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自己不斷顫抖的手指，看著手中的吊墜，莫小野的神情瞬息萬變，卻始終不能堅決的做出決定，就在這時……眼前一閃，手中一空。

她猛然怔住，擡頭，就看到秦梟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進來，猝不及防從她手中奪走了裝有雪九殘魄的吊墜。

看著秦梟噙著一絲笑意的神情，莫小野眉頭蹙起，心中忽然浮出不好的預感。

“你想做什麽？”

秦梟挑眉：“能不能別用質問入室流氓的口吻質問我！”

莫小野冷笑：“你也知道你是不經同意進來的！”

面對她因為緊張和不好的預感而刻意做出的冷厲，秦梟似乎並不在意，視線看向手中的吊墜，瞇眼，緩緩開口。

“我記著，上次應該告訴過你了。”

莫小野心裏一個激靈，下一瞬，就聽到秦梟悠悠然道：“你知道，我沒有多少時間了，所以……我要帶小九一起走。”

秦梟看著吊墜的眼神驟然變得柔和：“這樣，我就能永遠守護她了……”

莫小野心裏頓時一凜，抿唇瞇眼，還沒開口，卻是身形如電，毫無預兆朝秦梟攻過去，目標自然是吊墜。

秦梟是靠固魂香強撐著的，可是他的伸手依舊淩厲，就好像早就知道莫小野會動手搶，他側身躲過後就是笑吟吟晃了晃手中的吊墜。

“反正你一直也不承認自己是雪九，又何必要這個魂魄，還不如就安安分分當你的莫小野。”

莫小野瞇眼，這一次，聲音真的變得一片陰寒，她看著秦梟的眼睛，一字一頓：“要做誰，那是我的事情，與你無關！”

看著秦梟手指捏住那吊墜，莫小野的心被抓緊。

無論想不想承認，很多事情是無法改變的，更何況，這是他的事情。

可下一瞬她就聽到秦梟涼颼颼卻又悠悠然的聲音響起。

“你的事情，我向來是管得了的，有的時候，一些決定，必須我來替你做。”

那語氣中坦蕩蕩的理所當然讓莫小野怒極反笑：“你算哪根蔥，你……”她的聲音戛然而止，臉上一片呆滯，不敢置信看著那個瓶子在秦梟手中破碎，逸散出來的那道悠悠然的幻影，還沒來得及凝為實質，就被秦梟的指端捏的粉碎。

魂魄毀了……有雪九記憶的殘魄，就這麽，被秦梟給毀了！

瞬間，莫小野心裏頓時湧出無邊的戾氣，刷的擡頭看著秦梟，咬牙切齒：“你這個王八蛋！”

當初算來算去想要雪九的殘魄歸位，想讓她變成雪九的是他，現在，不容分說搶了殘魄毀掉，不給她知道一切過往的，還是他……自始至終，他從沒問她是怎麽想的，關於她自身的一切，都不不給她發表意見的機會！

這種男人……

“你怎麽還不死！”

滿心的憤怒到了嘴邊，就是暴怒至極怨毒的咒罵……

秦梟卻仿佛沒聽到一樣，悠悠然挑眉：“不用你催，快了！”

說罷，悠悠然收回手，看著莫小野滿眼噴火的模樣，秦梟又是聳肩挑眉：“等我死了，你要……”

話沒說完，就被莫小野冷冷打斷：“要死趕緊死，反正你死了下一刻就不用看到你，我會慶賀的！”

秦梟笑著搖頭，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你沒有時間慶賀的，等我死了，你需要做的事情很多，你會很忙，甚至忙到忘記我的生死，所以……你沒有時間慶賀的。”

秦梟的面上仿佛還帶著些得意的狡黠，看著莫小野的眼神悠悠然至極：“反正你現在又不能把我怎樣，還是好好休息，明天還有正事，就讓我自己一個人安靜的等死吧！”

說罷，他就是帶著那身特有的，讓人咬牙切齒恨不得把他碎屍萬段的悠悠然加刻薄模樣朝門口大搖大擺走去……莫小野揚手一個枕頭丟過去，秦梟卻根本理都不理，刷的拉門出去，讓那枕頭在她背後砸到門上。

秦梟出去後，莫小野怔怔坐在床上看著地上那個空空如也的吊墜，擡頭，她能感覺到秦梟還站在門外……心道不能讓他看到自己氣得失態的樣子，莫小野咬牙，強行告訴自己，不和一個將死之人計較。

可心裏的憤怒依舊是壓也壓不住，莫小野猛地躺倒在床上，咬牙切齒。

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為什麽到了秦梟身上就成了，人之將死，越發可惡！

可被秦梟這麽一鬧，之前心裏那些奇怪的感覺似乎被驅散了，她也終於睡過去。

第二天一大早，她起來的時候才知道，秦梟已經出門了。

和諸葛玉碰頭後，兩人就是直接出發去秦梟給的那個地址，按照標註，那個地方叫做辛其寨，位於四川邊界的山腳下。

似乎和山脈相近的地域都容易出問題。

莫小野知道，一來是因為山脈區域都比較偏遠，適合那些東西棲息生存，二來則是因為，山脈中大多都有山精龍脈之氣，對邪祟精怪的修成有很大幫助，也是因此，山脈區域，近來要比別的地方更加混亂一些。

一路趕去，看到了不知多少邪祟作惡，因為山海神的分身是重中之重，莫小野和諸葛玉只能是沿路動手清除，買辦法更甚的追查源頭，可依舊是一路上基本都沒怎麽閑下來過，實在是因為，太亂了。

邪祟四起到已經根本不避諱陽世，到了無法無天的地步。

直到到了辛其寨附近，莫小野和諸葛玉才遇到了兩次陰兵過境，看起來是陰司終於派出陰兵鎮壓混亂了。

看到接二連三過境的陰兵，莫小野在按照常規避讓的時候，心裏也才算是松了口氣。

普通人遇到那些鬼魂邪祟根本沒什麽辦法，可是在陰司正規陰兵面前，安歇邪祟就像是不知死活作亂的刁民一樣，只有乖乖束手就擒的份兒，當然，其中不包括那些有了修為的鬼王精怪之類。

那些鬼王精怪，也有人世間的修行者對付，陰司和陽世聯手，修行界對付數量不多的大精怪，陰司陰兵則負責批量處理，效率一定會高很多。

可到了辛其寨的時候，莫小野卻看到了讓她不解加心驚的一幕。

浩浩蕩蕩沖著辛其寨去的陰兵隊伍，卻在他們也到達的村口的時候，從村子方向退了回來，依舊陣列森嚴，明顯是還沒動手的架勢，卻就這麽原路返回。

莫小野看到那些陣列森嚴返回的陰兵，心裏浮出不好的預感，再次看了眼辛其寨的方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想，再顧不上避讓陰兵的規矩，閃身迎著陰兵上去攔住。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請問，你們為什麽又返回了，不進村去了麽？”

看到她攔路，為首的鬼將猛然一聲暴呵，就要開口呵斥，就在這時，他胯下披掛著恐怖銅鎧甲的鬼馬一聲嘶鳴，毫無預兆猛然停下，因為停的太極，前蹄高高擡起，差點讓猝不及防的鬼將跌下馬來。

正準備呵斥莫小野的鬼將原本的呵斥頓時停到嘴邊。

他看到，眼前的少女只是輕輕站到馬前，他的戰馬就差點驚了……這匹戰馬陪著他不知道經歷過多少陰陽生死，根本不是那種容易被嚇住的孬貨，可他剛剛親眼看到，這個少女只是站在馬前，馬兒瞬間受驚。

鬼將立刻就知道眼前這個少女一定不簡單了。

即便是他看不出什麽，可是，無論死的還是活的，畜生向來都比人要敏銳的對，尤其是對危險的感知。

鬼將的態度頓時來了個三百六十度大反轉，他身上原本故意散發出來起威懾作用的鬼氣一收，然後就是在馬背上朝莫小野禮貌拱手，開口，聲音陰測測的，卻足夠清晰。

“這位高人，實不相瞞，我等奉命辦差，自然不會亂來……只是，末將剛剛接到命令，不管這裏，向下一個目的地行軍！”

說罷，又是解釋一樣補充道：“這是奉花大人命令，莫將不敢不從，軍令如山，所以，即使已經到了村口，接到軍令，莫將也得離開！”

花大人，莫小野蹙眉反問：“花無月？”

那鬼將頓時一個趔趄，滿心都是慶幸自己剛剛還好即使改變態度，沒有失禮。

知道花大人的名諱，還能叫的這麽理所當然……這少女二人，究竟是什麽來頭。

顧不上再聽那鬼將的解釋，莫小野扭頭看著辛其寨一片漆黑，老樹古宅間怪鳥撲棱翅膀的樣子，深呼吸一口，朝那鬼將擺擺手：“請吧……多謝陰司諸位鬼將陰兵！”

鬼將也不多說，拱了拱手就帶著陰兵陣列朝下一個目的地趕去，沒走出多遠，殺氣騰騰的陰兵陣列就消失在道路盡頭。

“我們走！”莫小野朝諸葛玉開口。

她沒有留那些陰兵，因為，如果山海神還在這裏，這些陰兵也根本不是對手，起不了多大作用，而如果這對陰兵趕到別的地方，也許能挽救更多的生命。

而在聽到花無月的名字後，她就已經猜到，應該是花無月從秦梟那裏得到了命令，知道她到這裏了，所以才會緊急撤走陰兵。

諸葛玉知道她的想法，只是瞥了一眼那烏漆墨黑的村子，隨後視線就緊緊停留在莫小野的臉上，聲音柔和。

“別害怕……有我在！”

莫小野苦笑搖頭：“我不是害怕，只是覺得……任務艱巨！”

一路上的混亂，還有眼前這個沒多少生機的村子，都讓她知道，自己肩上的擔子有多重。

她不害怕，只是凝重，同時暗下決心，無論如何，今天的事情，一定要完滿完成。

兩人斂了全身氣息緩緩朝村子裏走去，四周只剩下山林中特有的怪鳥啼鳴，還有兩人腳落在地上時極輕的沙沙聲。

四周那些形狀各異高矮不一的房屋都是一片漆黑，沒有半點燈火亮光，一座座房子的輪廓在夜色下，就好像是吃人的怪獸，又像是黃泉路兩旁接引的鬼怪。

光線再暗也不影響他們兩人的視線，莫小野只是一邊走，一邊有些感嘆這個村子全無生機的樣子。

“一片黑暗……”她難難開口，話音剛落，就是忽然扭頭。

諸葛玉幾乎也是同時和她一起看向同一個方向，他們的動作並不怎麽淩厲，因為他們能感覺到，那個氣息很微弱。

視線所及，前面不遠處，路邊的一棵樹後邊小心翼翼的探出一掌青白的小臉，神情驚恐的看著他們。

是一個五六歲左右的短發小男孩兒，或者說，一個五六歲孩童大小的小鬼。

小鬼烏青的臉上覆蓋著一層白霜，眼睛睜得極大，凈是白眼仁，只在最中央位置有一個小黑點，看著那小鬼的樣子，莫小野心裏就是微微一動。

這小鬼明顯是橫死，而且，怨氣很大，死的時候很驚恐，但是因為年紀太小，還不知道什麽是怨恨，因此，臨死的怨氣才會只剩下驚恐導致的鬼魂全身結霜，而那全部泛白只有黑色小點的眼睛則是證明他魂魄內怨氣堆積的證據。

只不過他還太小，還不懂事，所以才沒有變成厲鬼，只是在魂魄的外形體現出來。

似乎是聽到了莫小野說太黑，那小鬼哆哆嗦嗦的從樹後邊小心翼翼的探出半截身子，手中，握著一個竹竿，竹竿上挑著白色的燈籠，散發著慘白的微光。

莫小野和諸葛玉對視一眼，停下，然後就是輕柔朝那小鬼招手：“小朋友，來姐姐這裏，過來，別害怕。”

諸葛玉也是申請溫和，周身不著痕跡散發出溫和平靜的氣息，安撫著那個驚恐至極的小鬼。

許是看到這兩人的神情很親切，那小鬼小心翼翼朝前跨出一步，然後就是小心翼翼挑著，一雙青白的小手握著那個挑著燈籠的竹竿，極為用力，像是握著唯一可以給他安慰的東西。

極為小心的停在兩人前面不遠處，小鬼終於開口，一開口噴出的都是白色的霜氣。

“姐姐，哥哥，小伍有燈籠，可以給你們照亮，你們……能不能帶著小伍一起走？”

小鬼的聲音滿是恐懼和顫抖：“小伍知道家在那裏，可是，路上好黑，爸爸媽媽沒有來接小伍，那裏有大蛇，小伍不敢走，小伍好害怕……嗚嗚嗚……”

說著，小鬼就是嗚嗚哭了起來，哭的渾身顫抖，卻依舊死死握著手中的燈籠不敢有絲毫放松，哭聲嗚嗚的像是山林間的風聲，讓人心裏一陣陣發涼。

莫小野眼中露出同情，上前兩步，小心翼翼蹲下來，雙手扶住渾身刺骨冰冷的小鬼，柔聲開口：“姐姐正需要燈籠照明小伍就出現了，真是太好了，那咱們說好了，一起走啊，來，拉鉤……”

小鬼只有一個黑點的白眼仁就那麽近距離直勾勾看著她，襯著掛著白霜的無情面孔，看起來滲人至極。可莫小野就像是什麽都沒有看到一樣，伸出手指朝那小鬼笑瞇瞇。

小鬼仿佛鼓起了很大勇氣才顫抖著松開一只手，小心的和她手指勾上，興許是看到了自己的手指烏青僵硬，小鬼刷的縮回手，小心翼翼解釋：“小伍不醜，小伍以前可白了，只是小伍太冷了，這裏好冷，好黑，爸爸媽媽為什麽不接小伍回家？”

莫小野起身一只手拉住小鬼的手，另一只手朝前揮了揮……瞬間，瑩瑩白光從她手指飛出去，螢火蟲一樣落到路邊的草叢中，就那麽掛在草叢上閃閃發光，頓時將前面的路都照亮了。

她低頭看著小鬼，柔聲開口：“現在，不黑了吧？”

小鬼看到變得光明很多的路，就像是找到家的孩子，身上的氣息都變得柔和起來，擡頭看著莫小野連連點頭：“不黑了不黑了，謝謝姐姐，謝謝姐姐……”

聽到小鬼輕松了很多的聲音，莫小野滿心愛憐，一手牽著小鬼，回頭朝諸葛玉招手：“走吧諸葛。”

諸葛玉眼神柔軟跟上來，看著前面一大一小兩道身影，眼中滿滿都是柔情。

也許就是因為她這份內心深處的柔軟善良，他當初才會在她偽裝成那麽行跡惡劣的人的時候，依舊覺得她是極好的。

莫小野並不知道諸葛玉的心理活動，只是牽著小鬼的手，靜靜朝前走去。聽到小鬼說為什麽爸爸媽媽不來接他，他怕黑不敢走，害怕大蛇，莫小野就是揉了揉小鬼的頭發，然後拿出匕首，一邊走，一邊讓螢火蟲一樣的妖氣散落到周圍，照亮前面的路。

身後路邊的妖光緩緩落下，背後滿是無邊黑暗，前面的路卻是一片明亮……她身邊有想要保護的人，有最好的朋友，這一刻，她覺得自己很強大。

就在她牽著小鬼和諸葛玉一步步走進村子的時候，村子最裏面的廣場上，不同於整個村子的漆黑，而是一片光亮，因為廣場上燃燒著幾個巨大的火堆。

被火堆圍著的中央處擺著供桌，供桌上黃紙紅繩結成奇怪的形狀，看起來像是陣法，陣法的最中央插著三根猩紅的香，那三根香散發出的煙霧很詭異的沒有隨著山風搖晃，而是筆直向上，然後直接轉向不遠處的山峰。

供桌旁邊站著一行道士，為首的，赫然是龍虎山二殿長老。

二長老瞇眼看著香煙飄向的山峰方向，瞇眼，眼中露出悠然冷光，收回視線，掃視一圈場中面無人色的一眾辛其寨村民，沈聲開口。

“第五個引魂童子馬上就會回來，將最後一支山精引回來，到時候，真龍蘇醒，你們村子就得救了，你們就能出去了……”

那些村民都是滿眼希冀看向山峰方向，在那裏，坍塌了很大一處，露出一顆碩大的頭顱。

所有人都能看出，那是一只腦袋像轎車大小的黑蛇，只是黑蛇的頭頂兩處微微凸起，這就是高人口中馬上要化龍的神物。

黑蛇之露出碩大的腦袋，沈沈睡著，並不知廣場上這些山民眼中的希冀。

在所有神情振奮的村民中，有一行人神情悲憤絕望……站在最後的那對夫妻，婦人面上一片灰白，喃喃自語：“我們小伍真的能回來嗎，他真的能回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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