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底下，隱抑著某種劇烈而晦暗的情緒，猶如火山熔巖亟欲爆發。

林深捱過陣痛，攢足力氣揮開那只寬大的手，自顧自躺回床上。

意外發生至今不過十七個小時，莫礪峯接電話時人在洛杉磯，轉眼到了瞻淇島。算算飛行時間，約莫是掛了電話當即就趕了回來。

她眼眶與鼻尖都泛了紅，聲音因為幹嘔反應而變得沙啞，不忘好心提醒：“走錯病房了，楊小姐在重癥監護室。”

莫礪峯眉目冷峻，堅持握她的手，“先睡。別說話。”

林深身上的刺還沒軟下去，滿是嘲諷道：“楊小姐還沒醒，所以撥冗來看看我？”

輸液時手會發涼。莫礪峯用掌心攏住林深的手，怕壓到針口，不敢太用力，又逐根逐根細致摩挲指尖，試圖讓血液流得暖和些許。

林深不情不願地要抽回手。

莫礪峯追著握過去，眸光沈沈，嗓音低啞，“你就在這裏，要我去看誰。”

林深看不懂那雙隱沒天光的漆黑眼睛，犯倔道：“滾去你該去的地方，別煩我。”

莫礪峯也不要她看懂。

他暖著那雙冷白的手，面無表情看她，含一絲壓抑的氣息，“你還病著。別惹我生氣。”

“……我惹你生氣。”仿佛聽見什麽荒謬可笑的話，林深忍著偏頭痛，不管不顧支撐著坐起來，要讓自己視線與他持平。

“你也要向我興師問罪？”她輕慢地擡了擡下巴，“巧了，一並說來聽聽。”

莫礪峯淡淡道：“等你好了，我們再談。”

林深不肯，固執地睨著他，“別委屈自己，現在就說。”

莫礪峯沒什麽分寸的眼神落在她臉上，介於平靜與坍塌之間，有些許危險的氣息在周圍隱隱約約湧動。

沒有猶豫太久，他一寸寸捏她的手指，冷聲問：“楊伊琦的事，誰告訴你的。”

終於戳破。

林深心中有種如釋重負的解脫感，以至於甚至輕松地笑了笑，“她本人。方磊。我還看了你們高中時期和去年旅行的照片，很登對。”

莫礪峯抿直唇角，“為什麽獨獨不來問我。”

“他們都替你說了。”林深漠然道，“事實擺在眼前，沒有什麽好問。”

莫礪峯深深吸一口氣，閉目松開她的手，仿佛怕自己不經意間會將她脆弱的指骨捏碎，“這就是你要分手的理由。”

林深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但莫礪峯已經不需要她的回答。

他專註而陰冷地緊盯著他，濃密漆黑的睫毛在眼瞼處投下一小片陰影，好像發生什麽事，都不能令他將目光移開。

“林深。”再開口，他的聲音啞得可怕，“你憑別人三言兩語就定我的罪。連一個辯解的機會都不肯給我。”

林深產生了一種在黑暗中被獸類凝視的錯覺。

她恍惚須臾，冷靜回視，“楊伊琦什麽都告訴我了。”

“告訴你什麽？”莫礪峯眼中似有冷火在燒。

“告訴你，她肚子裏懷的是她公爹的種？告訴你，方磊一直在逼她xi.毒？告訴你，她產前抑郁自殺未遂，妄想癥發作把身邊不同男人當成孩子的父親？”

隱藏惡劣與憤怒的暗海，被風暴掀起一角。

莫礪峯意欲吞沒般看向她，那樣重的眼神，連聲音也似結了冰的冷，“林深，你哪怕問我一句。”

林深被一番話砸得頭暈目眩楞在原地，腦海中生銹齒輪般鈍鈍地思考著。

莫礪峯平覆心緒，暗著眼神又要去碰她。

她揮手避開，言語間盡是不信，“你跟她住在一起。”

“我跟她連飯都沒有同臺吃過一頓。”莫礪峯強硬地扶在她腦後，不許她躲，“要給你調監控錄像嗎。每天每時每刻，從她隨行的助理和保鏢身上都可以提取。原本是應心理醫生要求，拍下來分析她的行為狀態。你可以一幀一幀從頭到尾地看，看我到底有沒有跟她住在一起。”

“你們去哪裏都黏在一起。”林深不甘示弱地瞪回去，“新加坡路演一次，S城平安夜一次，你們在酒店，我親眼看見了。”

“我在新加坡跟誰睡在一起你不知道？”莫礪峯下頜繃出僵硬的線條，“回S城是因為你生日，結果你騙我，你說你要去溫哥華。”

他緩了緩，覆又再繼續解釋：“楊伊琦有另外的團隊照顧，和我行程並不同步。除去偶爾同航班起落，就算入住同一間酒店，我和她也不會碰面。”

“避重就輕。”林深不接受這種解釋，“你不喜歡她，不會去哪裏都帶著她。”

“我不喜歡她，也沒有去哪裏都帶著她。”莫礪峯語氣緊繃而煩躁，瀕臨耐性耗盡的邊緣，“我和她一個月只有一次行程交集，是故意露面給方磊看，也是給方家一個警告。持續到十二月末，她成功離婚回國分娩，我答應過她的條件全部實現，自那以後我就和她再無往來。”

林深冷道：“那種身世的孩子，她為什麽偏偏要選擇生下來？她之所以生病，恐怕也和這個孩子不無關系，你沒有勸過她？”

莫礪峯說：“這是她個人意願。我只保證她的人身安全，不負責給她人生建議。”

“如果是真的，為什麽一直沒有告訴我？中間明明有那麽長時間，你一次也沒說。”林深眼眶難以抑制地泛了紅，看起來像一枝被霧雨淋透的玫瑰，“如果我身邊也有這樣一個人呢？說到底，你根本不在乎我。”

最後一句話，聽起來好輕，好失望。

細細的懸絲般，扯著莫礪峯的心臟沈沈往下墜。

有種令人心悸的感覺在身體裏橫沖直撞。猶如陡然落下一場白茫茫的雪，將一切急躁與憤怒都暫時撫平。

他的所有晦暗情緒，被她一記淚眼，就悄無聲息地壓了下去。

他氣她輕率，氣她隱瞞。可他一如既往，一見林深這樣，就全然沒了辦法。

總以為最糟糕的事情是她離開他。但其實不論過去多久，他最不能忍受的，還是見到她哭。

“……是我疏忽。”莫礪峯呼吸變重，不自覺攬下責任，伸手要去抱她，“我沒想到方磊會去找你，也沒想到你見過他，會一句話都不問。”

林深不要他抱，態度也沒有絲毫軟化，“我不問，你就不說，就當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你一直在生我氣。”莫礪峯忍著心燒，聲線又低又喑啞，“我見你一面都難，哄你都來不及，你要我怎麽浪費時間去提這些無關緊要的事。”

“你別狡辯！”林深最恨他拿這個借口搪塞她，“反正你對我總是沒有時間！”

她還想說些什麽，心口發酸，停下來，發現視野變得霧蒙蒙的。

這次不是因為頭痛導致的生理眼淚。她倉促地撇過頭去，下意識要拿正在輸液的手去擦。

莫礪峯再也受不了，嘆了口氣將她摟進懷裏。

“別哭。”他有些手足無措地碰她濕漉漉的淚臉，低聲哄道，“你要我怎麽證明都可以。別哭。”

林深一動不動任他抱，眼淚無聲無息滾落，“你為她做到這種地步，對我來說，已經和越界沒有任何區別。”

“爺爺生病的時候，楊伊琦救過他。她來找我幫忙，我不能置之不理。”

莫礪峯拳頭泛起青筋，他好像從來沒有這樣急迫地想要解釋過什麽，以至於顯現出某種生疏的笨拙，“我給了她一筆錢，答應了幫她和方家脫鉤，除此之外，再沒別的。”

“林深。”他不住吻她眼尾，嘆息般喃喃懇求，“你信我。”

林深將視線別開，不願意再看他一眼，累極了似的，“算了，都已經這樣了。”

她的態度消極，從他懷裏掙脫，背對著他滑落到雲朵般柔軟的床鋪裏。

棉質被面沾到了她手背剛剛湧出的血珠，洇開很小的一個點，沒來得及換，凝固之後開始發硬。她用溫熱的指尖捏住它，像捏皺一處傷口。

莫礪峯罕見地無計可施。心中躁郁翻湧，有許多話迫不及待地要說，卻又擔心她聽完更加心煩意亂，眼淚流得更兇。

她頸後肌膚雪白，冷而隱隱流光，只是別處又觸目驚心遍布傷痕。

莫礪峯手臂健碩，謹慎而生硬地橫過她的身體。他坐在床沿，俯身埋進她頸間，嗅著那股染了藥物苦意的馥郁果香，左手輕輕攏住她不安捏緊的指尖。

“睡吧。”他喉嚨發緊，傳過來的聲音聽起來仍然很冷靜，“等你睡醒，會得到關於這一切的解釋。”

冰涼的溶劑仍在勻速滴入她的血管。在結束輸液之前，這份熟悉、炙熱的體溫，將會一直密不透風地覆蓋她。

林深想回應一句“沒必要”，或者更粗魯些的“滾”。

但她的頭實在太痛了。

像被赤道烈日曬得枯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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