂：“嘿嘿哈嘿嘿哈。”
艾蒂心情覆雜，饒是再多想哭的情緒，此時也是哭不下去了。
她抹了把臉，把小幼崽從身上撕下去，確定暫時都走不了，遂呼叫老師救援。
“尤娜娜！”
老師還沒來，在附近的愛麗絲率先過來了。
她從兔子樹洞裏鉆出來，還沒看清場中，一杵小洋傘就要二階召喚支援。
“愛麗絲，我在這裏。”娜娜揮手喊道。
她已經有力氣了，正站在烏鴉面前，張開胳膊轉著圈圈。
父父看，娜娜沒有被艾艾傷害到哦！
愛麗絲收回小洋傘，視線在艾蒂身上掃了圈，快步走到尤娜娜面前，張嘴就道：“尤娜娜你是傻子嗎？剛才那麽大的龍卷風你往裏跑什麽跑？”
她頗有點恨鐵不成鋼意味：“你就不能直接呼救，讓老師來處理嗎？”
“而且，你是二區四種能力的金種子，你要有金種子的自覺。”
“狩獵月在即，你要是受了傷，今年你們二區排名又要墊底，再這樣下去，你們會失去中央城的資源。”
“沒有中央城的資源，其他的種子拿什麽成長？”
這些話，仿佛是在說尤娜娜，可字字句句落入的都是艾蒂耳裏。
艾蒂拍塵土的手一頓，愛麗絲在警告她。
愛麗絲斜睨艾蒂一眼，冷哼了聲：“反正我不是你們二區的人，你們二區沒有資源，我就能為一區多拿，損失的才不是我。”
艾蒂低頭垂眸，繼續拍灰塵，她大致收拾了自己，又給尤娜娜拍衣服。
娜娜張開雙臂，任由艾蒂拍土。
她半點沒聽出來愛麗絲的話下之意，還回答說：“愛麗絲，我沒有受傷，父父會保護我。”
說著，她往邊上一撲，伸手又去抱住烏鴉脖子，半個身體都趴到烏鴉背上。
黏糊糊的人類小幼崽，有粘人精屬性，黏的時候還非要和父父有肢體接觸，似乎這樣她才有安全感。
烏鴉巋然不動，任由小幼崽折騰。
小娜娜有點累了，她打了個呵欠，扯開父父的一邊翅膀，蹭蹭鉆到羽翼下面蹲起來。
這會讓小幼崽有一種，被父父整個抱著的感覺。
烏鴉低頭看了她一眼，伸喙輕啄了口小呆毛。
愛麗絲：“……”
哼哼哼！沒斷奶的小崽子！
她才不眼熱離不開父父的小幼崽！
“尤娜娜！艾蒂！”
這當 ，眼隼和寧遠疾馳而來。
眼隼閃到烏鴉面前，伸手去掏小幼崽，然對上烏鴉豆豆眼，唰的縮回手。
小幼崽從烏鴉翅膀底下探出腦袋：“老師，娜娜在這裏，我沒有受傷。”
眼隼松了口氣，他轉頭“看”向了艾蒂：“艾蒂，怎麽回事？你的任務器剛不斷發送san值降低的報告。”
此時，龍卷風已經散了，寧遠圍繞著那具夢魘屍體檢查起來。
艾蒂垂眸：“我不清楚，在清除惡種的時候，我放開了情緒鏈，突然就失控了。”
莫名的，艾蒂隱瞞下了邪種的事。
她緊張的看向尤娜娜，卻只對上烏鴉洞若觀火的眼睛。
艾蒂心頭一跳，飛快挪開視線低下了頭。
小娜娜重新縮回了父父翅膀下面，她靠著父父結實的鳥腿，就特別有安全感。
眼隼不太相信艾蒂的說詞，他轉而問尤娜娜：“小娜，你來說。”
猝然被點名，小娜娜啊了一聲。
她看看艾蒂又看看眼隼，邊回想邊說：“我聽到艾艾在喊我，我看到她有危險，就過來拉住她，我給艾艾紮了三支穩定劑，然後……”
尤娜娜說的很慢：“然後，我要拉不住艾艾的時候，父父幫了娜娜。”
眼隼皺眉：“沒有了？”
聞言，娜娜看向了艾蒂。
艾蒂緊張的嗓子眼都要跳出來了，她的手心滲出熱汗，起先被小娜抓破的地方，讓汗水一浸，就無比刺疼。
她的臉色蒼白，身軀搖搖欲墜。
小娜……小娜要說出邪種的事了嗎？
巨大的無措和空茫襲來，讓艾蒂眼前再次發黑。
她不想被清除掉。
“我不知道了，”尤娜娜開口回答，“我不知道艾艾遇到了什麽危險。”
咚！
艾蒂的心臟落回原位，並長長的松了口氣。
烏鴉偏頭，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小幼崽，你沒說實話。”
娜娜仰頭看烏鴉：“說了哦，娜娜沒有撒謊，我不知道艾艾遇到的危險是什麽。”
烏鴉：“我跟你說過。”
尤娜娜扯著烏鴉翅膀尖翎羽：“壞玩具嗎？父父說的玩具，肯定不是娜娜捏的陶泥那種，所以這不算的。”
通過上次的“小蟲子”事件，小崽兒對父父有了新的認知。
父父說的游戲，肯定不是躲貓貓那種。
父父說的小蟲子，也不是真的小。
父父說的玩具，那也和娜娜的陶泥玩具不一樣。
小幼崽皺起眉頭，為此有點焦愁。
她眼神古怪的瞥烏鴉一眼，忽的拍鳥大腿嘆氣：“父父不識物也沒關系，娜娜都認識，娜娜不會嫌棄父父的。”
突然就被同情的烏鴉：“？？？”
小幼崽，你說誰不識物？
那邊，寧遠和眼隼耳語了幾句，眼隼就不再追問了。
隨後的清道夫過來，眼隼便領著人先行回了舊大廈。
彼時，新生班大部分種子完成清除任務後，已經自行回來了。
眼隼讓所有人原地休息，他繼續看著監控屏幕。
艾蒂掃了幾眼屏幕，隨後便看著自己的手出神。
愛麗絲拎著小幼崽到角落，好一頓的說教，大意就是作為金種子要保護好自己，畢竟整個二區從中央城分配到的資源，都是按金種子排名來的。
小幼崽被說的懨懨的，她不想聽了後，扯起烏鴉翅膀，就把臉埋進去。
愛麗絲氣笑了，咚咚跺著小洋傘，揚言以後再管某只崽，就是只小狗！
但小幼崽一扯她袖子，軟乎乎的望著她，驕傲的白天鵝霎時就心軟了。
她不僅把自己的經驗說給小幼崽聽，還將一區那邊的寶貴策略一並說了。
偏偏，一個說的無所謂，另一個聽的也很無所謂。
半個小時後，十八名種子全部到位。
眼隼三言兩語做了總結，中途掠過艾蒂的事不提。
隨後，寧遠打開投影，將三區金種子和四區金種子，清除惡種人猴子並互坑的影像放了一遍。
三區金種子宴行舟能力的詭異莫測，四區金種子槍炮師強大的機械義體，都給這些才完成清除任務，正有些洋洋得意的種子們當頭潑了盆冷水。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這個世界上，永遠不缺乏天才。
一眾種子心頭拔涼，因實力差帶來的壓力同時，也有人心生了怯戰和畏懼。
眼隼開始分析總結：“三區的金種子宴行舟，代號游戲師，顧名思義他在游戲場域裏，就是無所不能的創世神，非常難對付。”
“第四區金種子小戧，代號槍炮師，是全身都被改造過的機械人，而且四區今年特意跟中央城申請，第二位金種子名額。”
“今年，第四區有兩位金種子！”
眼隼皺起眉頭：“目前，我們只收集到槍炮師的資料，對另一位金種子一無所知。”
愛麗絲不懂：“四大區每年只能舉薦一名金種子，第四區為什麽會有兩個人，這對我們另外三區不公平。”
眼隼表情平靜：“沒有絕對的公平，第四區透支的明年金種子名額。”
“而且，”眼隼話鋒一轉，“今年五位金種子，機會比往年多一個。”
狩獵名額會由三個，增加到四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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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蒂腦海裏突然浮現這句話。
於是，諸多她以為遺忘了的記憶，在這一刻覆蘇閃回。
她想起來了, 其實她不叫艾蒂的。
“艾蒂”這個名字, 是後來院長郁知給她改的。
她原來叫什麽呢？
她原來叫……
“艾娣，艾娣, 養著個不帶把的, 晦氣……”
對！
她原來叫“艾娣”，諧音“愛弟”。
在不被期待中降生, 在不被愛中長大，在日覆一日的忽略中度日。
後來, 她一覺醒來, 家裏人重度感染，全都被清除不在了。
她真正成了，名副其實的孤兒。
院長郁知牽著她的手說：“從今天起, 你就叫艾蒂吧。”
她問：“是弟弟的‘弟’嗎？”
院長搖頭, 看著她的眼神有碎鉆般的閃光，那是她見過最漂亮的光芒，如同夏夜裏的星星。
她不知所措, 那年她八歲，卻從未有人用這樣的眼神看過她。
憐惜、溫柔, 還有期待。
期待她什麽呢？是期待她能順遂的長大嗎？
院長說：“大災變之前, 有一種植物叫火焰蒂亞, 它一開始是不好看的綠色, 但會努力汲取陽光, 長大了整株就會變成火焰的紅色, 流刃如火般耀眼。”
火焰、紅色、耀眼。
這樣美好又熱烈的詞，是會成為她嗎？
……
“啊啊啊啊！”艾蒂發出痛徹靈魂的尖叫。
院長對不起。
小娜對不起。
她沒法長成，和火焰一樣耀眼的大人了……
直徑三米內，所有的情緒鏈轟然爆炸。
無聲無息。
但恐怖的氣浪，席卷成盤橫的龍卷風，自她腳下升起，卷起塵土落葉，硬生生形成一道風墻，將艾蒂隔絕了出去。
拒絕別人靠近，也拒絕靠近別人。
“啊！”覆蓋在她身上的黑影，也發出氣急敗壞的尖叫，“住手！住手！”
“你瘋了嗎？你會變成白癡的！”
“你成了白癡，我怎麽辦？”
……
黑影震蕩不穩，被炸裂的情緒鏈沖擊，像被石頭砸中的豆腐，飛濺出四分五裂的碎渣。
艾蒂頭痛欲裂，情緒鏈爆炸，仿佛是將她靈魂都給粉碎了。
她承受不住，雙手抱頭低聲啜泣：“好疼，小娜我好疼啊……”
洶湧如潮水的黑暗，從四面八方湧上來，帶著氣勢洶洶的呼嘯，拍打在她的腳背，漸漸淹沒她的身體。
窒息，瞬間攫住艾蒂。
那是無數的黑影，被粉碎的黑影，重新匯聚起來，像吸著血就不松口器的水蛭，再次覆蓋到艾蒂身上。
“蠢貨！蠢貨！”
忽男忽女的嗓音大聲怒罵著，對艾蒂的行為異常憤怒。
“我怎麽會跟你這種蠢貨契合？”
“我怎麽會認為，你這種蠢貨比其他人都聰明？”
……
濃郁的黑影，再次覆蓋到艾蒂的脖子，像是有一雙手，正用力掐著她，叫她絕望窒息。
“你休想！”忽男忽女的聲音，在她耳邊帶著惡狠狠的不懷好意，“想趁機弄死我？”
“想跟我同歸於盡？”
“想保全那只小幼崽？”
“哈哈哈哈哈，”那聲音惡意的狂笑起來，從後包裹著艾蒂，並化出一只手，掐著下巴迫使她擡頭，“看到了嗎？你在意的小幼崽她來了呢。”
艾蒂濕潤的睫毛顫動，透過模糊的眼縫，她看到扇動著漂亮蝶翼的尤娜娜，正滿臉焦急的飛下來。
不！
不要！
不要過來！
艾蒂搖頭，張大嘴巴想大聲喝止，然脖子上的黑影驀地收緊。
“嗬嗬，”瀕死的窒息感再次襲來，讓艾蒂眼前陣陣發黑，像被丟到沙漠裏的游魚，“不……”
小娜，不要過來……
“你說，”黑影吞沒到艾蒂的下巴，翻滾在她耳後，“那只小幼崽要是知道你嫉妒她，你私藏了木雕神像，你在每個夜晚，都對著神像祈禱……”
艾蒂眼瞳驟然緊縮，苦苦掙紮的神志搖搖欲墜。
不要，不要告訴小娜！
那聲音更惡意的笑了，像條冰冷的毒蛇，嫉妒的毒液不斷註入到艾蒂心臟，滲透每一滴鮮血，再流轉到全身。
感染她！
同化她！
它模擬出艾蒂的聲音和語氣：“尊敬的吾神，請讓我強大起來，讓我超過小娜。”
“我希望，小娜變的比我還平庸。”
……
“不要說了，”艾蒂的聲音弱了下去，視野開始扭曲，泛出光怪陸離的彩光，“求你，不要讓小娜知道……”
手腕上任務器，急促閃爍紅色感嘆號。
精神san值在不斷變化，san值65，san值55，san值40……
眨眼功夫，艾蒂精神san值下跌到30！
她兀自沈浸在混亂的幻覺裏，對周圍的感知下降，完全屏蔽了外界，陷進了自我厭棄、自我憎恨之中無法自拔。
那般面目可憎的自己，如何能叫小娜知道呢？
“不想要她知道……可那才是最真實的你啊……”
忽男忽女的聲音時遠時近，飄渺不真切，像是蠱惑，又像是從內心深處迸發的真實想法。
艾蒂已經無法分辨，恍惚之中，她仿佛看見自己蜷縮在一隅，捂臉哭泣。
在自己的周圍，是永不見天日的黑暗。
它們張牙舞爪，它們邪惡嫉妒，不斷從四面八方蔓延出來，變成一只只黑色大手，死死攫住她，拼命將她往黑暗的深海拉。
救我！
誰能救救我！
她聽到自己在哭著求救，即便是情緒鏈自爆，即便是不想面對那般醜陋的自己，即便是深深的嫉妒著小娜。
明知道不對，作為最好的朋友，她陰暗自私，偷偷窺探還惡意揣測小娜。
可是……可是……她仍舊想要活下去！
所以，誰能拉我一把？
只要，只要拉住我，拉住我就夠了！
“……沒人……不會有人來救一只陰暗老鼠……”
“……忘記了嗎……艾蒂永遠是被忽略、可有可無的那一個啊……”
剎那間，艾蒂淚流滿面，濃烈的悲哀，像流動的水銀，逐漸籠罩住她的眉眼。
生命的光，對生的渴望，像寒風中的燭火，搖搖欲墜的像隨時都會熄滅。
那雙深褐色的眼睛，慢慢暗淡了下去。
是啊，艾蒂不重要。
可是，如此不重要，不被期待的自己，又為什麽會降生呢？
“……當然是用你的貧瘠，用你的平庸，來襯托他人的富饒和優秀啊……”
“艾蒂就是舞臺上的小醜，小醜就是艾蒂！”
“慈愛的雙親，謙恭的手足，友愛的朋友，別人是幸福和鮮花環繞的人生。”
……
她唇動了動：“為什麽我沒有？憑什麽……我沒有！”
嫉妒！
熱烈如火山巖漿的嫉妒！
在那一瞬間，從死寂的土地上，猛烈噴湧而出。
兇猛滾燙，帶著焚燒、摧毀的決絕。
那是一股，屬於嫉妒的、無比強大的精神力量！
她的身體在顫抖，蒼白的臉上浮起詭異的氵朝紅，暗淡的雙瞳升騰起妖冶的黑霧，濃黑如鬼怪。
“哈哈哈哈……”
瘋癲的狂笑，忽男忽女的笑聲，艾蒂的腦海中疊蕩而起。
那聲音亢奮尖叫：“對！嫉妒他們！再摧毀他們！”
就是這樣！
“哦哦哦啊啊啊，”那聲音發出滿足又快活的嘆喟，舒爽的滲進艾蒂身軀裏，“不用掙紮，不用覺得嫉妒是錯誤，錯的不是你，而是擁有這些的人！”
仿佛是被洗腦了般，艾蒂漸漸翹起嘴角。
她的眼瞳已經完全變成了陳墨般的黑，臉上浮起了詭異的淺笑。
“是，嫉妒不是錯誤，錯的是別人……”
非常順利的融合，非常順利的同化，叫那黑影不可思議。
“感受到了嗎？”它腐蝕艾蒂的每一根情緒鏈，同化她的每一縷精神，“接受嫉妒，接受自己，這股強大的力量。”
四肢百骸，血管青筋，每個細胞都充盈著“嫉妒”的強大力量。
那力量，她陌生又熟悉。
那力量，是她每晚跟神像祈禱渴求，但從未獲得過的。
嫉妒，美妙又上癮。
“……你不需要被誰拯救……”
那聲音孜孜不倦的蠱惑，黑影完全沒入了艾蒂的身體裏，染黑她的情緒鏈，直逼最後的精神核心。
——那個蜷縮在情緒鏈深處，一直在哭的“艾蒂”。
它要拽著“艾蒂”，一同墮入黑暗深海。
於是，艾蒂的眼淚一邊源源不斷的滾落下來，臉上卻浮起興奮的淺笑。
極端的割裂感，極致的矛盾感，同時出現在她身上。
“不對，”艾蒂囁嚅，“你說的不對，我想要，想要有人能拉住我……”
她猛然擡頭，透過幻覺扭曲的視野，她的視線一下就鎖定在了尤娜娜身上。
小娜……
艾蒂緩緩伸手，她緩緩朝尤娜娜伸手。
那瞬刻，她和精神核心，那個哭泣的自己合二為一。
她絕望的望著尤娜娜，無聲的動了動唇。
小娜，救我！
她看到，尤娜娜飛快扇動蝶翼，朝她俯沖下來。
微弱的灰燼芒光，奮力從濃墨妖瞳中燃起，那是絕境中的希望！
小娜來了，小娜沒放……
定格。
尚未綻放的希望之花，迅速雕零敗落。
她清楚看到，尤娜娜停住了。
停在了半空中，她不再靠近了。
“嘻嘻嘻，看到了嗎？”黑影加快同化速度，“你最在意的朋友，根本就不會救你。”
“艾蒂你註定一無所有……”
“你註定只有嫉妒！”
……
一無所有嗎？
艾蒂的手漸漸垂?婲下去了，指尖凝出黑色霜霧。
原來，真的是這樣啊。
那個哭泣的“艾蒂”，不再掙紮了，沒入黑暗的深海，任憑窒息和冰冷將自己淹沒。
艾蒂清晰感知到，身體的感染程度在加深。
邪種正在大口吞噬情緒鏈，當精神核心被“吃”掉，艾蒂就將永遠不是艾蒂了。
她升不起任何反抗的念頭。
也許，就這樣也好。
艾蒂不重要。
……
“父父？”尤娜娜不解的看著攔路的烏鴉，“艾艾，艾艾在哭她在叫我。”
烏鴉滯空在小幼崽前路，深邃的豆豆眼閃了閃：“她可能會對你不好。”
聞言，小娜娜沈默了。
烏鴉繼續說：“之前你就明白，你和她回不到從前了。”
頓了頓，烏鴉道出句：“她嫉妒你。”
小幼崽背後的蝶翼扇動，她懸浮在半空中，看著地面小小的艾蒂。
“父父，”小幼崽的聲音有點小難過，“上次父父說過了，娜娜都知道。”
小幼崽年紀雖小，可心思敏感，她其實都懂。
烏鴉：“但你還是想要過去。”
娜娜點頭：“艾艾在哭，雖然我們沒以前好了，但是……”
小幼崽表情很認真：“現在的艾艾，還是有一點好的。”
她不太會表達，只好跟父父保證：“父父，下次艾艾不好了的時候，娜娜就不會理她了。”
烏鴉仍舊沒讓開：“你下去，這一次她就會傷害你，不會等到下一次。”
聞言，娜娜睜大了眼睛，不解又驚訝。
艾艾會傷害她？
烏鴉：“在她身上，有個不適合你玩耍的玩具。”
至少，目前是不適合小幼崽的。
人類小幼崽身體太脆弱了。
尤娜娜看著艾蒂，繃起白嫩小臉，認真思考父父的話。
烏鴉耐心等著，等小幼崽自己想清楚。
只要是小幼崽想清楚後的決定，不論是什麽祂都支持。
興許是五秒鐘，也可能是漫長的五分鐘。
倏地，小幼崽開口了：“父父，我下去的話，是艾艾會傷害我還是那個玩具？”
烏鴉偏頭看她：“沒有區別，她和玩具是一體。”
說到這裏，烏鴉掃了眼。
快了，現在不是一體，再有一小會就一體了。
尤娜娜不知道，父父說的“玩具”是什麽，聽著不像是好東西。
小幼崽又問：“玩具傷害娜娜，父父會保護娜娜嗎？”
祂：“當然。”
撫養者保護自己的幼崽，這是義務。
小幼崽眼睛彎了起來：“父父會保護娜娜，娜娜不怕壞玩具。”
烏鴉：“我不是這個意思……”
祂不太希望小幼崽下去。
幼崽崽扇動翅膀，張開小胳膊抱住烏鴉。
她拿小臉孺慕的蹭了蹭烏鴉腦袋：“娜娜有父父，父父保護娜娜，娜娜就什麽都不怕。”
堅實的靠山，溫暖的港灣。
小幼崽像被庇護的雛鳥，連飛都還不會，在父父的看護下，如今就有無比的勇氣去嘗試任何事情。
她緊緊摟著烏鴉脖子，軟乎乎的父父耳邊說：“保護娜娜的，有父父有刺猬先生有蝴蝶夫人，但是艾艾沒有，艾艾只有我一個朋友。”
她眼神濕濡卻很堅定：“艾艾還沒有變的很不好，她在哭在朝我伸手，父父我想下去。”
“如果，”她邊想邊慢吞吞的說，“如果艾艾變的很不好了，我就不下去了。”
烏鴉不懂人類，也不懂人類幼崽的想法。
但是，摟著祂的幼崽，在很認真的表達真實的想法。
祂：“她會傷害你。”
娜娜揚起小下巴：“有父父，父父保護娜娜。”
小幼崽說的很理所當然。
祂：“她會背叛。”
小娜娜還不太懂“背叛”的含義，她想了想說：“背叛就是艾艾不跟我好，跑去跟別人好了嗎？那娜娜也不跟她好。”
說到這裏，她還幼稚的補充了句：“娜娜可以跟愛麗絲好，一起穿漂亮小裙子捏陶泥。”
愛麗絲餵過娜娜吃小蛋糕，還給擦嘴嘴，娜娜也喜歡愛麗絲的。
祂：“她的未來時間線，其中一條會變的很壞，和邪種一樣。”
小幼崽毫不猶豫：“她變成了壞邪種，娜娜就清除她。”
無論烏鴉說什麽，小幼崽似乎都自有章法。
於是，烏鴉最後問了句：“清除了她，你會難過嗎？”
終於，小幼崽臉上浮起了茫然。
這個問題，她還不曾經歷過，所以想不出答案。
烏鴉卻沒再問了，只深深的看小幼崽一眼。
祂：“小幼崽，記住你剛才說的話，以及……你答應過我的。”
烏鴉讓開，沒有再阻攔了。
尤娜娜懵，她答應過父父什麽？
烏鴉：“去吧，不用怕我會保護你。”
這話提醒了小娜娜，她反應過來，扇動蝶翼就往下沖。
她表情著急，像炮彈一樣速度飛快。
呼啦，呼啦。
尖銳的空氣嘯聲，挾裹著小幼崽的身影，宛如耀眼的流星墜落。
她還大聲喊著：“艾艾！艾艾！”
軟嘰的小奶音，高速狀態下，散落進風裏，什麽都聽不到。
……
徹底的，被黑暗侵吞。
哭泣的“艾蒂”睜開一絲眼縫，仰望最後的陽光。
她聽到瘋狂的尖叫，亢奮的狂笑。
她被拖入了黑暗。
她被邪種同化。
再見了啊，這個世界……
“艾艾！”
天籟小奶音，乍然響起！
充斥著擔憂和焦急，還無比的熟悉。
那是……小娜的聲音！
“艾艾！我抓住你了！”
艾蒂猛地睜大眼睛，扭曲的視野定格。
光！
聖潔的光束，從天而降，破除重重黑暗迷障，降落到了她的身上。
那是，尤娜娜！
背生幽藍蝶翼的尤娜娜，挾裹著匹練光明，抓住了她的手。
尤娜娜，回應她了！
第一次，有人為她而來。
第一次，也有溫暖的光，眷顧到她身上。
艾蒂，沒有不重要……
尤娜娜看的到她！尤娜娜聽的到她！尤娜娜帶著光！
“艾艾，不要松手。”小幼崽大聲喊著。
蝶翼用力就扇動，灑落的磷粉折射出瑩瑩微光，漂亮的像《聖經》故事裏的小天使。
噗，噗，噗。
尤娜娜揚手，三支精神穩定劑，同時紮到艾蒂身上。
二十四小時內，最多只能使用三支穩定劑。
冰冷的穩定藥劑入體，像六月酷暑裏的飛雪，猝然的冰涼順血液奔騰。
霎時，躁動的血液冷卻。
精神san值下跌勢頭止住，停在了23的數值，片刻後開始緩慢上升。
san值25，san值28，san值30……
精神穩定住，理智立時就回歸。
艾蒂淚流滿面：“小娜，對不起對不起……”
“不要說對不起，”小幼崽拉的很吃力，雙手都用上了，小短腿還勾在艾蒂身上，“艾艾不要被壞玩具帶壞，你不變壞就不要說對不起。”
她說不清，但卻近乎本能的知道，先是艾艾變了，那個“壞玩具”才找上來的。
“壞玩具”會讓艾艾慢慢變成娜娜不認識的樣子。
小娜娜不想這種事發生。
於是，她扯著小奶音喊：“娜娜和艾艾以後繼續好，你不變。”
“娜娜和艾艾以後不好了，你也不要變。”
“艾艾變的和壞玩具一樣，我要不理你的。”
艾蒂拼命搖頭，眼淚水流的止不住。
劇烈的龍卷風，吹的小幼崽東倒西歪，她太小只了，完全依靠蝴蝶夫人的力量在撐。
可是，她依舊死死拉著艾蒂不松手：“我不理你，就再不跟你說話，不送你小禮物，不跟你玩了，我也不這麽拉著你了……”
“不，”艾蒂慌亂的往前一步，“小娜別不理我，我不變我不變。”
你說什麽都可以，但就是不要不理我……
艾蒂一無所有，艾蒂只有小娜了……
嘩啦。
那往前的一步，如同巨鯨躍出黑暗深海。
被拖拽到黑暗中的“艾蒂”，勢如破竹的沖破黑暗，打破禁錮和束縛，爆發出璀璨如緋紅烈焰的信念。
不變，不能變！
小娜會不理她……
這信念來的如此猛烈，熾熱如烙鐵，讓艾蒂的精神核心——那個哭泣的“艾蒂”，陡然化為耀眼的流刃野火，熊熊燃燒著擊退同化的黑影。
邪種震驚：“怎麽可能？我已經同化你全部的情緒鏈了，你怎麽還有力量反抗？”
“我不變，我不變，我不變……”她喃喃的重覆，仿佛是要刻印在靈魂上。
伴隨這三個字，艾蒂脖子上掛著的那枚精神石，倏地散發出強烈的白光。
白光像琴弦震動，帶動周圍散落的情緒鏈一起震動。
嗡嗡嗡，嗡嗡嗡。
當情緒鏈和精神石震動頻率一致時，精神石懸浮起來，咻的沒入艾蒂眉心。
“啊啊啊！”淒厲的尖叫響起，“不可能！”
“我的同化為什麽會失敗？你明明是最契合我的！”
“嫉妒，你就是嫉妒啊！”
……
忽男忽女的聲音從淒厲到不甘，最後逐漸消失，就像是從未出現過一般。
精神清明，san值40。
艾蒂反手握住尤娜娜：“小娜，我答應你我不變。”
不變成你不理我的樣子。
所以，不要放開我的手。
但是，小娜娜真的拉不住了。
藍色的蝶翼拼命扇動，小幼崽試圖抓著艾蒂一起飛起來。
艾蒂一恢覆過來，連忙操控情緒鏈。
可自爆過又被邪種同化過的情緒鏈，早已失控，一時半會她不僅無法操控，周圍的龍卷風反而吹的更猛烈了。
哢哢哢。
蝶翼傳來破裂的聲音，小娜娜清晰感知到，蝴蝶夫人的力量正在一步步的脫離她。
小崽兒徹底沒辦法了，本能放聲大喊：“父父！父父！”
父父，幫幫娜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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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羽翼，劃過頭頂的天空，投落下遮天蔽日的影子。
小娜娜只覺身體一輕，下一刻她眨眼，就站在了龍卷風之外。
她還拉著艾蒂的手，小短腿也還勾在艾蒂身上。
艾蒂支撐不住，兩只噗嘰一聲，滾成一團坐地上了。
尤娜娜的小胳膊在顫抖，完全使不上力氣，也沒法松開艾蒂。
她抓的很用力，幾乎將艾蒂手背的皮都撓破了，隱約滲透出血痕，傳來火辣辣的疼痛。
但艾蒂卻笑了，她彎著眼睛翹起嘴角，看著小只的尤娜娜，無聲的笑了。
她笑著笑著，猛地又抱住娜娜，無法自控的嚎啕大哭起來。
從邪種同化裏劫後餘生，從自我放棄到被回應拯救。
剛才瞬間發生的事，前後不過十來分鐘。
然，艾蒂卻像是經歷了半生。
她用力抱尤娜娜，哭的無法自理。
小幼崽有點懵，完全不知道艾艾為什麽又哭了。
她轉頭看向父父，悄悄問：“父父，艾艾又怎麽了？”
烏鴉腦門的血瞳一閃而逝，飛快掃過艾蒂。
祂：“她的未來時間線改變了。”
烏鴉豆豆眼深深的看著小幼崽：“你改變的。”
小娜娜哦一聲，父父總說時間線，可是時間線是什麽？
小幼崽想不明白，轉頭就丟腦後。
她小腦袋湊過去，瞥一眼艾艾更小聲的問：“壞玩具呢？父父壞玩具還在嗎？”
烏鴉並不在意除小幼崽以外的任何人類，不過小崽崽問了，烏鴉照實說。
祂：“在又不在。”
小娜娜懵：“？？？”
烏鴉無意多解釋，也並不想看艾蒂第二眼。
“嗝，”艾蒂打著哭嗝，抽抽的不舍的放開小幼崽，她用自己休息擦了擦鼻涕眼淚橫流的臉，“小……嗝小娜……我你我……”
她抽到話都說不出來，小崽崽學著父父的動作，努力舉起發軟的小胳膊，笨拙的拍著拍艾蒂後背。
尤娜娜：“不哭呀，艾艾不哭呀。”
小幼崽是不會哭的，她邊哄人邊湊過去，好奇的去瞅艾蒂。
眼睛紅的，有濕漉漉的眼淚，鼻子紅的。
小崽崽沈思起來，她努力調整表情，學著艾蒂現在的表情，試圖也擺一個“哭”的表情出來。
然，她擠眉弄眼半天，硬是無法跟著哭。
小幼崽喪氣，哭好難學啊，還是嘿嘿哈的笑簡單。
她戳戳艾蒂：“艾艾不哭了，我都不會哭，你笑一笑，娜娜也可以給你笑。”
她不能陪艾艾一起哭，但是可以和艾艾一起笑。
說著，她支起嘴角上頂：“嘿嘿哈嘿嘿哈。”
艾蒂心情覆雜，饒是再多想哭的情緒，此時也是哭不下去了。
她抹了把臉，把小幼崽從身上撕下去，確定暫時都走不了，遂呼叫老師救援。
“尤娜娜！”
老師還沒來，在附近的愛麗絲率先過來了。
她從兔子樹洞裏鉆出來，還沒看清場中，一杵小洋傘就要二階召喚支援。
“愛麗絲，我在這裏。”娜娜揮手喊道。
她已經有力氣了，正站在烏鴉面前，張開胳膊轉著圈圈。
父父看，娜娜沒有被艾艾傷害到哦！
愛麗絲收回小洋傘，視線在艾蒂身上掃了圈，快步走到尤娜娜面前，張嘴就道：“尤娜娜你是傻子嗎？剛才那麽大的龍卷風你往裏跑什麽跑？”
她頗有點恨鐵不成鋼意味：“你就不能直接呼救，讓老師來處理嗎？”
“而且，你是二區四種能力的金種子，你要有金種子的自覺。”
“狩獵月在即，你要是受了傷，今年你們二區排名又要墊底，再這樣下去，你們會失去中央城的資源。”
“沒有中央城的資源，其他的種子拿什麽成長？”
這些話，仿佛是在說尤娜娜，可字字句句落入的都是艾蒂耳裏。
艾蒂拍塵土的手一頓，愛麗絲在警告她。
愛麗絲斜睨艾蒂一眼，冷哼了聲：“反正我不是你們二區的人，你們二區沒有資源，我就能為一區多拿，損失的才不是我。”
艾蒂低頭垂眸，繼續拍灰塵，她大致收拾了自己，又給尤娜娜拍衣服。
娜娜張開雙臂，任由艾蒂拍土。
她半點沒聽出來愛麗絲的話下之意，還回答說：“愛麗絲，我沒有受傷，父父會保護我。”
說著，她往邊上一撲，伸手又去抱住烏鴉脖子，半個身體都趴到烏鴉背上。
黏糊糊的人類小幼崽，有粘人精屬性，黏的時候還非要和父父有肢體接觸，似乎這樣她才有安全感。
烏鴉巋然不動，任由小幼崽折騰。
小娜娜有點累了，她打了個呵欠，扯開父父的一邊翅膀，蹭蹭鉆到羽翼下面蹲起來。
這會讓小幼崽有一種，被父父整個抱著的感覺。
烏鴉低頭看了她一眼，伸喙輕啄了口小呆毛。
愛麗絲：“……”
哼哼哼！沒斷奶的小崽子！
她才不眼熱離不開父父的小幼崽！
“尤娜娜！艾蒂！”
這當 ，眼隼和寧遠疾馳而來。
眼隼閃到烏鴉面前，伸手去掏小幼崽，然對上烏鴉豆豆眼，唰的縮回手。
小幼崽從烏鴉翅膀底下探出腦袋：“老師，娜娜在這裏，我沒有受傷。”
眼隼松了口氣，他轉頭“看”向了艾蒂：“艾蒂，怎麽回事？你的任務器剛不斷發送san值降低的報告。”
此時，龍卷風已經散了，寧遠圍繞著那具夢魘屍體檢查起來。
艾蒂垂眸：“我不清楚，在清除惡種的時候，我放開了情緒鏈，突然就失控了。”
莫名的，艾蒂隱瞞下了邪種的事。
她緊張的看向尤娜娜，卻只對上烏鴉洞若觀火的眼睛。
艾蒂心頭一跳，飛快挪開視線低下了頭。
小娜娜重新縮回了父父翅膀下面，她靠著父父結實的鳥腿，就特別有安全感。
眼隼不太相信艾蒂的說詞，他轉而問尤娜娜：“小娜，你來說。”
猝然被點名，小娜娜啊了一聲。
她看看艾蒂又看看眼隼，邊回想邊說：“我聽到艾艾在喊我，我看到她有危險，就過來拉住她，我給艾艾紮了三支穩定劑，然後……”
尤娜娜說的很慢：“然後，我要拉不住艾艾的時候，父父幫了娜娜。”
眼隼皺眉：“沒有了？”
聞言，娜娜看向了艾蒂。
艾蒂緊張的嗓子眼都要跳出來了，她的手心滲出熱汗，起先被小娜抓破的地方，讓汗水一浸，就無比刺疼。
她的臉色蒼白，身軀搖搖欲墜。
小娜……小娜要說出邪種的事了嗎？
巨大的無措和空茫襲來，讓艾蒂眼前再次發黑。
她不想被清除掉。
“我不知道了，”尤娜娜開口回答，“我不知道艾艾遇到了什麽危險。”
咚！
艾蒂的心臟落回原位，並長長的松了口氣。
烏鴉偏頭，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小幼崽，你沒說實話。”
娜娜仰頭看烏鴉：“說了哦，娜娜沒有撒謊，我不知道艾艾遇到的危險是什麽。”
烏鴉：“我跟你說過。”
尤娜娜扯著烏鴉翅膀尖翎羽：“壞玩具嗎？父父說的玩具，肯定不是娜娜捏的陶泥那種，所以這不算的。”
通過上次的“小蟲子”事件，小崽兒對父父有了新的認知。
父父說的游戲，肯定不是躲貓貓那種。
父父說的小蟲子，也不是真的小。
父父說的玩具，那也和娜娜的陶泥玩具不一樣。
小幼崽皺起眉頭，為此有點焦愁。
她眼神古怪的瞥烏鴉一眼，忽的拍鳥大腿嘆氣：“父父不識物也沒關系，娜娜都認識，娜娜不會嫌棄父父的。”
突然就被同情的烏鴉：“？？？”
小幼崽，你說誰不識物？
那邊，寧遠和眼隼耳語了幾句，眼隼就不再追問了。
隨後的清道夫過來，眼隼便領著人先行回了舊大廈。
彼時，新生班大部分種子完成清除任務後，已經自行回來了。
眼隼讓所有人原地休息，他繼續看著監控屏幕。
艾蒂掃了幾眼屏幕，隨後便看著自己的手出神。
愛麗絲拎著小幼崽到角落，好一頓的說教，大意就是作為金種子要保護好自己，畢竟整個二區從中央城分配到的資源，都是按金種子排名來的。
小幼崽被說的懨懨的，她不想聽了後，扯起烏鴉翅膀，就把臉埋進去。
愛麗絲氣笑了，咚咚跺著小洋傘，揚言以後再管某只崽，就是只小狗！
但小幼崽一扯她袖子，軟乎乎的望著她，驕傲的白天鵝霎時就心軟了。
她不僅把自己的經驗說給小幼崽聽，還將一區那邊的寶貴策略一並說了。
偏偏，一個說的無所謂，另一個聽的也很無所謂。
半個小時後，十八名種子全部到位。
眼隼三言兩語做了總結，中途掠過艾蒂的事不提。
隨後，寧遠打開投影，將三區金種子和四區金種子，清除惡種人猴子並互坑的影像放了一遍。
三區金種子宴行舟能力的詭異莫測，四區金種子槍炮師強大的機械義體，都給這些才完成清除任務，正有些洋洋得意的種子們當頭潑了盆冷水。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這個世界上，永遠不缺乏天才。
一眾種子心頭拔涼，因實力差帶來的壓力同時，也有人心生了怯戰和畏懼。
眼隼開始分析總結：“三區的金種子宴行舟，代號游戲師，顧名思義他在游戲場域裏，就是無所不能的創世神，非常難對付。”
“第四區金種子小戧，代號槍炮師，是全身都被改造過的機械人，而且四區今年特意跟中央城申請，第二位金種子名額。”
“今年，第四區有兩位金種子！”
眼隼皺起眉頭：“目前，我們只收集到槍炮師的資料，對另一位金種子一無所知。”
愛麗絲不懂：“四大區每年只能舉薦一名金種子，第四區為什麽會有兩個人，這對我們另外三區不公平。”
眼隼表情平靜：“沒有絕對的公平，第四區透支的明年金種子名額。”
“而且，”眼隼話鋒一轉，“今年五位金種子，機會比往年多一個。”
狩獵名額會由三個，增加到四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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