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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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衡新家特意布置出來的觀星收藏室,裏面一水兒的天文觀測設備,專業程度不低,整體價值不菲。

“以前怎麽不知道你有這麽高大上的愛好?”

“人家以前就是天文社的,跟如意姐姐對象同一個社團,吶,一看你就不關心咱小陸同學。”

“我尋思你跟我一樣天天低頭敲代碼掙錢呢,結果還有這閑情逸致?”

“敲代碼是生存,搞天文是生活。”話題中心的陸時衡故作深沈擺擺手,“人間的欲望太low,生不帶來死不帶走,貪念那麽多幹什麽,倒不如多擡頭看幾眼星空宇宙。”

許如意忍不住揶揄:“哦,敢情你搞這麽多錢,就是為了升級你的天文望遠鏡?”

陸時衡沈痛道:“有舍有得。”

“敬您。”眾人肅然舉杯,“掙這錢可苦了你了。”

林深聽他們說起大學時期許多往事,覺得挺有趣,放酒杯時不小心被侍應生碰到手肘,灑了點酒液到裙擺上。所幸今天穿的是黑色,她朝驚慌失措道歉的侍應生擺擺手,起身示意失陪,被莫礪峯先一步拉著往走廊方向去。

“哎,前面右拐。”陸時衡正尋思帶路呢,剛起身人就不見了。

其實沒被灑到多少,表面也看不出來,莫礪峯拿毛巾幫她擦拭,還想讓人送套幹凈衣服過來,林深嫌麻煩,讓他算了別管。

從洗手間出去正巧路過剛才談論的收藏室,莫礪峯見她往裏面多看了幾眼,低聲問:“要不要進去玩玩?”

“隨便進去,陸師兄會不會生氣?”

“他巴不得再訛我一臺設備。”

林深聽得笑,被他牽著躲進去。

莫礪峯顯然不是第一次來,挑了一臺牛頓式反射望遠鏡,熟練地架在露臺邊上,“天氣不錯,想看什麽?”

林深對天文方面一竅不通,說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左右看了看,恰好在書架上看到一本科普雜志,便舉起封面朝向他,“這個?”

月球是少數用普通天文望遠鏡就能獲得較好觀察效果的天體,莫礪峯點頭,“好。”

“月球正在以每年3.8cm的速率遠離地球……”等待過程中林深懶散翻開雜志,隨口讀起一篇文章的開頭,“欸?這麽說的話,幾億年後,人類在地球上是不是就見不到月亮了?”

莫礪峯簡短道:“人類大概率沒辦法在地球上延續到幾億年後。”

“哦,也是。”林深反應過來,無所謂地聳了聳肩,“那我要代表人類多看幾眼。”

莫礪峯裝好尋星鏡,調試好目鏡,攬她腰肢讓她靠近,“來。”

林深被他松松地摟在懷裏,低頭垂眸,貼住目鏡。

“初八上弦月,又是晴夜,很適合觀測月球。”莫礪峯低沈的嗓音響於耳際,“看見了嗎,明暗交界處有一條蜿蜒的細紋,中間有個小小的隕石坑,那就是希吉努斯月溪,月面最容易辨認的月溪之一。”

看見了。

山嶺錯落起伏的月球表面,猶如未完成的大理石雕刻,亦如冷硬質地的金屬荒漠,環形山的棱角陰影皆清晰可見。僅這一眼,就窺見片刻宇宙的浩瀚與蒼茫。

“好美。”林深不由自主輕輕感嘆,“又好遠。”

是啊。

好美。

又好遠。

“月球發出的光要1.28秒才能傳到地球,所以我們看到的月亮其實是它1.28秒之前的樣子。”

而由於萬有引力的潮汐鎖定存在,在地球上,人類永遠只能看見月球的正面,另一面則隱藏在背後永遠無法窺探。

林深勾了勾唇角,眼睛仍貼著目鏡沒有擡頭,“所以如果我告訴你今晚月色很美,指的也不是當下這一瞬間,而是1.28秒之前的事情?”

莫礪峯下頜骨蹭著她發頂,肉眼望著遙遠皎潔的月,輕聲說“是”。

“那我也要說。”林深突然回頭,一雙眸子清澈柔亮地擡起來,含笑啄了啄他嘴唇,“這個總不是1.28秒之前的事。”

莫礪峯一瞬不瞬沈默看她。

科學沒有那麽浪漫。

科學很冷酷。

生物學認為人類僅僅是基因的宿主。天文學認為地球生命是漂浮在宇宙中無關緊要的塵埃。每個人的出生、成長、愛和恐懼、絕望和信仰,都不過是原子偶然聚集的結果。

可是林深對他說:“莫礪峯,你好幸運。”

她微微揚起下巴,傲慢而矜持地,似笑非笑回視他。

“這麽大的宇宙,你都可以遇到我。”

北京冬夜漫長凜冽,大雪覆蓋松枝,月光姍姍來遲。

莫礪峯懷抱著他的女孩,在她將目光投向無垠宇宙時,為她遮風取暖。

他久久凝視著她蘊藏漫天銀河的眼眸,沒有反駁地說“是”,輕易認同了她的結論。

宇宙浩瀚廣闊,人類如此渺小,甚至人類所在的星球、星系都如此渺小。

他們能像兩粒塵埃,在恢弘的天幕下,偶然而緊密地依靠在一起。

這是莫礪峯此生絕無僅有的幸運。

**

莫礪峯是遺腹子。

父親死於事故,母親在生下他不久之後就銷聲匿跡獨自遠走,將未滿月的他拋給爺爺奶奶撫養。

他爺爺是退休中學物理教師,奶奶是政府單位基層科員,兩位老人家退休金加起來尚且算可觀,雖遠不及富足,但也不至於讓他為衣食發愁,成長得捉襟見肘。

不知是天生如此,還是早慧壓抑,莫礪峯性格務實,事事註重時效性與目的性,在情感方面表現淡漠,對文學藝術的鑒賞水平長期處於一個極其普通、甚至可以說是低於平均線的值。

這是他人生中首次,將時間耗費在一場長達三小時的鋼琴演奏會上。

獨奏者是享譽古典樂壇的天才鋼琴家,技藝出眾,才華斐然,今晚的表演可謂一票難求。但莫礪峯坐在主辦方為他緊急協調出來的貴賓包廂,片刻也無心欣賞。

林深和常昊肩靠肩坐在樓下池座。

她好像是哭了,常昊的手指碰在她臉上,她沒有躲開。

莫礪峯坐在他們斜上方,手背爆出青筋,目光如有實質,冷眼旁觀他們的親密舉止。

剛剛中場休息,他特意尋下樓,去握她的手,追問她和常昊之間是怎麽回事。她厭惡地甩開他,說“和你沒關系”。

緊接著,在演奏會結束之前,常昊將她的臉藏在懷裏,攬住她的腰將她從觀眾席帶了出去。

曾經跟他緊緊依靠在一起的人,現在跟別人靠在一起。莫礪峯行動機械得如同一個自動運行的程序,來不及仔細思考,就已經站起身來要追出去。

楊伊琦在包廂門口攔住了他。

“礪峯。”她時隔許久與他再見,眼中盡是懇求,“難得碰見,能不能給點時間跟我談一談?”

莫礪峯不知道楊伊琦和自己有什麽好談。她有任何需求盡可向他的秘書提出,只要在情理之內,所有要求都可以百分百得到滿足。

可他還是被絆住了,停留了短暫的幾分鐘。

不是因為楊伊琦的眼淚。而是因為他被外界打斷,突然清醒地認知到,自己正在朝一個不可理喻的方向發展:他果真要拋卻自尊心,繼續這樣死纏爛打下去嗎?

林深回國後,已經不再使用那臺舊手機,藍色箭頭長久停留在城南半島的懸崖邊。

莫礪峯失去了時刻掌控林深行蹤的線索。

他與她最低限度的、單方面的聯系斷掉了。

躁郁地離開演奏會,黑色邁巴赫不知方向地疾馳於城市霓虹之中,莫礪峯有片刻後悔沒有事先采取更極端的手段,隨即又抑制著不讓自己往更不符合理性的深淵跌落。

他沒讓人去尋他們的去向,只將車停在林深門前,一動不動地屏息等待。

如果她今晚不回來……他思考著二分之一的可能性。

一直等到淩晨時分,林深終於出現。

說出的卻不是莫礪峯想要得到的答案。

她換過一襲衣裙,拒絕他的懷抱,宣布自己和常昊重新在一起。

又一次。

他的忍耐與等待不再起任何作用,只換來她判決般的一句話,白茫茫的火焰從深海柔軟地引入陸地,將他徹底吞沒。

莫礪峯覺得自己和林深之間,仿佛永遠存在一個恒定的時間差。

亦如人類在地球看見的太陽,是來自八分二十秒以前的光,夜晚擡頭偶見的某顆星辰,也許早在萬年前消亡。

莫礪峯風雪載途向上攀登,夤夜遲遲終於站到林深面前,林深卻不知在什麽時候已然厭倦,她說自己“膩了”,隨隨便便就要轉投他人懷抱。

莫礪峯知道林深隨心所欲,喜歡偏離軌道,比起陌生人,更習慣傷害身邊親近的人。他先前不信她隨口一句話,篤定她在賭氣,要讓她冷靜下來吃次教訓,永遠不要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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