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四把時間空出來給我。”莫礪峯好似聽不見對方陰陽怪氣，自顧自安排道，“有禮物送你，給你賠罪。”

“受不起，不需要。”林深繃著臉。見一面得罪一次，不見最好。

“是你一直想要的。”

雨實在太大，有幾縷雨滴撇到了林深臉頰上，乍一瞧像眼淚一般。莫礪峯垂眸，輕輕幫她拭去了。

他篤定，“你會要的。”

42 攪渾水

一場雨，來回澆透兩座城市。

S城浸在一片潮濕的雲霧裏，住在霧裏的人較之往季都變得小心謹慎起來，生怕哪一步沒踩實就要滑倒跌跤。

雲城爆炸案把林深身邊的親朋好友嚇了一跳，幾個玩得親近的一聽她回來就急急來見她，確認她全須全尾毫發無傷才徹底放下心來。

林宏宙家裏那個年輕女人特意去寺裏為她祈了一個平安福。林宏宙在電話裏挺像那麽回事兒地說給她聽，又說林逸之生病了，總不見好，近日嘴裏時常掛念著姐姐，一家人好久沒坐下來一起吃頓飯，讓她改天抽空回家一趟。

林深嗤笑不答。

林宏宙一反常態，居然沒一點就著，也沒像往常那樣拿外婆壓她。大概是覺得林深此番在雲城遇事，有他思慮不周硬要她去的原因，是以只零零碎碎關切幾句。

後面話題不知怎的又拐到莫礪峯身上，左右不過知道她和他在雲城有交集，勸她放寬胸襟，不要緊抓住過去的爭執不放。見她不耐煩聽，家長脾氣上來，又板著臉訓斥幾句才掛掉電話。

林深手機放在一米遠開著免提，對方掛斷後屏幕自動熄滅，碰都不碰。

最近一連幾日待在工作室裏，雙手沾滿泥巴，久違地開始捏稿。起初腦海裏什麽都沒有，紛紛紜紜一片霧，捕捉不到成型的想法，只是想讓自己忙碌起來。

手揉進泥巴裏，自然而然地，就雕琢起夢中掌心相貼的兩只手。

爬滿皸裂痕跡的手背，她拿刻刀仔細剜開，模擬被日光曬碎的狀態。

工作室不讓人進。林深不對自己提問，無需面對他人質疑，可以暫且逃避須臾。

只有約克夏乖巧地跟在她身邊，每日中午準時嗷嗷叫，要主人冒雨帶它出去遛彎兒。

每逢有雨，大學城的人跡就驀地變少許多。露天劇場裏熱鬧排演的學生都失了蹤影，往日在草坪上酣睡的人變成鳥雀，金合歡林蔭道安靜得只剩雨打葉聲。走過她與莫礪峯站過的那座橋，橋下幹涸的溪川卻因這場雨重新變得活潑起來。

“嗷嗚！”約克夏披著雨衣，搖晃尾巴不許主人偷懶停留。

於是覆又撐傘往前走。

遠遠望見美術館門前那棵小樹被雨浸得蔫頭蔫腦，軟軟發綠。

南洋杉喜濕，但不知遭不遭得住這連綿的雨，林深讓人移栽的時機挑得不夠好，難免有些擔心：“會不會淋壞了？”

“不怕。”園丁大叔憨實地笑了笑，“雨下不長，過幾日就放晴了。”

林深彎腰拈了拈南洋杉的松針，養了三年，還是嬌嬌小小一棵。

但願如此。

**

雨停這日，天其實也不見晴，只是輕輕吹起脆爽的風。

常昊和林深約在一家懷石料理見面。

傳統日式和風裝潢的建築，佇立於海邊斜坡之上，深居巷末，小而精致。簡約而低飽和度的花崗巖、礫石、苔蘚共同構造出靜謐的枯山水庭院。

常昊包了場，原本就是預約制的店鋪變得比平常更靜，如若二人不交談，就只能聽見庭院錦鯉池潺潺的流水聲。

他們有段時間不見了，常昊依然是那副溫和紳士的模樣，言行舉止彬彬有禮，絲毫挑不出錯處。

林深吃得心不在焉，三番四次想主動開口，都被常昊輕巧幾句揭過去。

“吃完再談。”他抿著清酒，俊雅一笑，“嗯？”

仿佛只是與往日無異的一次普通晚餐，他沒有提及任何橫亙在他們之間的問題，也沒讓林深有機會提。

直至主廚上完最後一道水物，林深才鄭重其事地，將那個鱷魚皮方形盒推回他面前。

不言而喻的動作。她態度矜重，沒有半分輕佻或敷衍。

“之前不是說過了麽。”常昊擡眸凝視她，“就算不願意，也不必還我。”

又略微自嘲地笑，“怎麽連這麽一句都不肯聽？”

“太貴重了。”林深垂著視線，言辭格外謹慎，“我不能收。”

無論是價值，還是心意，都受之有愧。

常昊神色不變，沒去碰那個盒子，手指撫在酒杯上，輕聲問：“還是喜歡他？”

林深緘默少時，搖了搖頭，“和其他人沒有關系。”

常昊笑了笑，“那就是我的不足。”

“不是。”林深當即否認，“是我……”

“看在我們這麽多年交情的份上。”常昊溫聲打斷她，“木木，別把你拒絕其他人的那套說辭用在我身上。”

他不想聽她說“抱歉”，林深欲言又止，只得噤了聲。

兩人青梅竹馬從小一起長大，她什麽性格想法，他再清楚不過。將戒指奉還已經足夠表明態度，多說無謂，言語從來不能彌補什麽。

“是我遲了。”

常昊生就一雙斜長鳳目，笑或不笑都含情，手中把玩一只陶瓷酒器，氣質清貴倜儻，似在自言自語。

“人生這麽長，你還這麽小，從前總還以為，自己不介意等你試錯。”

林深被一種無形的歉疚攫住，沒能對上他的眼睛，只能低頭看著酒液在杯底滌蕩。

“我這麽說，你一定又會覺得有負擔。”常昊並不需要她回應，只淡淡吐露心緒，“你慣會逃避問題的，不想承受壓力，也不想傷害身邊的人，就當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但是木木，有些事不是你不想、不看、不問，就不存在的。”

林深聽懂他言下之意，不自覺心臟一落。

他是要她往後不要欲蓋彌彰，假裝關系還會回到什麽都沒發生的從前。

常昊平日裏習慣牽起的笑被落寞撫平，“這麽多年，你也合該為我難過一回了。”

世上有人對愛貪得無厭，只知索取，不知回贈。但林深做不到這樣心安理得。無從回報的偏愛，對她而言只是枷鎖。更何況施與這副枷鎖的，是自己一直珍而重之的兄長。

她心裏不好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既覺得自己辜負，又隱隱責怨起常昊這份不合時宜的心意。

而常昊對她，總是格外溫和耐心。

即便是這樣的時刻，也舍不得她為難。

“戒指……你既不肯收，就由我暫時保管。我只希望你知道，這始終是你的東西，不論以後怎樣，我不會把它給任何人，如若你想拿回去，隨時都可以。”

“又不怪你。”常昊伸手輕觸她眼尾，又若無其事微微笑起來，“哭什麽。”

林深清一清嗓子，裝作沒事，咬著嘴唇勉強“嗯”一聲。

夜海潮濕的風穿堂而過。

天幕中有少數閃爍的星，像一把漏光的黑傘，靜靜覆蓋海面。

彼此相識相伴實在太長時間，從牙牙學語的孩童到風華正茂的青年，建立的聯系早已和家人無異。就算驟然說破心思，也沒有旁人那種拒絕與被拒絕的尷尬，只餘淡淡遺憾。

而就算遺憾，他們也天然地習慣陪伴在對方身旁。

林深情緒低落，看著夜海默默飲酒，久不出聲。

常昊與她對飲，觀察半晌，突然開口：“有話想問？”

林深靜了會兒，搖了搖頭。

即便是有，也不該在這種時機問。

“又使性子。”常昊似笑非笑放下酒杯，“埋怨你幾句，即刻就和我見外了。”

“說了沒有。”林深悶聲否認，自己給自己斟酒。

常昊懶坐在榻榻米上，鳳目斜睨著眼前人，“和莫礪峯有關？”

林深避而不答，仰頭把酒飲凈。

“問吧。”常昊笑，“有什麽戳心窩子的話，今晚一並說清了。要能讓我淡了心思，算你功德一件。”

“胡說什麽。”林深心虛地瞪他一眼。

猶豫再猶豫，最終還是捱不住那道了然的視線，含糊問了出口：“……霍決告訴我，ANYtime和中遠在爭S城新區一塊地。”

“是。”常昊點頭承認，“已經塵埃落定了，大部分消息都還沒對外公布，他跟你說了多少？”

“沒說細節。只說Xr.ai工廠原計劃定在雲城，但莫礪峯突然改變計劃，與你起了糾紛。”

“不止是我。”常昊平聲道，“他跟霍決聯手設了個局，不知謀劃了多久，哄著好幾家人接連往裏跳。”

林深楞了楞，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麽？”

“新區用地的事牽扯甚廣。”常昊略有訝異地看她一眼，“你們家購物中心的項目也差點受了影響，以你和莫礪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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