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迫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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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這個呢,是個通假字,在這裏念.....”我停下來擡頭看方嬰的時候,才發現他根本沒聽。

他偏著頭,看著窗外,別人家的屋脊。

我揮著筆打斷他的視線,“餵。”

方嬰偏過頭來看著我,說,“哦。”

我繼續講下去,他不悅地起身,說“好吵”,就抱著自己的吉他,彈了起來。

我不受打擾,繼續講我的課,從通假字講到虛詞的用法,方嬰的目光時不時從吉他上轉到我身上,我知道他在等待著我主動停止,繳械投降。

“你還有完沒完?”終於他失去了所有的耐心。

“講課的內容是我一早就準備好的,聽不聽是你的事,講不講是我的事。”

“錢我會照樣給你的,你停下來好不好?”

“你得明白,這不是你的錢,是你爸媽的錢。如果我沒猜錯的話,至今為止你應該沒有憑自己的能力賺到什麽錢吧。”

他一下子被激怒了,把吉他狠狠地摔到地上,對著我吼,“就因為用了他們的錢,我就得把未來的決定權賣到他們手上嗎?”

賣。

他用了這樣市儈的一個詞,賣。

我搬出以前常被大人們用來教育我的那一套,“方嬰,現在離高考只有一個月了,有什麽事不能等到高考完了再說。那個時候,不管你想做什麽,都不會有人攔著你的。”

他狠狠地瞪著我,咬牙切齒地說,“騙子!”

五點鐘到了,我照例起身告辭,情緒毫無波瀾,方嬰忽然跟在我身後罵了一句,“你簡直不是個人!”

不知怎的,這句話令我差點笑出來。但是我應當在小孩子面前保持大人的嚴肅,所以我極力忍住了,說,“嗯,再見。”

我伸手去擰門把手的時候,忽然被人拽得轉了個方向,方嬰抓著我的手腕,把我按在門上,壓了過來,我有一瞬間的暈頭轉向,意識清明時感到有人狠狠地咬了我一口。

方嬰,他一只手抓著我的手腕,一只手撐在我腦袋旁邊的門上,在我的唇上狠狠地咬了一口,他松開我,十分得意於自己的報覆。

當然我推開了他,當然我怒氣沖沖,當然我,用手背擦了擦嘴唇,驚覺手背上居然有血,這小子是用了多大的力氣。

方媽媽正在客廳裏和其他幾位太太打麻將,見我怒氣沖沖滿臉陰雲地從方嬰的房間出來,一言不發地朝門口走,她伸長了脖子問,“阮老師,怎麽了?”

但是她的興趣下一秒又被牌局吸引,把我扔在腦後了。我在門口換鞋,高跟鞋關鍵時候裝神弄鬼怎麽也穿不進去,我越來越氣,狠狠地踢了一腳,鞋子歪在地上,我的大腳趾疼得我倒吸涼氣。

這個時候,祁願從車上下來了,他朝我走過來,蹲在我面前,拿起歪在地上的那只鞋子,用手輕輕地扶著我的腳踝替我穿了進去。

我很奇怪在他的手碰到我的腳踝的那一刻,我居然沒有跳起來。上一次魏廣漠只是碰到了我的脖子,就令我頭皮發麻退避三舍了。

原來那種以為是條件反射的排斥,不是對所有人生效麽?

我這才想起和祁願約定好的下課後見面,他堅持要到方嬰家來接我。

祁願站起來,目光落在我的臉上,我趕緊拿手擋住嘴唇,他有些皺眉地把我的手撥開,看到我嘴上的血,眉皺得更深,問,“怎麽回事?”

我說,“被狗咬的。”

他若有所思地擡頭看了一眼樓上,像是嘆息又像是無可奈何,說,“但願如此。”

他轉身,走在前面,朝我伸出手,“走吧。”

我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把手交給了他,他緊緊地握住,一度握得我覺得有點疼。即使到了車上,他仍舊不松開,一只手替我扣好了安全帶,一只手開著車。

我有些想掙脫他,他說,“你在開車的時候讓我分神,會出事的。”

我只好乖乖地由他握著手。

他把車停下,外面不是餐廳或者咖啡館,而是江邊。隔著玻璃都可以聽到江水聲。

他搖下車窗,終於松開了我,我拿起面前的紙巾,想擦去嘴上的血跡,他發現了,從我的手裏把紙巾拿過去,一點一點地替我擦唇上的血跡,動作很輕柔。

他問,“你喜歡他?”

“什麽?”

“咬你的這個。”

我啞然失笑,“完全沒有。”

他放下心來,“那就好。那麽,我替你打他一頓。”

我急忙揮手,“不,小孩子不懂事。”

忽然,他的動作停住了,目光落在我的唇上不再轉移,我有些拘謹地往後縮了縮,他湊近我,我都可以數清他的睫毛有多少根,我感到他的呼吸,耳朵開始紅了,想把臉轉到一邊去,他忽然低低地說,“就一下。”

然後,在我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在我的唇上淺淺地吻了一下。

這下我的耳朵徹底紅了,所幸有江風吹得我勉強保持清醒。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嘴角有淺淺的笑意。

他說,“真好,你躲了我十年,這一次卻沒有躲。”

巨大的愧疚從我的心底升起來了,我對他說,“以前的事,很抱歉。”

“林珞說的是真的嗎?”

“什麽?”

“從來沒有喜歡過我?”他說得很低沈,他在退讓,他的自尊搖搖欲墜。

“也不是,”我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裙子,“作為朋友,我很喜歡你的。”

“作為朋友?你可真是會拒絕人。”他聽著像是在冷笑。這可真不像他,因為記憶中的他,對一切都是毫不在乎的樣子。游離於課程表之外忙著自己的事。不過一想到他現在已經二十八歲了,穿西裝的樣子像極了某個行業精英,於是在心底為一切都找到了合理解釋。

“現在還是麽?”他看著我,說,“朋友。”

“可以是。”我的很多回答其實還不如不回答。

“你沒有男朋友吧?沒結婚吧?”

“沒。”

“有沒有喜歡的人?”

“不算有。”

他的眼裏忽然湧出一絲不悅,“為什麽要說不算有,為什麽不能說沒有?”

我楞住了,我自己都沒意識到我的答案有多麽的似是而非。何以脫口而出就是“不算有”而不是“沒有”呢?

祁願忽的長長地嘆了口氣,重振精神說,“既然是不算有,那就相當於沒有,把那一點暧昧的可能性忽略不計,所以我現在追你,還來得及。”

“祁願.....”我有些無力地叫他的名字。

“這是我的決定,你不能幹涉。如果當年我的告白強硬一點,你就不會這樣逃之夭夭了。”

當年的告白......

我想起高考完的那個晚上,所有人都是一身酒氣,我在一種莫名其妙的情緒下哭了整整兩個小時,那個一直罰我寫檢討的班主任舉著酒杯對我說其實你是一個特別有靈氣的女孩,以後定成一番大事。

也是在那個晚上,祁願小心翼翼地對我說,我大概,喜歡你吧。

他只是表達,都沒有提出要求,我都無從拒絕,於是大家變成了暧昧的朋友。

十年後,二十八歲的祁願吸取教訓,在江風中對我說,“我要你知道,我不會甘心永遠只是朋友。我喜歡你,可以等你,從朋友走到戀人。”

可是祁願吶,你瞧,我辜負了那個看著討厭實際也挺討厭的班主任的美好祝願,姑且不去想那只是他敷衍的外交辭令吧。我沒有成就一番大事,也沒有走得很遠很遠,只是在戎城穿著灰撲撲的職業套裝做著自己也討厭也被學生討厭的補課老師,像顆石頭似的不起眼又微不足道。

那麽你怎麽能確定,現在的這個我,還值得你十年前的喜歡呢?

想到這裏我深深地難過起來,為祁願,更為我自己。我拒絕了祁願說一起吃晚飯的要求,在他開車送我回去的路上,我一言不發。祁願還以為是自己的沖動嚇到了我,在我下車的時候,他忽然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盡量輕松著說,“為什麽就不能有點被表白的興奮勁,一直悶悶不樂算怎麽回事?我明天來接你。”

“別。”

“我仍舊會來,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只是提前通知你。”

我站在車外,看著祁願把車開走,突然他又倒了回來,搖下車窗,欲言又止。

“怎麽?”我問。

“那個和你住在一起的孩子.......”

“是去世的房東的孫子,樓上樓下的關系,不算住在一起。”

祁願嘴角浮現一抹壞笑,“那我就放心了。”

“你有什麽不放心的嗎?”我的態度很嚴肅,語氣也很認真,“那是個很好的男孩子,別拿他開玩笑,更別把他扯進我倆的事裏。”

祁願收起了笑,面色變得很陰,看得我有些提心吊膽,後悔不該逞一時的口舌之快。我好像從高中時代就愛跟祁願唱反調,大致是受不了身邊的林珞對他的那副珍愛的態度,總想一次又一次地去挑戰他。

“你多想了。”祁願說完這句話,就把車子開走了。

我轉身的身後,看見左暮正倚在門上看我。他穿了件白色的長袖,白色的褲子,人字拖,幹凈清爽,我盡量擠出一個笑,朝他走過去。

“男朋友?”他問,我知道他是在說祁願。

“你知道那是祁願。”我說。

“你沒說祁願不可以是男朋友啊。”

“那我也沒承認!”話一出口,我自己都被自個的怒氣嚇了一跳。

左暮本來是有些懶懶地倚在門上的,一只腿搭著另一只腿,此時忽然站直了,用大眼睛看著我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似的說,“別生氣。”

我十分懊惱,盡量保持著平靜,“我現在有點情緒,你別介意,我先上去了。”上樓上到一半,我知道左暮在身後看著我,我忽然也很想回頭,想向他保證點什麽,比如我不會生你的氣,比如祁願不會是男朋友,但是這樣自作多情的多此一舉又是為了什麽呢,我的腦子越來越糊塗了,我得清醒一點。我甩甩腦袋,上樓進了臥室。

我衣服都沒換,直接倒在床上,望著天花板,打電話給周妲,把今天祁願的事和她講了。

“那很好嘛,”周妲像是在吃什麽東西,咯嘣咯嘣的,“一個要模樣有模樣要身家有身家的男人,對你念念不忘十餘載,這麽大個便宜讓你撿了,你還不偷著樂?”

“周妲,你確定他還喜歡我?我是說,十年都過去了,當年那一點無足輕重的感情早給磨沒了,你知道我們現在不是不谙世事的未成年少女,他這樣的條件,多少女孩子圍著他轉,難道他真的是為了我,空白了整整十年。我不信。”

“小又你又貪心了,難道你要確定這十年他為你守身如玉才肯給他機會?你對他連前任都不算,說白了只是一個年少時候喜歡上的女同學,他能將這喜歡保鮮十年,見到你仍舊初心不改,已經善莫大焉了,我勸你呀,還是見好就收。”

我翻了一個身,趴在床上,問,“妲妲,我是白菜麽?”

“唔,不是啊。”

“那為什麽我要等著被挑選?”

“好吧,”我感受得到那端的周妲的無奈,“你那古怪的自尊心又作祟了。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現在要是答應了祁願,就是向世俗的標準低頭?畢竟他符合一個完美的結婚對象的所有條件,正好可以把你從水深火熱中拉出來。他可以滿足你金錢上的虛榮,緩解你靈魂上的孤獨。但是怎麽說,你絕對不是在被挑選,你是在被追求,主動權還是在你,而不在其他,明白麽?”

“結婚到底是為什麽呢?”

“我不跟你討論這種假大空的話題。而且你想得太遠了吧,人家只是向你表明心意,你怎麽就想到結婚過日子去了?”

“我不知道,”我從床上坐起來,對著寫字桌上一摞一摞的參考書發呆,“在受過那麽多挫折之後,我好像變得越來越功利了。做一件事之前,考慮的不是我到底快樂與否享受與否,而是這件事到底可以給我帶來什麽利益?你一定覺得我很物質吧。我覺得自己現在已經沒有做事的勇氣了,總是想,要是失敗了怎麽辦,要是一無所獲怎麽辦。”

周妲很久沒有說話,我以為她已經掛了,突然她說,語氣很輕柔,“小又,其實我們還很年輕啊,二十七歲並不老,我們有很多從頭來過的機會。無論是感情還是其他,都可以放手一搏。”

結束和周妲的通話,我坐在寫字桌前,走了很久的神,思緒飄得很遠很遠。我忽然就看到了當年那個站在教學樓陽臺上,朝著天邊伸出手的小女孩,她笑容燦爛,自信美好,說,“我以後呀,要成為一個漫畫大師!你們都要來買我的漫畫哦!”

我找出鉛筆,鋪好畫紙,把那些積塵已久的人物和故事,訴於筆端。

第二天祁願果然在門外等我,我頂著兩個黑眼圈出門,坐上車的時候他問,“沒睡好?”

“嗯,備課到淩晨。”我胡亂扯了個謊。

突然我想起今天是漠藍文化的海選活動出結果的日子,周妲和左暮,他倆有沒有被選上,但是我要是顯得太著急打電話去問周妲的話,她反而緊張,我忘記了是在祁願的車上,嘆了口氣。

“怎麽了?”祁願問,

“啊,”我回過神來,“我的一個好朋友,報名了一個漠藍文化的海選活動,今天出結果,我替她緊張。”

“你還是這樣分不清主賓啊。”祁願說。

我的敏感使我懷疑他是在說當年我和林珞的事,便坐端正了拿出辯駁的態度對他說,“真的是很好的朋友我才這樣的。”

“急什麽。”祁願忽然笑了。

我意識到自己的反應過激了,便扭過臉去看窗外。

“說到漠藍文化,”祁願說,“我現在在那裏做事。”

我轉頭看他,他把一張名片遞給我,我看一眼,上面寫著,漠藍文化有限公司總經理,祁願。

“沒什麽別的意思,”他伸出一只手把名片拿回去,“只是想對你坦白。想告訴你,我現在在哪裏工作,住在哪裏,家裏有些什麽人,或者這樣你就能相信我,相信昨天的告白不是一時的心血來潮。”

“你不必這樣的。”我低低地說,我不習慣別人用認真又拼命的姿態來逼迫我。

“你也不必這樣的。”

我看他,“我哪樣?”

祁願苦笑,“這樣一門心思地推開我。”

“我沒有。”

“那你保證不會。”

我有些猶豫,欲言又止。

“那就還是有。”祁願固執地說。

“好吧,”我敗下陣來,“我不會。”

他忽然一踩剎車把車停下來了,我猝不及防地向前一栽被安全帶拉回來,他傾身湊到我面前,臉幾乎都貼了上來,他在我的耳畔說,“說到做到。”

我伸出一只手想推開他,被他抓住握在手心裏,他仍舊和我保持著幾乎貼到一起的距離,說,“這麽快就想出爾反爾?”

我只好不再反抗,另一只手垂落身旁。

祁願的唇從我的耳畔移到了我的臉頰,我趕緊朝後縮了縮躲開了他,同時大聲說,“我不推開不意味著你可以耍流氓!”

“好吧,”他放棄,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這一次是我小人了。”

我理了理耳畔的頭發,不再去看他。

到了目的地,我從祁願車上下來的時候,看見魏廣漠正走進大樓,不知怎麽的,看到他我覺得有些愧疚。我從魏廣漠身上收回目光,發現祁願坐在車裏的祁願降下了車窗,看著我,臉上帶著一點孩子氣。

孩子氣?對於一個二十八歲的男人產生這樣的想法,我頓時覺得自己十分矯情,或許胳膊上此時已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晚上來接你。”他的語氣不是詢問,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不。”我說,“又不順路。”

“送你來也不順路啊。”他的表情明顯地否定了我的理由。

我嘆口氣,不想再多做辯駁,和他說了再見,往機構裏走。我聽見他在我身後把車子開走的聲音。

“阮老師的男朋友真有錢吶,”中午一起吃飯的時候,教英語的一位女老師臉上帶著羨慕的表情說,“居然開的是......”

“今天的豆腐有點鹹了。”沒等她說完,我就打斷了她,露出不要再說了的表情。

通過一輛車去評判一個人,這是成年人的捷徑。十七歲的左暮就不會,他不會看見祁願穿的事某大牌的西服,開的是某拉風的豪車,就對我說出“你男朋友真是有錢吶”這樣聽著讓人像被魚骨頭噎著喉嚨的話。

不過或許也是因為他懶得管呢?畢竟我們於彼此而言,都是與己無關的閑人。

想到這裏,我開始的那股高興勁而就黯淡下去了,變得有點失落,有點難過。坐我對面的那位英語老師還以為是她的話惹得我這樣不高興,於是也變得坐立難安起來。

接下來的時間裏我們兩個都沒有說話。

吃完飯我去扔餐盒的時候,經過魏廣漠的位置,他不在,是一個年輕的女孩子正把保溫桶放在他桌上,擺好熱氣騰騰的飯菜,我在一瞬間就在心裏對她和魏廣漠的關系有了自己的判斷。

在走廊裏遇到迎面而來的魏廣漠,應該是從洗手間回來,我很想提醒一句快些回去別讓你女朋友久等了,但是細想這話會不會聽上去有股酸溜溜的醋意,言者無心,聽著有意,我可不想讓他誤會,還是沈默好了,沈默是金。

我們沈默著經過彼此,沒有擦肩而過,我們之間,隔著幾公分的距離。

我特意提前下班,躲開祁願,在地鐵上接到周妲的電話,她很高興地告訴我自己通過了決賽成為了女主角,說了一個地名讓我趕過去慶功。掛了電話我從地鐵上下來,重新買票趕去約定地點。

到了約好的咖啡館,一推開門周妲就站起來沖我招手,她很瘦,揮手的時候像是在進行熱情洋溢的表演,我朝她走過去,這個時候坐在她對面的背對著我的那個男孩回過頭來。

左暮。

“介紹一下,”周妲還是站著,指著左暮對剛剛坐下的我說,“我的男主角。”她眼角眉梢都是得意,“可別看著就轉不開眼睛哦,人家只有十七歲。”

我把包放好,說,“我又不是你。”

她坐下來,狠狠地捏了我一把,壓低聲音說,“餵,當著小帥哥的面給我留點面子好不好?”

她到現在還不知道我和左暮其實是認識的,她給我點了杯咖啡,便想向左暮介紹我,“這是我好朋友......”

“阮曦又。”左暮把她的話接了下去。

我和周妲同時擡頭看著他,都是因為震驚,周妲是因為沒想到他認識我,而我呢?

這是第一次聽到他叫我名字。

阮曦又。不刪不減,像是小學生連名帶姓呼喚同班同學那樣,說不上是一種疏遠還是親昵。

“我們住在一起。”他接著對周妲說,果然周妲更驚訝了,她長大了嘴可以塞得下一個核桃。

我有些惱地瞟了左暮一眼,他或許不知道,在成人世界裏,住在一起的空間距離更多的以“水平”定義而非“垂直”。水平意味著交叉,而垂直呢,既然偃旗息鼓,也是相安無事。

我對周妲解釋,“左暮是老房東的孫子,他住樓下,我住樓上,他說的住在一起,是房東和租客的關系。”

周妲有些失望地閉上了嘴,眼裏流露出的看好戲的興奮也黯淡了,她只說了半句話,“我還以為......”

我面向左暮,問,“你被選上了?”

明知故問。

他點頭。

我說,“恭喜恭喜。”

多此一舉。

他點頭。

我有點搞不清他怎麽一下子變得這麽寡言,雖然平時也不是個話多的人,但現在的態度簡直可以說是敷衍嘛。

“你們怎麽會在一起?”我問周妲。

“明天就要開拍了,男女主角約出來交流交流感情方便以後合作嘛。”周妲大大咧咧地說,這個時候她手機響了,她走到一邊接電話,看她笑的那副樣子就知道電話是她男朋友周至打過來的。她走的時候還不忘損我一句,“你身上這件職業套裝真醜。”扔下炸彈後扭著腰肢快速閃到一邊。

我只能沖著她離去的方向幹瞪眼,回過頭來的時候左暮在看我。

像他那樣的目光,太過鋒芒,不了解的人,往往會把那當作一種敵意,但我明白,那其實正是一種坦誠。

“其實也不全是。”他說。

我擺擺手把他的安慰撥到一邊去,說,“其實我也覺得這歌衣服挺醜的,但是工作要求沒辦法嘛。”

“不是,”他說,辯駁的口氣也不咄咄逼人,“我是說,關於你剛才說的房東和租客的關系,其實也不全是。”

我的心猛地震了一下。正在喝咖啡的我險些被嗆到。

不要多想,我在心裏提醒自己。不要歪曲小孩子的話,很多時候他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或許他想表達的是除了房東和租客這樣的合同關系,我們也是朋友吧。或許他是這個意思。

這個時候周妲回來了,她在我旁邊坐下,陰沈著臉,罵了一句,“神經病。”

我當然知道她不會是在罵我。難道和男朋友吵架了?

她喝酒似的把面前那一杯咖啡灌下去,毫不在乎地用手背擦了擦嘴,說,“咱們繼續聊。”

我碰了碰她的胳膊肘,小心翼翼地問,“怎麽了?”

“沒怎麽,”她說,朝我揚了揚下巴,“你電話。”

我拿起手機,看到來電顯示,又放下了。

“怎麽不接?”

“不想接。”我學著她剛才說“沒怎麽”的那種故意裝沒事人的語氣。

“是祁願?”這家夥果真冰雪聰明。

“嗯。”我模糊應了一聲,奇怪,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我居然下意識地去看左暮的臉色。

“這樣吊著人家也不是辦法呀。”周妲說。

我火了,“吊”這個詞在我聽來簡直就是侮辱,“我沒有吊著他!”我說,“我說過叫他不要來接我的,他自作主張地擾亂我的計劃,我就該無條件地配合他表演嗎?就憑他有一輛好車,你們所有人都認為我得歡欣鼓舞地等在樓下嗎?太不公平了!太欺負人了!”

我的聲音不可抑制地有點顫抖,左暮顯然不明白我為什麽無緣無故地發火,並且臉上還帶著一種十足委屈的表情,但是周妲不一樣,她了解我,甚至可以說是洞悉我,所以她毫不慌張,也不尷尬,她甚至沖我咧嘴一笑,沒皮沒臉沒心沒肺地說,“撒完火啦?”

我到底是在這個家夥面前敗下陣來,只得氣鼓鼓地坐著,兩只胳膊放在桌上,繃著臉不說話。

卻聽到左暮笑了。

周妲跟著也笑了,用一種同夥之間的語氣對左暮說,“這家夥是不是特別可愛?尤其是這樣鼓著腮幫子生氣的時候,簡直只有十七歲嘛!”

我看見左暮點頭,說,“嗯,十七歲。”

那天晚上我們三個看了電影去了酒吧,周妲玩得很瘋,美其名曰“慶功”,我和左暮只是陪她,看她扭著身體和一群人跳舞,同時註意不要讓她給那些色瞇瞇的男人揩油。酒吧的燈光迷離,我和左暮坐在人群之外,他身上的那股清冷氣質,顯然不適合這樣的喧鬧場所。

我的手機又響了,我已經不記得這是今晚的第幾次了。

“還是不接?”

我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接著慢慢地喝,“左暮你說人們的戀愛是不是一件超級庸俗的事情呢?上下班接送啦,牽手去看電影啦,擁抱接吻直到.......”一個酒嗝上湧恰到好處地吞沒了我不想說的那兩個字,“感覺只是一套又一套呆板的形式,味同嚼蠟,千篇一律,人家這麽做,我也這麽做,唔,真是無聊死了。為什麽不去死?”我已經開始邏輯混亂胡言亂語了。

我趴在自己的胳膊上,有縷頭發汗津津地黏在臉上不舒服,左暮伸手把那縷頭發攏到我耳後。我感覺他好像還突然孩子氣一把,捏了捏我紅撲撲的耳朵。

“你酒量真不怎樣。”好像他這樣說。

我伸手抓住他那只想要收回去的手,居然不是像我的那樣汗津津的,而是一種沁人的溫涼,他居然好脾氣地沒有掙脫,我把下巴抵在他的掌心,閉著眼睛繼續胡言亂語,“我的一位男同事,一直對我表達好感來著,我生日的時候他還給我送了一件很好看的絲巾,真的,得花去我半個月工資的那種,可是在以為祁願是我男朋友後,他馬上就找到了新的女友,我當然不生氣不吃醋啦,我發誓我一點也不喜歡他,我只是有點失望。不是那種因為少了一個追求者的那種失望啊,而是......”我覺得鼻子有點癢,伸手撓了撓,“這樣可以輕易找到下一個可以毫不留戀地被代替的喜歡,真的是太一文不值了。”我感到一陣煩躁,用拳頭敲著自己的腦袋,左暮握住我的手阻止了我,說,“你不疼嗎?”

我嘿嘿地笑,“錯了錯了臺詞錯了!這個時候怎麽也該說‘乖一點’‘不要鬧’之類的才比較撩撥人心吧。”我偏了偏腦袋,把整個左臉壓在他的掌心,涼涼的,真舒服。

我感到左暮在把我黏在臉上的頭發拈起來攏到耳後,這種感覺很舒服,讓人迷戀,就像小時候奶奶給我梳頭時頭皮被輕輕扯動的舒服,細小又實在。

我不由自主地說,“左暮,你真好。”

說完這句話,我的意識就是一片漆黑了。夢裏出現很多事,真的幻的,各色交織。我的下巴碰到了誰的肩膀,聽到那人說,“你再亂動會掉下去的。”

我便乖乖地趴著,不動了,那個人的步子很穩,心裏有種一輩子都不會從他的背上掉下去的感覺。

他停住了,有人從車上下來,站到了他的對立面。

然而,兩個人什麽都沒有說,就錯開了。

“我叫左暮。”

那個孩子還是停住了,給出了這麽一句沒頭沒腦的自我介紹。

“離我喜歡的人遠一點。”他身後的人語氣並不客氣。

再無他言。

我醒來的時候,天花板上落下來的燈光刺痛了我的眼,我睡在客廳的沙發上,左暮坐在沙發旁邊的地板上,背對著我,伸手,就可以摸到他的頭發。

一陣強烈的嘔吐感從胃裏襲來,我從沙發上跳起來,沖進了洗手間,在彎身嘔吐的時候有人從後面很貼心地攏起了我披散下來的頭發,我知道那是左暮。

他遞給我一杯水,我漱完口,回頭看著他,想說謝謝,但是胃裏還是難受得厲害。

“我哪裏好了?”他突然沒頭沒腦地問。

左暮的回答與我的問題,總是有著漫長的間隔。

“就是......”我模模糊糊地說著,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在哪兒。那個時候我在酒吧裏說“左暮你真好”到底在想些什麽呢?

我的目光飄到一邊,突然之間地,意料之外地,唇上傳來冰冷的觸覺,他在一瞬間朝我侵了過來,捧住我的臉,吻上了我的唇。

我的手裏還拿著那只他遞過來的玻璃杯,玻璃杯裏還剩下三分之一的水。

我整個人都是呆的,沒有躲也沒有反抗,只是承受著他在我唇上的輾轉,甚至不由自主地微微張開了嘴,放任他,縱容他。

那只玻璃杯從我手中滑落,沒有碎,滾到了一邊,但是杯裏的水濺到了我們兩個的腳背上。

他將我吻得幾乎窒息,像是沒去處的表達,無休止的發洩。

他放開我的時候,我已經失去了所有力氣,我在雙腿即將軟下去的時候抱住了他的腰,我身上殘留的酒氣熏著他的胸膛。

“為什麽?”我聽見自己啞著嗓子問。

“你說我好。”他給的答案莫名其妙。

臉上有溫熱,我發現自己哭了。我在他的胸膛上蹭了蹭,像是想擦去自己額頭上的汗,抱著他真是讓人永遠都不想放手,酒精還殘存在我的體內,幹擾著我的神識,他就這樣站著,垂著手,任我抱著,好像剛才吻我的那個人不是他一樣。

理智在一點一點回到我的身體裏。

“下不為例。”我輕輕地說,松開了圈住他的手,走了出去。

我回到了樓上自己的房間,在臥室裏坐在寫字桌前,我鋪好畫紙,削好鉛筆,筆尖碰到畫紙的時候,有很好聽的沙沙聲,像是一種對心靈的慰藉。我什麽都沒有想,什麽都不去分析,只是筆隨心走,慢慢地畫著,線條勾勒出人物,陰影填滿空白,這一刻我什麽都不去想。

當我完成這一頁畫稿的時候,我聽到了這個城市不知從哪裏傳來的雞啼聲,那麽原始且質樸,遼遠又嘹亮,古老又遙遠。

不知道左暮這一夜是否成眠。

突然想到柳永的詞,畢竟不成眠,一夜長如歲。

一夜,長如歲。

出門的時候祁願的車在門外等我,我幾乎是出於一種自覺上了他的車。

“昨天怎麽不接我的電話?”

“我現在答應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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