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半是要遲到了，百無聊賴支著下巴往外看。出門晚了，都忘了今天是什麽日子。

一路緩行向前，最前面兩輛車轉向，沒直接下停車場，讓出一大段空間。一輛勞斯萊斯，一輛雷克薩斯MPV，前後停在大堂門前，隨行保鏢統一著裝，分站在周圍。

有門僮幫忙卸行李，明顯是剛剛到步打算入住。

楊伊琦腹部隆起非常明顯，預產期估計已經不遠。她穿得寬松低調，戴貝雷帽和墨鏡，被女助理攙扶著從MPV下來。

莫礪峯站在車邊，穿一件黑色羊絨大衣，高而挺拔，氣場淩厲，側身跟秘書交代著些什麽。

時間仿佛靜止。

寒風駛過，南方城市的常綠喬木枝葉簌簌顫抖，宛如一出默劇。林深目光灼灼，一時半刻沒有動彈。

是真的沒想到居然會在這裏碰見。

還說什麽在洛杉磯有簽約回不來。她啞然失笑，再仔細想想，又不覺得多意外。

片刻間心念微動，已經撥通號碼，將手機放到耳邊。

亮起屏幕的私人手機，被莫礪峯從大衣口袋裏拿出來。他微微垂眸，對秘書做了個噤聲手勢，秘書頷首退到一邊，示意幾位助理保鏢先陪同楊伊琦進入酒店。

對面廣場播放的聖誕音樂隱隱約約遞到這片夜空來，車廂隔音好，但林深還是從手機裏聽見了。

“怎麽突然有空給我打電話。”

莫礪峯轉過身，正好斜對著林深的車窗，眉目舒展，嗓音平靜，看起來心情不錯。

林深怔忡著。

忍不住想，原來他和楊伊琦在一起時，是這副模樣。

沒等到她答覆，他又追問：“現在在哪。在家嗎。”

林深隔著單向玻璃定定看他，說：“機場。”

莫礪峯明顯皺眉，“去哪。”

“溫哥華。”林深真假摻半，“宋凝約我滑雪。”

這次的空白更長，莫礪峯剛開始接電話的那點輕松，迅速被低沈的陰霾取代。

“你呢。”林深藏不住惡意，“你現在在哪。洛杉磯嗎。”

莫礪峯身上纏繞一股忽隱忽現的晦暗冷厲，不肯說話，只生硬地“嗯”一聲。

原來他撒謊時亦面無表情，林深又覺得稀奇，怪不得自己以前從來沒有察覺。

世上人與事大概皆是如此，靠近了，都不漂亮，也不圓滿。

眼望相隔不到十米的距離，林深忍不住譏誚出聲，“那過去溫哥華也很近。”

莫礪峯垂下視線，“什麽時候落地？航班號發我。”

“真要去？”林深不信。

莫礪峯說“是”，一派冷淡自持的態度，“來得及。”

“莫礪峯。”林深半晌不言語，似乎在分辨忖度他話中的真假，“你是不是有什麽話要對我說。”

實在忍不住催促，心知肚明的事情。

快些訴之於口吧。

最後推她一把。

然而莫礪峯終究還是沒有說。

他只是站在凜冽風中，望向遠處霓虹。嗓音沈沈，如有實質輕撫她耳廓。

“平安到24歲了。”

每年都是這一句。隱蘊不可知的情緒般，他鄭重祝她，“林深，生日快樂。”

心失重般空了一秒，隨即又落回原地。

林深聽見自己的聲音又幹又澀，“除此之外？”

一個在明，一個在暗，他們卻不約而同察覺到，某種不知名情緒正在變得濃稠，終要從缺口傾瀉。

莫礪峯忽然之間好像是笑了，一掃方才陰霾，壓低了聲音不想讓任何人聽見似的。

“是不是陸時衡跟你說什麽了？”他周身冷淡散去，下巴微收，食指指骨輕輕抵住額頭。

簡直像是少年的難為情。

“我想見面再說。”

他實在英俊，眸中的光浮浮沈沈，一眼就叫人心動。

事到如今，林深居然還是會下意識為他心動。

難免有恨。為什麽拖到現在都不肯挑明呢。

她始終難以將自己喜歡過的人，和眼前這個人重合在一起。她喜歡他的枯燥，他寡言的擁抱，喜歡他每一句直接明了。

然而事實是，等了這麽久，林深連一句坦白都等不到。

或許因為一開始是她強求，是她半真半假規定只能由自己喊停。所以即便事情變成了如今這樣，他也沒有主動斷開聯系。

分不清真假的戀愛，作為契約也粗糙。

全然自導自演的獨角戲。走了九十九步，臨散場，最後一步也還是要她自己走出去。

好吧。

林深收回視線，心想，好吧。

最後一次，她遂他的意。

瞻淇島春日午後的風，暖得令人厭倦。

林深頭也不回走在爬滿藤蔓的圍墻下。

楊伊琦急急追上來，面青口白地攔在她面前，一副風吹就倒的姿態。

“……拜托。”她神情緊繃，幾近泫然欲泣，“木木，拜托跟我聊一聊。”

隨行的兩位女保鏢不明就裏，但職業素養頗高，也跟著雇主的行動擋在面前。

林深覺得荒唐，似笑非笑睨著她，“現在真是什麽人都敢攔我路了。”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就幾句話，不會耽誤很長時間的。”楊伊琦窘迫地咬著嘴唇，“求你。”

林深心平氣靜看著對方的淚在眼底滾來滾去。

好像在審視自己的刻薄和冷漠。

“行。”話說到這份上，怎好讓人在大庭廣眾難堪。

不知想到什麽，她面不改色翻出手機給緊急聯系人發了條消息，隨後看向楊伊琦，“走吧，你想怎麽個聊法？”

楊伊琦出趟門，陣仗比林深大得多。

前後兩輛豪車，五六個保鏢隨行，看言行素質，還不是那種低檔充門面的安保團隊。

她是普通工薪家庭出身，與方磊的一段婚姻事先簽過協議，也沒分割到多少財產。能夠支撐她這幅行頭作派的，不必想，只有莫礪峯。

在林深的要求下，司機掉轉車頭，往美術館的方向慢速駛去。五分鐘的路程，最多聊五分鐘。

兩人坐在後座，隔板沒有升起，氣氛十分安靜。

楊伊琦姿態局促，鼓足勇氣開了口，“木木，我……”

“稍等。”林深打斷她，劃開撥號頁面，手動輸入一串躺在黑名單裏的號碼。

那人很快接起。

通話開始讀秒，林深將手機放到她們之間的扶手上，禮貌示意，“請。”

楊伊琦低頭一瞥，仿佛意識到了什麽，面色瞬時刷白，緊咬下唇不敢作聲。

早該這樣了。

“有話直說。”林深神情冷靜，點開免提，“我趕時間。”

然而楊伊琦吐露不出只言片語。

莫礪峯那邊好像是在開會，可以聽見有人用英文做市場分析報告的聲音，所在空間或許太過空曠，隱約顯現回音。

“……林深？”他不解地喚了一聲她的名字。

“還沒到你發言。”林深對他沒什麽好態度，“好好聽著。”

楊伊琦囁嚅著，眼神躲避，幾番欲言又止。

在死水一潭般詭異的寂靜裏，只能聽見車輛轉向燈規律的嘀嗒聲。綠燈亮起，司機起步緩行，車子慢慢向下滑行。

前方是一段下行坡道。

短短百米。坡度不算太大。

就在即將到達平地拐入輔路時，一道狂鳴尖嘯的引擎聲，驟然從身後侵襲而至。林深下意識回頭，透過後擋風玻璃看出去。光天白日裏，一束強烈刺目的遠光燈直直向她們照射過來。

林深猛地瞳孔緊縮。

司機反應極快地拼命打死方向盤，厲聲急吼：“小心——！！”

猶如雷霆轟鳴——

剎那間一聲巨響。

她們的車被一輛超速追尾的貨車直直撞飛。

車輪極速磨擦柏油路面，濺出滾燙火星，整個車身忽地翻轉過來，硬頂著地，被恐怖的力拖拽著撞進坡底綠化帶。

48 熾烈海

結婚紀念日這天，盛沅打扮得光鮮亮麗準備外出晚餐。發型剛捏好，沒噴定型呢，電話突然嗡嗡響起。他眼皮怪跳，接起來一聽，登時慌得把花一扔，什麽都顧不上了，抓起車鑰匙直奔機場。

以前與同行閑聊，個個喝著小酒長籲短嘆，都說盛沅運氣好，不用幹腌臜事麻煩事，跟對了雇主，錢哢哢好賺。

其實也沒那麽好賺。

盛沅愁得不行。坐最近一班飛機到羅州，再轉輕軌，緊趕慢趕，抵達瞻淇島時天幕星月低垂，已然入夜。

島上僅有的一家三甲級別綜合醫院，規模不大，坐落在景色靜謐的蝴蝶洲。遠眺可見堤壩上標識性的燈塔，海上銀河瑰麗，一切美不勝收。

可惜多數往來於此的人，都無暇欣賞。

林深從急診轉進單人病房，門口保鏢重重看護，生活助理愁眉苦臉守在床邊。據說林宏宙先生正在飛行途中，預計兩個小時後到步。

盛沅是第一個趕過來的，氣都沒喘順，就急忙翻看起診療記錄。

林深初步鑒定為交通事故輕傷。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