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訪，又是個年輕女子，猶豫半晌，還是將門開了。

林深表明來意，說自己找莫礪峯。

瘦猴——亦即陸時衡，有些警惕地說莫礪峯不在，連門都沒請她進，兩人就硬杵在門口交談。

林深視線掠過室內情形，見裏面幾張辦公桌淩亂地堆在一處，基本辦公電腦都沒有，地板突兀地砸起幾塊，露出底下的灰色水泥，綠植墻也硬生生倒了半邊，只有隔間的會議室隱隱透出些幹凈光亮。

陸時衡擋住沒讓她繼續看，不知是不是將她當成了尋麻煩或看熱鬧的人。

林深沒為難他，也沒對他解釋什麽，告辭回到車上，心想還是得打個電話。

從孵化基地到西山別墅距離很近，她打算先回去一趟，就是這麽近的路途，她恰好撞見他。

莫礪峯坐在連鎖咖啡店的靠窗位置，對面坐著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子，兩人面前一臺筆記本電腦，莫礪峯手握鼠標，正向對方講解著什麽。桌面一杯拿鐵，一杯檸檬水。

林深讓司機掉頭繞回來，把車停在路邊車位上。

這場交談，維持了近二十分鐘，以男子惋惜而抱歉的搖頭結束。莫礪峯表情沒有什麽變化，或許是已經習慣如此。他禮貌起身，目送對方先行離去，自己在位置上安靜坐了半晌，隨後才合上筆記本電腦，穿好外套背好雙肩包，安靜地推門而出。

他沒有走遠，進了附近一家便利店，刷二維碼買了一份速食便當和一罐果汁。店裏沒有其他顧客，他將電腦放在吧臺上，邊吃東西邊操作觸控板。

看了看時間，中午兩點，這很有可能是他的午餐。

林深隔著車窗不遠不近觀察他。

莫礪峯的吃相很靜。倒不是指通常意義上的優雅或松弛，只是很靜。像是原野的山石松木，根系深紮進土壤裏，食物的精細粗糲對他而言並無區別，他只從自己的存在本身汲取養分。

收拾食物垃圾的時候，他的視線從電腦屏幕抽離，不經意掠過玻璃窗外，手中的動作頓了頓，黑漆漆的眸子盯住某一點再沒移開。

林深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是只流浪狗。

很普通的一只小土狗，年齡身型不大，身上沒有牽引繩，也沒有狗牌，瘸了一條後腿，毛發顏色有點臟。

可能是風大，太冷又太累，一瘸一拐走了小段路，就躲在垃圾桶後面再沒能動。

莫礪峯缺乏表情地看了它半晌，沒有給它過多關註，繼續手中的動作，背起雙肩包走出便利店。

便利店是自動感應門，左右打開許久沒有關上，凜凜寒風灌入，店員不免探出身來，疑惑地看著那個站在門外不動的人，“請問還有什麽事嗎？”

莫礪峯抿唇說了句“抱歉”，回身進店，從裏面的貨架找了幾樣東西結賬。

在現如今的城市規則之下，給一只流浪狗食物，並不是什麽彰顯愛心的方式，也難以得到輿論支持。反而，這只會暴.露出人的天真與無能。

要麽帶它回家，要麽不要管它。

一次突發性的餵食行為，只是杯水車薪，並不能解決眼前這只小狗的困頓，更不必談整個流浪狗群體背後的根本問題。

莫礪峯不是同情心泛濫的類型，他不養寵物，感性思維欠缺，此前從未有過類似行為。

這是他第一次這樣做。

因為那只小狗看起來又冷又餓，那麽安靜地伏在那裏，感覺馬上就要死掉了。

其實就算暫時餵了它，它也大概率活不下去。

街上太顯眼，有人打了電話，城管很快就會來。它不是品種犬，長相不漂亮，又有殘缺，等不到領養，經費有限的收容所很快就會將它安.樂.死。更壞一點的情況，為了省掉安.樂.針，會被活生生餓死或者打死。

小狗想要躲避人類，又被食物吸引，蜷在地上發出細微嗚咽。

莫礪峯沒有像大多數人那樣，繼續站著看小狗吃東西，以此確認自己的善意得到回覆。

他只是將火腿腸剝開放到它面前，將塑料包裝扔掉，就轉身離開了。

天空陰沈得厲害。

不知道是不是要下雪，林深心想，自己出門之前又忘了參考天氣預報。

青年身高腿長，氣質凜冽，走在路上格外引人註目。

車跟行人，不好控制速度，林深索性讓司機靠邊，裹好圍巾下車，遠遠綴在他身後。

他步速很快，亦如其性格，目標明確，從不浪費時間。林深慵懶慣了，有一段路幾乎要小跑才能勉強跟上。

看了他兩天，她發現他的慣常活動範圍異常窄，學業、事業、生活都集中在同一個區域。人行道綠燈亮起，過了這個分叉路口，就是她租用的公寓，再往前走，就是他小小的工作室。

他給她當模特時，還是深秋染金的銀杏道，如今葉已落盡，枯枝結滿細細密密的果兒，有鳥雀棲息於上，小心翼翼地伸頸啄食。

走到最高的兩棵樹中間，莫礪峯突然停了下來，擡頭去尋什麽，沒有繼續向前。

樹與樹之間枝椏伸展，空隙留白。若從高處望下，便似一幅畫框，人在畫中留。而從低處望上，卻只有未關緊的一扇窗，如月高懸。

他站在她的窗下。

林深的心跳得很慢，又很輕，仿佛被懸絲提起，忽地湧上無以名狀的情緒。明明冰棱閃爍，徹骨地冷，卻又感到赤誠熱意。

就是在這樣的時刻，雨落下來。

分不清究竟是雨還是雪，約莫是雪在落下來的時刻就化了，濕漉漉地沾在睫毛上。林深的呼吸在冷雨中暈出一片濕漉漉的白色霧氣。

或許他只是因為途經此處，偶然想起了她。或許什麽都沒想。林深其實並不那麽在乎。

比起他人的喜怒哀樂，她更優先關註自己的感受，這也是許多藝術從業者的通病。

在剛上大學時，她曾讀過一位心理學家對愛下的定義：「當一個人感到另一個人的需要，像他自己的需要一樣重要時，愛便開始了。」

彼時林深不以為然。

此刻卻覺得，北京的冬天實在是太冷，太冷了。

她不想見到莫礪峯淋雨。

**

再一次進到這個柑橘色光線的公寓，莫礪峯站在窄小的玄關裏，難得顯出幾分遲疑。

林深的手搭在他手臂上，讓他不用換鞋，說很久沒人打掃了，直接進來。

莫礪峯垂眸看她解開圍巾，摸索著找到照明開關，態度自然地領他往客廳走。

剛剛她突然出現在他面前，叫他的名字，問他“要不要上去避避雨”。

距離上次在S城不歡而散將近大半月，莫礪峯微微怔楞，看她一雙小鹿眼若無其事地對他笑，難以迅速作出反應。

見他不答，她主動拉他進樓道。

她在外面待了多久？手怎麽會涼成這樣？

莫礪峯喉結上下一動，緘默著，沒有拒絕。

久不來人的公寓落了些灰塵，也沒有可供招待客人的飲料，好在暖氣費房東是交了的，不必捱凍。林深脫掉外套，坐到之前捏泥稿的那張高腳凳上，示意莫礪峯坐下。

兩人再度面對面坐在之前的位置上，好像什麽都變了，又好像什麽都沒變。

林深開門見山，“電腦打開，把融資計劃書給我看一下。”

莫礪峯看著她，沒動。

從見面至今，他除了低低地叫一聲她的名字，再沒有說過別的話。

“不是要拉投資嗎？”林深笑了，“最起碼的專業性要展示一下吧。”

莫礪峯眼底飛快掠過一縷陰影，有些生硬地別開視線，“你知道了。”

林深沒有正面回答。

方才在戶外被凍得微紅的臉頰與鼻尖慢慢恢覆原本的白皙，她落落大方地提及自己的計劃。

“我打算畢業之後，就著手做一組群像作品。雖然現在還沒有決定具體內容，但肯定會是個大工程，會耗費很長時間。”

她頓了頓，“模特的人選，想來想去，還是只能想到你。”

莫礪峯身上的冷纏繞不散，開口時嗓音嘶啞，“我……”

“事不過三。”仿佛預料到他要說什麽，她搶先打斷他，“你該不會又要拒絕我，說什麽自己沒有時間吧？”

莫礪峯眼神覆雜，沒有辦法承認，也沒有辦法否認。

惟有沈默。

見他這樣，林深突然笑了笑，起身走近，冰涼右手撫在他下頜骨，迫使他直視自己。

與外面的陰郁幽暗不同，室內光線溫暖明亮，汩汩地熨燙著每一個角落，燃燒的燈火同時照映出理想與現實的微塵。

莫礪峯心臟跳得很重，身體極度緊繃，不自覺攥緊拳頭。

他從很早之前就明白，關於資本積累，從一到百不是最難，難的是從零到一。絕大多數人窮極一生都無法跨越這道天塹。他在懸崖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