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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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師傅為自己做了一雙新婚木屐,師傅的手指格外粗糲,制作起來卻十分的靈巧,一番精雕細琢之後,還在兩只木屐上分別刻上了兩個人的名字,據他們說,婚後把這一雙木屐永遠保存在夫妻的房中,便能永結同心。

這兩天虞姝和岱梓風過得並不算無憂無慮,但卻很溫馨。

回去之後,虞姝把照片洗出來就忙不疊去了醫院。他們回去得比預計的早了兩天,也沒提前告訴陳芝蘭。

虞姝原是想給陳芝蘭一個驚喜,卻萬沒想到,自己的驚喜還沒送到,便已經受到了驚嚇。

在陳芝蘭的病房裏,水鴻玉也在。她倆一邊聊天一邊笑著,分明是很開心。

陳芝蘭見虞姝回來了,果真吃了一驚,笑道:“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多玩兩天多好。”

虞姝把包放下,“玩累了就回來了。媽,您這些天還好吧?”

“挺好的,”陳芝蘭笑著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一旁的水鴻玉,又看了看她,這才道,“這幾天你媽常來看我,我們倆年齡相仿,倒有話說,感覺心情都好了很多。”

虞姝一聽到那句“你媽”,臉色便不自覺地冷了。可是又不好跟陳芝蘭置氣,只好重新提起了包,“媽,那你們先聊,我出去一會兒。”

她雖然依舊笑著,陳芝蘭卻看得出她心裏不喜,她嘆了口氣,看著虞姝道:“嬌嬌,你們終究是一家人。”

“我和她不是。”

虞姝拿著包,頭也不回地走了。

她沒有跟陳芝蘭說過幼時的事,也不想再在這個時候提起讓她心疼。但是水鴻玉明顯恬不知恥,竟然還在這個時候糾纏著她不放。她心裏煩躁,就坐在外面狂亂地翻著自己在歐洲拍的那些照片。

那些花可真是美啊!開得無憂無慮、自由自在的,好看得沒有天理。

她正暴躁地翻著,病房門開了,水鴻玉走了出來。她在門口猶豫了幾秒,還是走到虞姝面前去,無措地開了口:“嬌嬌啊……”

她的話還沒說,虞姝已經霍然擡起頭來,冷著臉盯著她,“這是我媽給我取的名字,你不配叫。”

水鴻玉的臉色頓時一白,還想開口,虞姝卻已經起身了,回廊裏只能聽到她冰冷的聲音:“你以後別來了。”

虞姝走得幹凈利落,掉了一張照片下去都沒有註意。水鴻玉俯身將它撿起,凝神看了許久。

那是虞姝拍櫻花時岱梓風為她拍的。她閉著一只眼,神色極為專註,唇角微微上彎著,雖只是側影,卻足夠好看。

水鴻玉擦了擦淚,笑著把照片放進了包裏。

這邊虞姝進了病房,陳芝蘭看她神色已經好了許多,便放下心來,笑著問她:“她走了?”

虞姝點頭,倒了杯水放到她的床前,“走了。”

“你們碰著面了?”

“嗯。”

“說話了?”

“嗯。”

“嬌嬌……”

“媽,”虞姝打斷了陳芝蘭的話,臉上也不再掛笑了,“岱梓風對我很好,您不用擔心我,而且我這麽大了,自己也能照顧好自己的。至於那個人,她不值得您的同情。您就好好養病,要是無聊了,我多來陪您說說話,別讓她再來了。”

陳芝蘭看虞姝的臉色實在不好,又想起之前在汾島市時虞姝的反應,也不再勉強。“好,你要是真不想認,媽也不逼你。媽才舍不得自己的寶貝女兒管別人叫媽媽呢!”

“這就對了嘛!”虞姝撒嬌似的攬住陳芝蘭,又直起身來從包裏把照片拿出來,遞給陳芝蘭道,“媽,這次時間不大好,普羅旺斯的薰衣草還沒開呢,我就從網上給你找了幾張,都很好看。我跟梓風在歐洲轉了一大圈,拍了很多花呢!您看,這是波恩的櫻花大道,很好看吧?”

“真好看,”陳芝蘭點頭,一連翻看了幾張了,又擡起頭來看虞姝,“你跟小岱去玩得怎麽樣?可別都顧著拍花了。”

“哪有哪有,”虞姝趕緊翻出兩個人的合照給她看,“媽,那真的是個美麗的地方,朝氣蓬勃的,您趕緊養好了身子,我和梓風帶您去親眼看看……”

54.

就算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 意料之中的死亡仍會讓人覺得猝不及防。

就算早已看開看淡, 親人的離去卻還是會讓自己痛徹心扉。

陳芝蘭走得很安詳。

她走的那天,知了在窗外鳴唱個不停, 虞姝正在跟她分享著自己到處拍的照片, 照片裏有著春日的海棠、丁香,還有夏日的蓮花、榴花, 還有花紅柳綠之中, 虞姝燦爛的笑臉。

陳芝蘭的唇角掛著笑, 聲音輕得虞姝幾乎聽不見:“嬌嬌,我看到你姥姥了。”

虞姝的聲音有些哆嗦:“是……是麽?”

“媽撐不下去了……你……你放我走吧……”

大夫說,病人的心態很重要,心態好的話,可能能夠一直活到老。

陳芝蘭的心態很好, 可是好不過病魔的折磨。在夜以繼日的疼痛之後,她的好心態漸漸地便沒了蹤影。

一方面覺得沒希望好了, 另一方面, 就算有希望治愈, 這樣痛苦的過程, 她就是再咬牙也支撐不下去。

當一個人真的很疼的時候, 是真的連死的心都有的。

陳芝蘭彌留之際的那小段時間, 是她最祥和的時候。她的臉上是帶著笑,滿滿的解脫之感。她的眼睛睜不大了, 卻還是使勁睜開, 看著岱梓風道:“小……小岱……”

她要說的, 岱梓風都知道。她最後這段時間常常神志不清,在清醒的時候,她不止一次交代過岱梓風,嬌嬌,她的嬌嬌,她徹底交給他了。

岱梓風走上前去握住她的手,“媽,我知道,我會照顧好她的,您不要掛念。”

陳芝蘭的葬禮辦得很簡單,虞姝遵循她的意思,洛鎮那邊一個人都沒有告訴。虞姝給她選的墓地很向陽,周圍栽滿了花,尤其是五顏六色的月季,月月都能綻放。

陳芝蘭走後,她依舊照常去上班,卻總是整夜整夜的睡不著覺。因為怕被岱梓風發現,她就背對著他,看著床頭下方的小夜燈,一動不動地躺一晚上。

夜格外漫長,她睜著眼,覺得心裏勾魂蝕骨地疼。長夜漫漫,如在水深火熱之中慢慢煎熬。

然而她再小心翼翼,岱梓風還是發現了。她隨便扒拉了幾口早餐就打算去上班,岱梓風攔住了她,“我幫你請過假了。”

“請假?”虞姝驚訝地看向岱梓風,待開到岱梓風那仿佛洞悉一切的深邃眼眸,便不自覺地扯了扯嘴角,勉強笑道:“我好好的,幹嘛要請假?”

岱梓風嘆了口氣道:“你去睡一會兒,下午我帶你去看看咱媽。”

虞姝搖頭,往玄關處走,“真沒事兒,我去上班了。”

岱梓風卻狠狠地抓著她的手,使了力將她帶到了洗手間,氣急敗壞地擡起她的下巴讓她看向鏡裏,低聲吼道:“沒事?你看看你現在成了什麽樣子了!”

他的聲音滄桑而喑啞,帶著濃重的怒火與心痛。

鏡子裏的人臉色蠟黃,濃厚的黑眼圈掛在臉上,就像是電視上被吸了元氣的空殼似的。

虞姝怔怔地看著鏡子,許久許久,沒有一絲一毫的反應。岱梓風驀地松開捏著她下巴的手,楞了一下,才從她身後抱住她,低聲呢喃:“對不起,我不是故意兇你的。”

虞姝依舊沒有反應。

“你幾天沒合眼了?”岱梓風嘆了口氣,接著道,“乖乖去睡一覺,下午我們一起去看看媽,你一定也不希望媽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對不對?”

虞姝終於點了點頭,“好。”

這一天天氣並不是很好,他們驅車去的時候,天色便陰沈得厲害,仿佛黑夜還沒有完全醒過來。

他們不過剛剛俯身把花束放下,豆大的雨滴便劈裏啪啦地砸了下來。岱梓風把外套脫下來遮在她頭頂,趕緊跑回車裏拿傘。

雨落在剛剛放下的鮮花上,瞬時便是一片狼藉淒慘。虞姝怔怔地看了半晌,忽然一頹,舉著外套的手一放,下一秒已跪在地上哭了起來。

岱梓風拿著傘過來,蹲在她身邊為她撐著,他空著的手攬著虞姝,不住地輕拍著她的手臂,“哭吧,哭吧,別再忍了……”

虞姝哭得酣暢淋漓,起初聲音還壓抑在唇齒之間,後來便全部哭喊了出來。人在病魔與死亡面前總是格外的軟弱無力,不管自己努力變得多麽強大,終究是不堪一擊。

陳芝蘭走的時候,虞姝沒哭,陳芝蘭下葬的時候,虞姝沒哭。她告訴自己,陳芝蘭這是解脫了,就像大家說的,天堂裏沒有病痛,陳芝蘭在那邊會比在這世上過得輕松容易些。

她該為陳芝蘭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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