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小野能感覺自己體內的妖氣流水一般朝秦梟身上湧去，她也知道，即便自己妖氣強橫，卻也支持不了這麽洩洪一般的逸散下去，可是……她別無選擇，直到近在眼前，她才發現，自己依舊沒辦法就那麽眼睜睜看著秦梟消失。

秦梟的面上已經不再是蒼白，而是呈現出滿是死氣的青白灰敗，他的眼睛緊緊閉著，仿佛對莫小野打到他體內的妖氣沒有任何感知。

莫小野不知道這樣有沒有用，可是，除此之外，她再想不到別的任何方法。

不知過了多久……時間長到莫小野覺得自己已經要虛脫，快要意識不清的時候，忽然，感覺到躺在她腿上的人動了。

她連忙低頭，就看到面色青白的秦梟睫毛開始顫抖，半晌，終於睜開眼睛……剛睜開眼似乎還有些迷茫，可很快秦梟的眼神就恢覆清明，同時也感覺到莫小野打入自己體內的妖氣。

看著近在咫尺，咬唇看著自己不發一語的少女，秦梟眼底湧出濃濃的疼惜，開口，聲音嘶啞的厲害。

“你這是何苦……”

他的魂魄原本已經離體，卻被她用妖氣強行固定……這是何苦。

莫小野看到秦梟面上的苦笑還有眼底的柔和，不知為何，她鼻子忽然一酸，開口，才發現嗓子堵得厲害，似乎每說一個字都很艱難，撐得嗓子疼。

“秦梟……你總是這麽不講理！”

一開口，她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看著枕在她腿上面色青白的男人，想到剛剛他差點就那麽散去，莫小野心裏滿都是張皇無措。

莫小野看著近在咫尺的面孔，心裏忽然湧出濃郁的害怕，她自己也不知道在害怕什麽，只是覺得，如果眼前這個男人從這世界上消失，那她的世界，也會跟著缺失一塊的。

仿佛看出了她的情緒，秦梟閉眼倏地笑開，然後就是有些無奈笑著搖頭，緩緩伸出手觸摸上她的面頰。

“這下好了，又被你救回來了，你現在是我的救命恩人了……恩人，你說，我該怎麽報答你？”

秦梟面上滿是促狹，莫小野看到他的樣子就是咬牙，然後硬邦邦開口：“那你……堅持下去，就當你報答我了！”

秦梟微微一怔，接著又是恍然失笑。

他當然知道這個堅持下去是什麽意思，可是……看著少女咬唇的認真嚴肅模樣，秦梟笑開來，笑的明媚而又陽光，和他以往的模樣甚至和他現在青白的面色都不相符。

“好。”

他靜靜看著少女，原本古井一般的眼睛，此時，滿滿都是溫柔。

“我答應你，堅持下去……”他看著莫小野，柔和說道。

看到秦梟眼神柔和的模樣，莫小野微微一怔，然後就是想要站起來：“你還能走嗎……”

話沒說完，她才覺得自己的腿也軟的厲害。

半是因為之前太緊張，還有很大一部分是因為剛剛把自己的妖氣不留絲毫餘地的朝秦梟身體裏面註進去，時間太長，妖氣流失太多，她現在也是真的有些發虛。

看到她站起來時微微晃了晃的模樣，秦梟垂眸，急不可見的輕嘆一聲，然後就是撐地慢慢站起來，似笑非笑看著她：“不能走，難道你還要背著我不成？”

看到秦梟面上的促狹，再看到他雖然緩慢卻穩穩站起來的樣子，莫小野松了口氣，然後就是扭頭率先超前走去。

“想的美……”

成功看到秦梟面色一黑，她心裏松了松。

莫小野自己也虛得不行，於是，半夜的深山中，能看到兩人一前一後慢悠悠的在山林中向前走去。

莫小野在前面，秦梟稍微落後半步，莫小野看似完全不搭理秦梟，可耳朵卻是一直豎著，留意著周圍的一切動靜。

秦梟現在完全沒有動手的可能，而她，也是心慌氣短的半吊子，著實需要好好恢覆一陣，現在要是遇到什麽危險，他們兩個要自保都有問題。

可現實似乎都是怕什麽來什麽，沒走出去多遠，莫小野耳朵動了動，眉眼驟然變得寒冷起來。

妖氣虛弱的已經沒辦法感知，她完全是憑借動物的靈敏感官聽到的，神色一變，她立刻停下，身後秦梟也是瞬間意識到什麽，上前半步緊緊站到她身邊。

莫小野瞇眼，沒有回頭，假裝若無其事四周看著，卻是用餘光瞬間將林子裏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身後密林中，一雙雙血紅的眼睛在林中樹木後邊時隱時現，透著森森血腥冷光。

莫小野暗暗低咒一聲。

再給她一個小時，她都能恢覆個七八成，可誰知道這麽不走運，剛到這裏就被圍了。

是的，背後還有左右的民林深處，具是一雙雙這樣的赤紅森然眸子，緩慢卻是堅決的朝這邊包抄過來。

心下一動，莫小野當機立斷，一把拉住秦梟的手，低喝一聲：“走。”下一瞬，就是拼了殘存不多的妖氣，拽著秦梟飛快超前飛掠出去。

他們剛一動，密林中那一雙雙赤紅的眼睛就跟著動了。

隨著呼呼的低吼聲傳來，那一雙雙眼睛伴隨著腥臭的氣息快速靠近，沒幾下，就能看到漆黑的一團身影，眼看著就要將兩人包抄。

莫小野暗暗咬牙，驟然提速。

嗖得一聲，她登時甩開了那些黑色的影子，帶著秦梟超前飛掠。

秦梟也不知道害怕，就那麽笑瞇瞇看著她：“沒想到，我有一天還會被老鼠追的抱頭逃竄！”

莫小野沒理他，只是專註朝前！

密林中那些黑影出來，竟然是一只只巨大無比，差不多和人一樣高的黑色老鼠，那些老鼠嗖嗖的在林中穿梭，體型巨大不說，前後肢上的肌肉竟也是十分發達，再配上血紅的眼睛，滑稽而又恐怖。

那些巨大的黑鼠從四面八方圍過來，碰到一處，卻發現被它們圍攻的那兩人已經不見了，頓時，為首的三只最大的黑鼠就是湊到一起嗎，瞪著紅眼睛，抖動著胡須，明顯在交流……片刻後，它們就是同時朝一個方向追去。

莫小野驟然提速，可很快就因為妖氣不支，速度降了下來，沒多久，鼻尖和耳朵都是動了動，她暗暗咬牙……又追上來了。

咬牙強撐著再度超前竄去，忽然，前面傳來聲響，明顯是人聲，而且不少人……她眼前一亮，驟然加速朝前掠出去幾丈，然後就看到一行人影出現在山路上。

大概十來人，中間有輛牛車，還有人擡著木架子。

莫小野看到後就是微微蹙眉，看打扮，這只是一隊普通村民……可普通村民為什麽大半夜走在這深山老林中。

背後的聲響已經很大了，莫小野正猶豫，那隊伍中為首的人似乎聽到身後密林中的動靜，回頭，就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莫小野和秦梟，壯實的男子蹙眉，接著又是浮出些猶豫。

“什麽人？”

莫小野苦笑：“道士，受傷了！”

“道士？”那男人眉頭皺的更厲害，下一刻卻是忽然當機立斷：“過來！”

不等莫小野回過神，他扭頭朝趕牛車的人低聲喝道：“打開箱子！”

牛車上放著兩個大箱子，莫小野見狀，看了眼那男人，然後就是托起秦梟，再度發力，輕飄飄落到那箱子裏。

看到她的身法，壯實男人眼前一亮，頓時相信了這兩個人是道士，是有本事的。

就在箱子蓋好，這一行人繼續朝前，還沒走出兩步的時候，那些巨大的黑老鼠已經圍了過來。

十幾只巨大的黑鼠包抄過來，在走到牛車隊伍旁邊的時候就往前一竄，從地上站起來變成了壯碩的黑臉大漢，小眼長須，成為一群老鼠精。

老鼠精將這一行村民圍住，眼神不善，為首的三個更是冷冷上前：“有沒有看到兩個人過去？”

一行村民都驚得面無人色，雙腿隱隱發抖，那個讓莫小野藏起來的還能稍微好一點，看著眼前的老鼠精，沈沈搖頭：“沒有。”

他的聲音很平靜，老鼠精小眼睛驟然瞇起：“趙立，我勸你別耍什麽花招，否則……”

老鼠精話沒說完，壯漢趙立就是再度搖頭：“真的沒有。”

老鼠精扭頭掃視一圈其餘村民，看到那些村民面上的驚恐還有隱隱顫抖的模樣，收回視線，冷哼一聲朝趙立開口。

“馬車上的箱子裏是什麽……打開看看！”

有幾個村民連忙低頭，看都不敢再看一眼老鼠精，甚至有兩個已經抖如篩糠。

趙立卻是一臉平靜，聲音都沒有半點起伏，搖頭緩緩道：“這是鼠王大人給的聘禮，未到家中，不能打開！”

老鼠精頭頭頓時冷笑一聲：“用鼠王壓我？”

趙立搖頭：“小的不敢，只是，鼠王用千金求取我們阿瑤，這足以證明鼠王大人的重視，現在中途打開聘禮很不吉利，萬一鼠王怪罪下來，小的們承受不起，所以，不敢打開！”

說完，不等老鼠精開口，趙立又是擡頭，像是想到了個好辦法：“要不，您當眾保證下，萬一鼠王怪罪下來，您一力承擔，小的就立刻打開箱子。”

趙立話音落下，那老鼠精就是猛地瞇眼，眼神陰冷。

冷冷看著趙立半晌，老鼠精發出一聲冷笑：“好，很好……我倒要看看，鼠王對那個人類女人能有多長情！”

言外之意，等趙立口中的阿瑤不再受寵的時候，就是趙立這一行人的末日！

趙立恭敬低頭拱手不做聲，老鼠精看了眼那牛車，又看了眼前面幾處方向像是在判斷那牛車上到底有沒有人，最終，那老鼠精一聲冷哼，帶著一眾鼠精轉身朝密林走去，沒走出幾步，往前又是一沖，落地成為巨大的黑色老鼠，迅速竄進密林中消失在黑暗裏。

趙立僵直的脊背仿佛這才放松下來，被山風一吹，他一個哆嗦，這才發現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一行人都是滿眼後怕看著趙立，可還在山中，他們也不知道那些怪物會不會還躲藏在暗中，所以什麽話也沒敢說，沈默著快速朝村子裏敢去。

箱子裏，莫小野和秦梟一上一下躺著，下面放著應該是金銀，金銀上鋪著布匹之類的東西，莫小野靜靜伏在秦梟胸口豎著耳朵聽著外邊的動靜。

她知道，那個叫趙立的人既然敢讓他們躲，自然是有點依仗的，但普通人對上精怪，那些依仗也不見得可靠，所以她在箱子裏抓緊時間調息，時刻準備著在敗露的時候發起突然襲擊，不至於連累這些村民性命！

聽到外邊的鼠精離開，莫小野終於松了口氣，低頭，對上秦梟亮晶晶的眼神，她這才發覺，之前自己屏息凝神的時候，秦梟一只手一直放在她背上上下輕撫著，像是在安撫什麽小動物。

莫小野頓時無語，下一瞬，卻忽然發現，剛剛的情形總覺得好像在哪裏發生過。

還是這樣，她和秦梟躲藏在一個黑暗狹小的地方逃避追查，秦梟就是這麽，一下一下輕拍著她的背安撫！

搖搖頭將怪異飄忽的情緒驅趕出去，莫小野抓緊時間調息！

直到進了村子，過了那些村口值守的村民，趙立一行人才放松下來，視線覆雜看向牛車上的箱子。

牛車停在村長家院子裏，很多人在等待這一行去拉聘禮的漢子，看到他們安然無恙回來才是松了口氣，可接著就看到這一行人神色怪異。

村長吧嗒猛吸了一口旱煙，將煙桿在鞋上倒磕下，起身看著趙立眉頭緊皺。

“趙立啊，看你們的神色，這是發生什麽事情了，難不成鼠王要反悔？”

村長話音落下，四周的村民都是發出驚呼聲，面面相覷，不知道如何是好。

前不久，村外山林中出現了一頭老鼠精，帶著一群兇惡的巨大老鼠，直接占山為王，順道也占領了這個小村子，從那時候，趙家村就成了老鼠精的後花園。

剛開始，那些老鼠精進村子的時候村民還能阻止防範，可到後來卻發現，人根本不是精怪的對手，他們被咬死了好幾個敢於抵抗的青年，就在村民以為滅頂之日到來的時候，忽然的，老鼠精卻都停止了攻擊，然後就提出了一個要求：他們的鼠王要娶村長女兒阿瑤為妻。

阿瑤是村長獨女，也是十裏八村有名的一朵花，村長又驚恐又惱怒，幾乎一口老血噴出來，就在他準備和老鼠精拼命的時候，鼠王卻發話了：娶了阿瑤，以後鼠王和他座下鼠精，對趙家村，秋毫無犯！

這一下，村長驚呆了。

看著四周滿眼驚恐的村民，再看看自己面色慘白的女兒，村長終是老淚縱橫道：“瑤兒啊，你阿娘死得早，你是村子人一口一口奶大的，爹對不起你……你就當是，報答了咱們村人的養育之恩了。”

阿瑤直接就要自盡，村長跪了下來，老淚縱橫，最終，阿瑤悲痛欲絕閉著眼睛答應了自己父親，一行清淚緩緩流下。

人群中，趙立雙手握拳，眼眶赤紅。

他和阿瑤兩情相悅，已經快要訂婚了，可是……村長都為了村子舍了自己女兒，阿瑤也答應了，他有什麽立場站出來阻止，難道要說，因為阿瑤是自己愛的姑娘，所以他要置村民的安危不顧？

雖然他也懷疑鼠王秋毫無犯的承諾的時效性，可是，他，別無選擇。

整個村子人的生命加起來……太過沈重！

趙立沒辦法阻止，卻也沒辦法說服自己平和接受，因此，在鼠王要求村民去拉聘禮回來的時候，他第一個站出來擔下這個在別人看來九死一生的差事。

他在極端的憤怒和屈辱下，好像也不是那麽怕死了！

跟他去的，都是以往的鐵哥們兒，也是因此，之前在那些老鼠精的包圍下，這些漢子才能咬牙堅持下來。

此時，看到村民們以為是鼠王變卦了時眼中露出的驚恐，趙立抿唇咬牙，然後，緩緩走到牛車旁邊，在所有人不解的視線中，一把掀開箱子。

莫小野站起來，另一只手拉著秦梟起來，看著四周村民眼中的驚疑不定。

趙立吞了口口水，沈沈出聲。

“他們是道士，也許……也許可以幫我們，也許不用阿瑤嫁給那只老鼠精的！”

被村長關在屋子裏待嫁的阿瑤看到趙立的模樣，頓時就苦了，捂著嘴嗚嗚哭著。

可就在這時，四周村民中有人驚呼叫罵。

“你瘋了嗎，你竟然救道士回來，你忘了鼠王說過，不抵抗不傷害，它要是知道我們收留道士，一定會發怒的！”

說話的是村子裏面一個以往的村霸，在村子被鼠精襲擊的時候，這個霸王剛開始還叫囂著去抵抗，第一天近距離看了眼那些老鼠精後，回家就生病了，因此，也是從那些青年中幸存下來，沒有被害死！

而這些日子，他更是一直在生病，連這次去拉聘禮，都生病著沒去，可現在朝趙立兇狠叫囂的模樣，卻絲毫不像是生病了的樣子。

趙立冷冷看了眼村霸，然後就是朝四周村民沈聲道：“大家想一想，又希望的，我們為什麽不爭取一下，如果……”

話沒說完，就被村霸的母親打斷。

村霸的母親和村霸一樣威風，雙手叉腰大聲叫道：“什麽道士，萬一失敗了惹怒了鼠王呢，誰負責，你嗎？安安分分的把人送去，大家都相安無事不行嗎，趙立，你是要害死所有人嗎？”

趙立視線冷冷看著村霸母親，沈聲咬牙：“如果鼠王要娶的是你呢？”

“我……”

村霸母親語結，不知道該說什麽，末了，冷哼一聲就是朝四周已經沈默下來的村民們叫著。

“大家看看，真要讓他用咱們的性命折騰嗎？”

說罷，又是扭頭看著村長，歪著腦袋唾沫星子四濺。

“村長你評評理，趙立這麽做不是在拿大家的命冒險嘛，你也說了，阿瑤是村子人奶大的，當初她也吃過我家飯的，不是已經說好了就這麽息事寧人，不好又變卦吧，告訴你啊，我可不依……”

說著又要煽動其餘村民。

村長在這幾天已經仿佛老了幾十歲，背都駝了，他嘴唇哆嗦著看著村霸母子，末了，沈聲開口，聲音嘶啞。

“如果真的犧牲阿瑤就能保我們村子平安，我啥都不說，可現在問題是……誰又能知道，那精怪，娶了阿瑤，會不會又看上阿花，看上春嬌……咱們村子這麽多女娃，你能知道它會不會又打誰主意？”

被村長點到的幾個少女和家人都是渾身一哆嗦，事情落到自家身上才意識到的確是這樣。

村長搖頭：“我們總不能犧牲了所有女娃娃保自己的平安，這樣……還配做人嗎？”

村霸娘還不罷休，叉腰唾沫星子亂飛高聲叫道：“這誰能說得準，大不了先讓阿瑤嫁過去，萬一那鼠王能安分呢？”

村長嘴巴張開，還沒開口，趙立就是聲音陰沈沈上前幾步看著村霸娘：“萬一沒安分，我第一個殺了你給阿瑤報仇！”

村霸娘一驚，頓時大叫起來：“活不成了，活不成了，趙立這是為了相好的不管大家死活，還威脅要殺人了啊，活不成了啊……”

村霸滿臉兇狠上前一步一把推開趙立，惡狠狠叫道：“你想幹啥，啊？”

趙立面無表情：“鬥鼠精的時候怎麽不見你這麽橫的？”

村霸頓時暴怒：“你……”

就在這時，村霸母親尖銳的聲音再度響起，尖聲冷笑著：“這兩個什麽臭道士，如果真的有本事對付鼠精，怎麽還會需要你們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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