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秦梟手上的力道和唇齒間決絕的意味，莫小野心裏一震，浮出不好的預感，下一瞬，她就發現自己渾身一僵……

感覺到自己動不了了，莫小野心裏的驚恐驟然加深，剛想要開口，就發現連聲音也沒辦法發出來，然後她就聽到秦梟的聲音溫柔響起。

無論何時，哪怕是在毒舌，亦或是在要殺戮的時候，秦梟的聲音都是溫和的，那種低低的陰郁。

可現在，他的聲音沒有任何陰沈的感覺，全然是一片溫柔，比世間最溫柔的水還要溫柔，流淌進莫小野耳中，熨帖到她心裏。

“好好活著，你答應過我，長成一個絕世大美女，不準食言……”

隨即秦梟又是低低說道：“他不是我父親，不要恨我了……”

莫小野已經慌了……眼前黑光閃現，然後就發現，秦梟變成一條粗壯巨大的黑龍，然後張嘴……直接將她一口含進嘴裏。

眼前一黑，四周都是濕熱的氣息，莫小野感受到的的是秦梟濕軟的舌頭……然後就發現自己被舌頭卷住。

莫小野滿心驚駭，她已經猜到了什麽，可是現在被秦梟含在口中，她什麽都看不到。

她看到不到外邊的情形，自然也看不到秦梟巨大的身形直直朝上飛上去……在下方的巖漿將兩人包圍的前一瞬，直直朝上方的屏障撞了上去。

山海神聽到一聲龍吟，然後就看到秦梟朝上面撞上來，頓時一驚，面容瞬間陰森的扭曲，他擡手，想要收回那屏障，卻是在最後一瞬生生忍住，牙齒咬的咯咯作響。

“孽子……叛徒！”

下一瞬，秦梟巨大的身形就是直直撞到屏障上面。

秦梟撞上屏障的一瞬，姿勢很詭異，先是尾巴側著撞過來……血霧砰得四散開來，然後它巨大的身形就是背過身側著撞出來，頭在最後。

眼前一亮的時候，莫小野堵在嗓子的驚聲尖叫終於喊出來^

“不要……”

她的聲音扭曲的已經變了音，然後她就看到，那道屏障在瞬間嘩然消散，而下方的巖漿在翻滾著到達深淵頂端，眼看就要溢出來的一瞬，再度落了回去。

莫小野怔怔僵在那裏，然後就看到，半空秦梟緩緩落下……面孔雪一般慘白的透明，緩緩飄落，遠遠看著她。

眼中驟然湧出驚喜，莫小野大喊一聲就要朝秦梟撲過去……可身形剛一動，就是驀然僵在那裏，雙眼在瞬間驀然睜大，瞳孔緊縮，嘴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來……嗓子咯咯直響。

她驚駭的看到，秦梟原本墨綠色的外袍像是被水當頭澆下，瞬間變成了濃郁的墨黑……秦梟的嘴動了動，深深看著她，像是想要說話，卻什麽都沒能說出來，下一瞬，轟然一聲，在半空中散成一片血霧……

莫小野聽到自己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那聲尖叫歇斯底裏扭曲到不成形，就像是垂死的怪物從胸腹間發出來的怪叫，那聲尖叫從胸腹傳出，摧心裂肺，好像讓她整個人也在一瞬間隨著秦梟一起，變成了無數碎片……

一聲尖叫，莫小野刷的睜開眼，在這一刻，她甚至想不起來，自己是誰，現在在哪裏。

胸口劇烈起伏著，似乎還現在剛剛那一幕的摧心裂肺當中沒有緩過氣來，半晌，她視線緩緩轉動……看到蔥蔥郁郁的樹，看到樹下的巨石，動了動……她才發現自己竟然躺在一座橋上。

怔怔低頭，看到自己身上的連衣裙，小皮鞋……莫小野一臉茫然，緩緩起身……站起來一臉迷茫環顧四周，然後就看到身後橋下，來來往往的陰魂，看到那些小攤販，然後就看到橋下面柳樹旁那個捏面人兒的攤子。

木架上最上面一層，放著四個面人兒……莫小野看到那面人兒，神情一震，然後就是緩緩走過去。

那四個面人兒，兩大兩小，兩個大人人，一男一女……女的被做的面容精致，一看就是小心翼翼的傑作，而那男的卻是被做的拙劣不堪，面孔只能依稀分辨五官，連美醜都談不上，只是那身墨綠的袍子極為傳神……

男女一左一右牽著兩個小人兒，小人兒都是面容精致栩栩如生，臉上是歡樂的笑容，無憂無慮的感覺。

連那個女子都被捏的神情溫柔中帶著喜悅，只有那個男面人兒，五官都被做的有些隨意到模糊……

莫小野瞬間就濕了眼眶，她一把抹去蒙住視線的濕氣，拼命想看清楚那個面人兒的面孔，可是，再怎麽看都沒辦法從那粗糙的五官上看到那個人一絲的影子。

莫小野伸出手，顫抖著撫上那面孔，嘴唇哆嗦著，嗓子哽咽的像是堵了石頭一樣。

當初……她怎麽就不好好做這個面人兒呢……她為什麽要做成這個樣子，為什麽。

她的指腹拼命摩擦著那面人兒粗劣的五官，就好像這樣撫摸著，他就能變成秦梟那張清秀略帶陰柔的面孔。

“啊，你終於來取了，我以為你們已經忘記了，或者不打算咬了。”

攤子上那個當初拍著胸脯說童叟無欺一定等他們來拿面人兒的小女鬼一臉興奮，然後又是有些好奇：“你老公和孩子都沒來麽？”

莫小野怔怔擡頭看向小女鬼，喃喃自語：“老公……孩子？”

小女鬼有些不解的指著那四個面人兒說道：“你老公說的啊，他說這是你們一家四口，他和你，帶著你們的孩子……上次我讓他帶回去，他說等你來拿……”

小女鬼還在說什麽，莫小野卻是一句也聽不進去了，她呆呆看著眼前那一家四口的面人兒，心裏就想到，一家四口……這就是他的希望麽。

看著那被她捏的一點也不像他的面人兒，莫小野忽然扭頭就走，那小女鬼頓時急了。

“哎我說，你這面人兒不要了麽，到底什麽時候帶走啊，放了好久了呢，雖然你老公捏的不怎麽樣，不過你們娘兒三還不錯啊，餵……”

小女鬼還在身後嘀咕著什麽，莫小野卻是理都不理，直接朝前走去。

腦中的意識盡數回籠，她也已經知道了當初到底是怎麽回事。

剛剛看到的，都是當初她和秦梟從剛認識然後到秦梟死去的記憶，而那些記憶，在當初，被她全部藏了起來，藏匿的地點，就是這冥界的往生樹。

往生樹上寄存東西，除了本人和寄存的人想要給予的對象，其餘的人，誰也沒辦法得到，也是因此，她當年才敢把她那些記憶存放在這裏。

她從未想過要碰往生樹拿東西回來，可是，這次來取秦梟留下的東西，卻是陰錯陽差的，將自己原本寄存的東西拿了回來。

莫小野看不到自己在驟然間接納了這麽多記憶後面色有多差，她只是想著一千多年前秦梟被山海神的屏障絞殺成血霧的樣子，還有……一千多年後秦梟靠在她肩膀，灰飛煙滅的模樣。

她雙手緊握成拳，牙咬欲碎。

她知道，秦梟一定以為她們最初的記憶早就被山海神毀了，卻沒想到，她當初，在山海神動手之前，自己就將這部分記憶藏了起來。

莫小野滿滿朝外走著，眼前具是千年前那個毒舌沈默陰冷卻又神情專註的少年，忽的又變成特理會中每日坐在桌子後邊辦公的毒舌上司。

莫小野想不到，秦梟在見到她後，面對沒有任何當初記憶的她，究竟是一種什麽心情。

想到這裏，她又是想到當初秦梟的種種，心裏又是開始抽痛。

這些年，秦梟做的這一切，用八陣圖打開小輪回，抽她元神，所有的事情，都是為了清洗掉山海神在她元神上打的烙印……否則，只要她成為九尾，山海神一定會察覺到，然後像以前一樣，再度控制她。

就是為了把她從山海神手中解救出來，秦梟才是一邊幫助她修行成九尾，同時緊鑼密鼓搜尋八陣圖中的神器，讓她再成為九尾之前，清洗掉元神上的烙印。

莫小野不知道秦梟是怎麽知道這種辦法，怎麽知道那個小輪回的，唯一能猜到的，就是他從無間煉獄中得到的辦法。

想到無間煉獄，莫小野的心口又是抽痛起來。

當初，秦梟被山海神的結界絞殺後，應該就是陷入無間煉獄的，他生前殺了太多人，再加上山海神的原因，他的魂魄本就應該是進不了輪回，陷入當時比地獄更混亂可怕的無間煉獄。

可誰又能知道，他卻硬是在無間煉獄整合出了另一個天下，成為無間煉獄的楚江鬼帝，而且，還發現了能離開那個據說古往今來都是有進無出的地方。

莫小野沒辦法去想，當初秦梟孤零零的落入那比地獄還恐怖混亂的煉獄中，是如何一步步爬起來，走到楚江鬼帝位置的，只是她確定，在那過程中，他吃過的苦，一定是她想都想不到的。

眼眶又有些漲，莫小野按住自己胸口，只覺得那裏空落落的發疼。

秦梟從無間煉獄出來，不知怎麽的有了龍族的身體，可是，看他沒有被山海神再發現和控制，莫小野就知道，他占用那個龍的身體的時候，一定是沒有元神的。

否則，只要元神歸位，他就一定會被山海神發現，到時候，別說幫她擺脫山海神的控制，恐怕連他自己，也要魂飛魄散了。

可是，沒有元神，他如何能支撐這麽多年在陽世生存！

只有魂魄沒有元神支撐，無論那元神多麽強大，度無法支撐龍族那麽龐大強悍的身體，即便是有魂魄在，那身體也會一日日的衰敗，腐爛……

她眼前出現那條浸在冥河水中的黑龍，想起那黑龍看著她時溫順的眼神，莫小野的心又是一次次緊抽。

那條黑龍就是秦梟這些年來借用的身體吧。

冥河水不生萬物，浸泡在冥河水中才能保證那身體上因為沒有元神的支撐而滋生出來的汙濁死氣，也是因此，才能讓秦梟在沒有元神支撐的情況下，使用這具身體這麽多年。

可是……冥河水中，萬無不生，他浸泡在冥河水中，便也要承受那一日一日的錐心刺骨的河水腐屍，即便是有強大的修為和地獄花的保護，可是，那錐心的疼痛一定是分毫都不會少的。

莫小野感覺自己不能再想了，她沒想到秦梟一件事，心口都會鉆心的疼。

秦梟是在是算不上多善良柔和的人，他對所有人冷漠無情甚至連一句好話都沒有，像是披著最堅硬的外殼，且長滿了毒刺……可是對她，他卻一直都是溫暖柔軟的。

無論千年前，還是千年後的今天……一直都是。

他似乎從來沒說過什麽承諾，卻從頭到尾都在給她最深沈的愛護，哪怕舍棄自己的性命。

莫小野不敢想象他當初是怎麽從無間煉獄中爬上來的，在看到那個已經全然不記得他的狐妖和別的男人在一起暧昧不清的時候，他又是怎麽樣的心情。

甚至，為了她的安全，他從頭到尾都沒有跟她相認，就那麽站在旁邊，沈默的看著，沈默的安排一切。

莫小野沒有雪九的記憶，所以她不知道當初的細節究竟是怎麽回事，可是，猜都猜得出來。

秦梟為了把她從山海神的手中解救出來，只能讓她先擺脫山海神的控制，那時候，擺脫的唯一辦法，就是魂魄和被山海神控制的元神分離……這也就是千年前雪九消亡的真相。

雪九的記憶是實實在在被秦梟毀了的，莫小野沒有太多雪九時期的記憶，可是她知道，雪九就是自己，也記得為自己取這個名字的那一天。

莫小野一邊一步步從幽冥走過，那些驟然湧回來的記憶再度將她拉回一千多年前的那天。

看到秦梟在空中化為血霧的時候，她整個人就已經癡呆了，她甚至沒有註意到司陵他們究竟最後有沒有成功逃離黑魔海，她只知道，看著半空那團血霧，她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感知，也失去了任何動手的能力。

她以為自己會和秦梟一樣被殺死，可是沒有……等她再回過神來的時候，她已經回到了以往和秦梟一起生活的宮殿中，眼前是鬼姬扭曲的面孔。

“你害死他了……這下你滿意了？”鬼姬的神情一片猙獰，看著她，眼中滿是瘋狂的怨毒。

“你不是要報仇嗎，不是和山海神不共戴天嗎，你怎麽不去死呢，你怎麽不和他一起死呢？”

鬼姬惡狠狠看著她，咬牙切齒：“你說你活著有什麽用，報仇？如果不是他，你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你還想報仇？現在，你害死他了……你滿意了？”

聽到鬼姬的話，她刷的擡頭，先是瞬間明白，秦梟的死亡是真的，不是一場夢，他真的死了，是真的死了。

猛然站起來朝殿門口沖出去，一把撲出殿門，她就看到，外邊白茫茫一片……天空的雪花鵝毛一般洋洋灑灑落下，讓四周變得一片雪白。

天地間都是鵝毛大雪，四周的宮殿一片雪白，莫小野卻感覺，她眼前的似乎是漫天的鮮血，在傾瀉而下……

然後，她的前面就被幾名長老和黑魔衛擋住，為首的長老看著她，行禮後才開口。

“主上請莫小姐過去！”

莫小野回不過神，然後她就聽到身後響起鬼姬嘲諷的笑聲。

“是不是應該恭喜你啊……所有人都死了，秦梟也死了，現在，你是唯一活下來的，也是最強大的一個。”

莫小野倏地扭頭，就看到鬼姬臉上滿是怨毒的惡狠狠的笑意。

“怎麽樣，踩著他的屍體上位，你應該很滿意吧……哦，不對，他連屍體都沒有呢……”

莫小野永遠都記著鬼姬冷笑著靠近她，咬牙切齒一字一頓：“為什麽，為什麽死的不是你，為什麽是他，你有什麽值得他替你死的……你憑什麽讓他為你，連個全屍都落不下，你憑什麽，你……憑什麽？”

莫小野看到鬼姬揚長而去，扔下陰測測的話語。

“天上地下，我不會放過你！”

莫小野怔怔的看著外邊的大雪，看著眼前貌似恭敬卻冷冷看著她的那些長老和黑魔衛，忽然就意識到，從今往後，無論活還是死，都只剩她一人……身邊，再沒有那個毒舌狠辣卻疼她入骨的秦梟……

那日，她終於失去他，那日……初九，漫天大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