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這幅畫，傅小姐這樣做……”林深遞過去一個探詢意味的眼神。

傅寧笑了笑，解釋道：“其實今天並不是我第一次見林老師。有一次慈善晚宴，我受邀上臺表演，在場內碰見過你，你當時戴著一副藍寶石耳釘。”

林深聞言，了然地垂下眼眸。

“比起放在我那裏蒙塵，舅舅應該更希望這幅畫能由你保管吧。”傅寧真摯的表情維持不到幾秒，又俏皮地眨一眨眼睛，“況且莫先生實在太過慷慨，很少有人能拒絕那麽誇張的報價方式，不是嗎？”

林深禮貌一笑，徹底沈默下來。

傅寧趁她思考，偷偷摸摸又靜音開了一局連連看。她一副伶俐樣子，玩這種小游戲倒是呆呆的，林深回過神來，抽空給她指了幾處提示，耐心等她玩通關，末了親自送她到門口。

“你應該不生莫先生的氣了吧？”傅寧穿上寬松遮肉的泰迪外套，鴨舌帽、墨鏡、口罩三件套齊全，臨走前還頗為熱情地加了林深微信，“再怎麽說莫先生也是我第一部電影的投資人，要是因為我的關系害你們鬧別扭，就算我再厚臉皮，也會良心不安的。”

林深見她穿得像只小狗，心裏覺得怪可愛的，語氣也柔和了些，安慰道：“不是因為這個。”

“嗯？”傅寧墨鏡滑到鼻梁，一對上挑的眸子望過來。

林深忍不住伸手幫她將歪掉的帽檐整理好，無可不可地笑了笑，“我跟他不是因為這件事分手的。傅小姐不必介懷。”

28 合適

畫是在林深離開朗伊爾城時，司機按照吩咐取了送回工作室的。

當時林深不肯接莫礪峯的電話。兩人消息發得簡短，他說她遺漏了一幅畫在江景公寓，她其實根本想不起他指的是什麽，只不過為了避免繼續溝通而隨便應承下來。

司機將畫送到之後，是趙琳達負責接收。她聯系不上林深，以為這只是老板眾多藏品的其中之一，便按照標準儲存方式放進了林深的個人收藏庫。

林深一去大半個月，趙琳達忙著諸多展覽籌備事宜，再見面，兩人都沒想起這麽件無關輕重的事。

在鋼琴演奏會重逢的那晚，莫礪峯特意問林深有沒有收到畫，林深心緒波動得厲害，不欲多說地胡亂點了點頭。

他那時候好像還想繼續說些什麽。

但楊伊琦出現了。

林深就再也不肯聽，頭也不回地匆匆離開。

她怎麽也沒想到，莫礪峯會借這樣一個拙劣的借口，曲折又迂回地將The Stolen Rose送到她身邊。

送傅寧離開美術館之後，林深回辦公室將剩下該看的報表看完、該簽的名簽完。她沒下去倉庫查看那副油畫，只從落地窗望了望街角處的勞斯萊斯半晌，隨即拎起風衣從隱蔽的後門走出去。

周末小假期，園區裏比工作日熱鬧些許，遇上日光適宜的好天氣，草地上許多人都在露營野餐玩耍休息。

林深避開人群聚集處，沿著海岸線懶洋洋向前走。

南岸峭壁邊，有一座小而美的免費露天劇場。花崗巖厚重沈澱，結合改良古羅馬建築形制，階梯式觀眾席呈下沈的扇形分布，圍繞緊貼海景的圓形舞臺，風格典雅開放。

附近幾所高校的大學生喜歡在這裏排劇演劇，每每以海為幕，上演諸多或經典或原創的劇目。

林深過來時，有一組學生正在排練今晚要表演的戲。

大多數演員還沒換上妝發服飾，一身青春休閑素面朝天。空曠的舞臺上，站著一個雙麻花辮女孩，她頗不和諧地穿著男式西裝，頭戴英倫禮帽，手裏捏住一枚礦泉水瓶蓋。

林深不自覺駐足，一聽“我沒有留戒指給她”這句臺詞，就立即反應過來。

是莎翁《第十二夜》第二幕第二場，薇奧拉女扮男裝手持戒指的獨白：

「要是果真如此可憐的夫人

她還不如愛上一場夢

偽裝啊 我看透了你的邪惡

詭計多端的惡魔在其中作祟

女人們蠟做的心是多麽容易被男人的偽裝迷惑而定形啊……」

“……呃，救命救命。”女學生突然忘了詞，尷尬地停頓在中間，翻出藏在西裝內袋裏的劇本囫圇對照起來，“怎麽我每次都卡這段！”

林深站在高處觀眾席邊緣，聲音很輕地替她續了下去，“Alas,our frailty is the cause.”

——「唉，我們的脆弱才是一切的起因。」

以前讀書時愛看戲劇消磨時間，莎翁許多經典選段她都一字不落地記得。

大概是不滿於四人排列組合皆大歡喜的倉促收尾，盡管《第十二夜》精妙詼諧、金句頻出，林深對它的喜愛仍然十分有限。

公爵因為薇奧拉是貴族女性而愛她，奧利維亞因為西巴斯辛長得和薇奧拉一樣而愛他。同一副皮囊換個內心也未嘗不可，林深第一次看完就頓感微妙，愛情怎麽會是這樣容易的東西？

開端大膽跨越性別與階級，而所謂的喜劇結局，說到底不過一切回歸到“正常秩序”：貴族愛上貴族，男人愛上女人。

這與其說是愛，不如說是恰到好處的合適。

年少時期尚不能理解。但如今經歷見長，林深漸漸明白世間許多無可奈何，退而求其次地選擇合適，其實也並不可恥。

微風吹拂的春日海岸，沒有裹緊的風衣擦過裙擺與長靴，發出單薄聲響。她就著薇奧拉磕磕絆絆的譯本臺詞，漫無目的地思考著什麽。

“不好意思，麻煩讓一讓！”身後傳來一陣爽朗的年輕男聲。

林深下意識回頭，想要後退避讓，卻被身側一只熟悉的手半抱入懷。

“謝謝，這漆還沒幹，當心碰著您衣服。”搬運劇務道具的幾個學生順利通過林深剛剛站著的位置。

有個長著小虎牙的帥哥多看了她幾眼，大概是比較擔心上座率，突然沒頭沒腦地對著陌生人宣傳起來，“我們今晚七點開演，不用買票，還有免費飲料贈送，哥哥姐姐要是有空，歡迎過來捧捧場！”

姐姐習慣性頷了頷首，回以微笑。

哥哥輕攬著姐姐的腰，沒動，也沒說話。

直到學生們往下走遠了，林深才慢慢轉過視線，看向莫礪峯。

他今天還是連帽衫配工裝褲，肩寬腿長，短發清爽，看起來像校園裏溜達出來的男大學生。

林深沒有問他是怎麽找到自己的，也沒有像前幾次那樣反應激烈地拍開他的手，只是往下走一級階梯，自然地脫離了他的懷抱。

莫礪峯懷中落了空，眸光掠過絲縷暗影。

“我不知道，你一直沒見到那幅畫。”他主動開口，聲音低低地，沒有以往那種不容抗拒的強勢。鋒利的眉目壓低，似乎在等她說些什麽。

但林深沒接腔。

莫礪峯難得口拙，有些生硬地撈住她垂在身側的手，“林深，我……”

“你最近好像不那麽忙。”林深神色淡然，看了兩人交纏的手半晌，微微仰起頭打斷他，“有空散個步嗎？”

**

大學城的林蔭道春日裏新綠盈盈，從露天劇場往上走不遠，是一條栽滿金合歡的幽深小徑。

整片整片金燦燦的低矮花樹，蓬勃又輕快，沖散了上一個季節的混沌夢境，美得清清淡淡。

路邊雪糕車坐著一家三口，年輕夫妻帶著小女孩，媽媽舉著手機拍照，小女孩騎在爸爸脖子上笑鬧著伸手抓陽光。

小娃娃粉雕玉琢的好相貌，笑聲咯咯地清脆悅耳，林深覺得可愛，情不自禁看了一會兒。

莫礪峯過去給她買一支朗姆酒口味的冰淇淋。

林深一邊走一邊吃，兩個球的冰淇淋，吃完一個已經膩了。莫礪峯看她一眼，很自然地接過去吃掉。

朗姆酒口味聞起來有輕微苦意，入口是甜的，莫礪峯的表情沒有特別不喜歡。

走到一座爬滿枯萎忍冬的橋上時，林深停了下來，看著橋下幹涸的溪川，只剩亂石，沒有流水經過。沈默許久，終於肯開口。

“關於傅小姐的事。”她眸光清澈，仿佛將春日的風光樹影都柔軟地引入眼中，腔調也是淡而溫和的，“昨天對你說了難聽的話，抱歉，僅就這一件事而言。”

莫礪峯固執地一路牽著她不放，目光時明時滅，隱去底下不知名的情緒。

“是我沒處理好。”他攬下責任。

他原本以為林深見到畫之後，就會肯同他好好說話。待兩人和好了，她拿緋聞的事興師問罪，他還能像在新加坡戳穿她飲酒不歸的那次一樣，反過頭來拿捏她一會兒，好讓她下次不要再這麽胡鬧地講什麽分手。

豈料林深根本沒給他這個機會。

兩人在一起之後，林深幾乎沒有向莫礪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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