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消息，還是忍不住有哽咽，告訴她他們一家會盡快趕來。

林宏宙的電話來得頻繁。林深接過一次，聽他好聲好氣說廢話，絕口不提要緊事，往後就再沒接過。

莫礪峯倒是比想象中安分。

林深上次給他找的麻煩其實不小，事情至今沒收完尾，他中途回國一趟，強行送她到北京，當天就又得走。走之前讓林深把他從黑名單裏面放出來，林深沒放，他也沒說什麽。

到了北京，還是住在西山別墅。

原本要換個住處，但母親和外婆從前都在這裏住過，上回讓趙琳達送畫也是送到這裏，想了想，就還是沒換。

只是常常睡得輾轉，醒得恍惚。

這裏距離ANYtime總部大廈實在太近。剛在一起的那個聖誕季，林深和莫礪峯不知今夕何夕地在這裏廝混過一段時日。

不出差的工作日，莫礪峯每每早起晚歸，清晨跑步遛狗回來，就將半夢半醒的林深撈出被窩，美其名曰幫她調整作息。

“要吃早餐。”話是這麽說。

林深蔫得不行，再怎麽睡眼惺忪地抱怨，也還是被不由分說抱下樓。

吃過早餐不醒也得醒了。莫礪峯上樓把運動裝換成西服，林深就在旁邊搗亂。她喜歡看他穿自己挑的衣服，常常會在他打領帶的時候忍不住掛上去親他喉結。

如果時間夠正經折騰一回，莫礪峯襯衫穿了又脫，林深還能有借口再睡個回籠覺。如果不夠，就只能被按在玄關挨親，短暫解渴般反覆嘬吻，黏黏糊糊送他出門。

過去記憶太濃烈，如今分別站在門裏門外，氣氛情景都不同，卻又無端生出些令人不安的熟悉感。

莫礪峯單手撐著門，不讓林深關，似乎在等她說些什麽。

但林深什麽都沒說，他只好抿著唇角，主動告訴她：“我最快下周六回來。”

他眉骨上還有一道淡淡的血痂，是被她半醉不醉時砸出來的，不知道有沒有塗藥，就那麽晾在臉上引人去瞧。

林深垂著睫毛，說“不關我事，不用向我報備”，語氣算不得兇，更像是回避。

莫礪峯手臂動了動，看起來像是要握她的手，但沒能如願，林深還是卡著空隙將門關上了。

往後幾日，林深讓人把未完成的泥稿從S城運過來。每天修修補補拉進度，算是與工作沾點邊，再繁瑣的事情也沒心思管。

令她短暫脫離這狀態的，是一通來自南方海島的電話。

不久前剛在雲城見過面的那位慈善基金會負責人給她致電。說是林深最早資助的一位學生，在電影節拿了最佳紀錄片和最佳剪輯獎項，近期會在家鄉辦一場同主題的公益藝術展，希望能有幸邀她來觀看。

林深對這位學生以及她執導的影片很有印象。

一部關乎導演個體經驗與記憶的獨立作品，以女兒的視角，記錄整個家庭十年的變遷，拍得筆墨疏宕，極具生活詩意。

在簡單介紹完展覽內容之後，負責人又極力推薦：“最近島上活動多，除了展覽，還有個觀賞性很高的沖浪錦標賽正在舉行。天氣好，又熱鬧，您上次說想親眼看看的黃風鈴木山坡也正值花期，如果有空的話，歡迎您過來游玩。”

林深資助過的藝術家不少，類似的邀請以往也有過，一般而言她都不會應邀露面。

但這一次，她看著面前漸漸成型的泥稿，難得遲疑片刻。

展覽的地點，定在瞻淇島。

**

瞻淇島是一座有坡度的城市。

經年累月沖刷出的海岸線蜿蜒曲長，或高或低的建築傾斜著角度建於山巖峭壁，貝殼般錯落鑲嵌，呈現小巧而靜謐的俗世氣息。

街道上黃風鈴木見縫插針地野蠻生長，拿坡裏黃在晴日裏耀眼得過分，一叢叢密密挨擠著，美且樸實。

林深隔著車窗靜看沿途風景。

黑色商務車從主路駛入長而狹窄的坡道，途徑一所中學、一間玻璃溫室花房、一條在陽光下曬得發燙的人工河，最終抵達目的地。

一棟三層高、鋼筋混凝土結構的紅磚老洋房，從舊民居改造成美術館，本次展覽就在這裏舉辦。

林深沒有事先和負責人說要來，因著外婆今明兩天留院做身體檢查，她無事可做，不知怎的臨時起意飛了過來。瞻淇島沒有機場，在附近城市落地後，還要驅車大半小時才能到。

這場免費展的游客意外地多，館內控制人流，在門口排起了一條不短的隊伍。她觀望半晌，決定先到別處打發打發時間，錯峰再來。

午後日光穿透葉隙灑落，曬得人昏昏欲睡。

林深將墨鏡往上推，像個無所事事的游客，沿著來時路懶散往回走，一路漫無目的看景，最後停在中學爬滿藤蔓的圍墻下買一只椰青喝。

建築風格有些老舊的公立學校，面積不大，嚴實的圍墻遮擋了大部分視野。

但是聲音攔不住。偶爾能聽見學生像雛菊一樣清爽的齊聲朗讀傳出，約莫是語文課，少年們尾音拉得長長地讀蘇軾的《赤壁賦》。

“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挾飛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長終。知不可乎驟得，托遺響於悲風——”

林深讀的是國際學校，課程設置和普通中學不太一樣，許多高中必背詩文她都背得磕磕巴巴。幾年前路過這處，她興致滿滿地附和著傳出來的朗讀聲背了一段，結果三句錯兩句，順序都不對。

莫礪峯推著她的行李箱走在前面，回頭看了一眼。

“術業有專攻。”林深半點不心虛，一雙漂亮小鹿眼瞪得圓圓地警告他，“不許笑。”

莫礪峯“嗯”一聲轉過視線，牽她往前走，還是藏不住眼底掠過的淡淡笑意。

彼時他爺爺做完骨髓移植手術留在北京休養，他奶奶一直陪著，他抽空回島上處理房產事務。林深厚著臉皮也跟了來。

他們家原本是教師員工宿舍，莫礪峯爺爺早年按職工價格買下來，小區門口就跟中學緊貼著。莫礪峯從小在這裏長大，直到爺爺病重急需籌錢，才迫不得己低價賣出。而今柳暗花明，情形不再那麽窘迫，莫礪峯就又默默將舊屋買回來。不談虧不虧的問題，只為還兩位老人家一份念想。

十年以上樓齡的商品房，外觀設備已經明顯舊下去。不過樓裏住的多是教師家庭，文化素質普遍高些，環境衛生保持得整潔幹凈，倒也另有一番寧靜安逸。

前一任住戶已經搬走，鑰匙交到莫礪峯手上。他們沿著灰色瓷磚的階梯慢慢走上五樓，輕飄飄的灰塵在日光裏打著旋兒，樓道裏還有鳥雀成排落下休憩。

一層四戶，只有莫礪峯家門口沒有貼對聯，墻上剝落有常年粘貼膠水留下的痕跡。

對門一位慈眉善目的阿姨聽見動靜，抱著嬰孩探出身來，見狀格外驚喜地喊了莫礪峯一聲。莫礪峯頷首問好，同她用島城方言簡短交談了幾句。

林深聽不懂，就只是禮貌微笑。

阿姨含笑看著林深問了句話，莫礪峯點頭，回說了句什麽，隨後攬著林深進門。林深疑惑回頭，阿姨仍好奇打量著，對她笑彎了眉眼。

屋內家具都已被搬走，空蕩蕩地只剩一個殼子。

林深滿是稀奇，跟在莫礪峯身後逛了一圈，突然小動物一樣翕動鼻翼，讚道：“好香。”

莫礪峯往朝南的陽臺走，嘩啦啦將落地窗全部打開，見狀，自己也明顯楞了楞。

“是爺爺種的白玉蘭。”

刻玉玲瓏，吹蘭芬馥。

春日裏一樹清幽微碧的花。

或許是因為太美，後來者也不忍鏟除，就讓它這麽旁若無人開花下去。

小區與學校之間的圍墻建得不那麽嚴謹。站在陽臺往外看，澄澈的日光下，學校操場散發出溫暖的味道。穿著藍白校服的少年少女成群跑過，纖細青澀，猶如山林間被風吹彎又直起的一把竹。

林深突發奇想，問：“你之前的校服也是這身嗎？”

莫礪峯忙著剪枯枝，抽空看了一眼，說“是”，弓身繼續澆花，“除了周一升旗，都是穿運動服。”

“醜醜的。”林深客觀評價。

卻又亮眼亮晶晶伏到他背上，滿心期待道：“你什麽時候穿給我看？”

莫礪峯不肯搭理這句，反手托著她，避免她亂動掉下去，將旁邊幾盆花一並澆了。

林深摟緊他脖子，下巴支在他肩窩，很感興趣地問：“你高中時候是什麽樣子？”

“就是現在這樣。”頓了頓，又補充，“沒整容。”

大概也清楚林深看重他的皮相。話說出來不知是認真還是玩味，配上那張面無表情的臉，總有種莫名其妙的好笑。

“那有沒有女孩子追你？”林深抿著笑纏住不放，“你說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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