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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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室內光裏,一個站在稍顯暗淡的燈光下,莫礪峯沒什麽表情地看了她半晌,問她:“你想喝什麽?”

林深哪知道這間公寓有什麽,含糊道“還是我來吧”,想擡手打開莫礪峯身後的頂櫃,莫礪峯幫她打開了,林深仰著頭去看,櫃子裏各種茶飲一應俱全,還有一套手沖咖啡器具和一罐日曬瑰夏原豆。

她把手搖磨豆機取下來,倒了咖啡豆進去慢慢轉,又咕咚咕咚把飲用水註入溫控壺。混合著花香與糖漬果香的咖啡粉末遇水則化,隔著濾紙勻速滴落,馥郁的咖啡香氣瞬間吞沒空氣,平白無故為室內添了幾分暖意。

林深格外小心地拿出兩個馬克杯,問他:“你要熱的還是冷的?”

莫礪峯站在廚房門口,等她問了才回答:“我不喝咖啡。”

林深“啊”了一聲,懊惱自己沒禮貌得太過理所當然,連問都不問就直接上手做,連忙又要去打開櫥櫃,提議道:“也有茶葉。”

這個頂櫃門設計得不好,往外打開的櫃角沒有打磨,很容易磕到割傷。莫礪峯剛才就發現了,走過來按住櫃門沒讓她開,跟她說“不用了”,頓了頓又說:“我不喜歡有苦味的。”

林深微微仰著頭,他也恰好垂著眼睛看她,兩個人視線猝不及防撞在一起,須臾又分開。

“你喜歡喝什麽?”林深轉過身,面對面問他,“我給你叫個外送好嗎?”

莫礪峯沒作聲,拿起她身後的溫控壺,給馬克杯裏倒了半杯水,低聲道:“喝水就好。”

窗外涼風拂過,吹落片片銀杏,有幾枚完整無缺地落入室內,與兩只冒著裊裊煙霧的陶瓷杯一起靜置於書桌之上。

林深將長發隨意盤起,袖子挽至肘間,穿上沾有泥點的工作圍裙。

她計劃做一個胸像,頭、頸簡單構造,不會浪費他太多時間。支架和泥塊都事前準備好了,現在要做的最重要的一步,是觀察。

米開朗琪羅曾經說過:“每塊石頭裏都有一座雕像,發現它是雕塑家的任務。”

這位文藝覆興時期雕塑藝術的巔峰代表,將解剖學、建築學、透視學等方法運用到創作之中,以更完美生動地表現人體特征。時至今日,無論表現手法與流派主義如何變化,現代雕塑依然延續著數百年前的工藝技巧,保留著古典與傳統的印記。

對於刻畫人體的大理石雕塑而言,直接在卡拉拉大理巖上揮動刻刀即興創作永遠不是一個好選擇,因為石頭一旦被鑿開,就無法回頭彌補。

事先使用泥塊制作草稿,在可更改的模型上增刪細節,然後用石膏翻模,以1:1比例精細地將形象還原於大理巖上,顯然更為有效安全。

莫礪峯坐在書桌邊,桌上是亮著屏幕的筆記本。林深沒有任何要求,只讓他保持自在的狀態繼續工作就好了,她會自己看著捕捉印象。

莫礪峯打開程序頁面,想要繼續寫沒寫完的代碼,但手指放在觸控板上久久沒有動,過了半晌,才不甚自然地稍稍側過頭。

林深坐在離他半米遠的距離,手裏拿著一支沒削好的鉛筆,一雙琥珀色眼睛柔和而全神貫註地註視著他。

她此時的神情狀態與往常截然不同,臉上始終維持的淡淡笑意退去之後,整個人安靜得幾近消融進周圍的環境裏。

如果不是窗外的風拂起她的發絲,會令人恍惚錯覺時間靜止。

“我能碰一下你的臉嗎?”在莫礪峯準備收回視線的同時,林深突然站起身來。

仿佛有一股甜膩柔蜜的果香隨著深秋的風撲進懷裏,莫礪峯沒有說出“不”字。

她把他的金屬框眼鏡取下來,小心折疊放在筆記本旁邊,然後摸了摸他鼻梁上被托葉壓出的痕跡,輕聲問道:“你度數多少?摘了眼鏡,會不會完全看不見?”

“看得見。”莫礪峯沒發覺自己咽了咽喉結。

他的眼睛因為輕微屈光不正而失去焦距,睫毛略略下垂,整個人看起來沒有語氣那麽冷淡,棱角柔和不少。

林深的手指很細,涼涼軟軟地描繪著他的骨骼線條,像正在撫摸一塊融化的冰或者雪中的綢緞。莫礪峯想象力及形容詞匱乏,無法準確描述出這份柔軟。

她站,他坐,莫礪峯微微仰著下巴,好讓她的視線更方便地落下。

她偶爾看他的眼睛,更多的時候不看,將註意力放在指尖,緩慢而流暢地勾勒他的額頭、眉骨、鼻梁與嘴唇。

莫礪峯盡力扮演著一個合格的模特,控制呼吸,收斂表情,忍耐女孩的手指在自己臉上恣意游移。

直至林深的尾指不經意碰到他的喉結,莫礪峯猶如被火灼傷一般,喉結快速滾動,有些緊張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林深詫異地看著他泛紅的耳垂,有些尷尬地想要收回手:“抱歉,我在畫室摸石膏像摸習慣了。”

莫礪峯沒讓她收回去,很少面對這種情形似的,不知道如何妥善收尾。

最後還是沒有讓她難堪,繃著表情小小聲說了句“癢”,沈默半晌,又把她的手放回自己臉上。

他的反應說大不大,抗拒得不算強烈,林深本來都想到此為止了,見他這樣,剛剛退後的半步又重新靠近。

流淌著莓果糖漿的手指重新游過莫礪峯的面龐,若無其事地擾亂他的呼吸。

她的長發是用鉛筆繞起來的,有幾縷固定不住,輕輕柔柔地撩過他下巴。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樣又不一樣,沒有那麽飽滿明媚、引人遐思的甜,多了些許黑莓葉的深邃酸澀與脆嫩碧綠。

“有人告訴過你嗎?”林深觀察他的姿態,像在觀察一株不開花的植物,“你的下頜骨長得很完美,連同喉結這一塊,是我見過最漂亮的線條。”

這話莫礪峯根本沒法回答,他低垂眼眸忍受了大概三四分鐘這樣的煎熬,嘴唇不自覺抿直。雇主最後摸了摸他的酒窩,好像終於覺得滿意了,才將手指從他臉上撤離。

“北京太幹燥了,我可能要把室溫降低一點,怕制作過程中泥稿幹得太快。”林深自覺準備妥當,回身檢查一遍加濕器和新風系統數值,又把裝泥塊的蓋子打開,松了松關節打算正式開始捏土。

莫礪峯坐在原地沒吭聲,風一吹,又落進來幾片銀杏葉。

他起身把窗戶關上,卻沒再坐下。

林深坐在建模支架後面的高腳凳上,有些不解地看著他,問:“怎麽了?”

莫礪峯身上穿著一件黑色連帽衛衣,應該是在平價賣場隨便購入的基礎款,衣袖和下擺的螺紋細節處理得不好,洗兩遍就冒線頭。但莫礪峯身材很好,將簡單的衣衫也撐得很好看。

林深看著他。他的手指輕輕揪著那處走線的下擺。

在一個深秋銀杏構築的、虛假的晴朗午後,與林深第三次見面的莫礪峯站在溫暖的室內光裏,頂著通紅的耳垂,假裝面無表情,用他那又低又沙啞的聲音問她:

“衣服,要現在脫嗎?”

17 墜雲

林深霎時間以為自己幻聽了。

但是莫礪峯的表情很認真。他看起來也完全不是那種會開玩笑的人。

林深昏昏沈沈地回想在此之前他們的整個溝通過程——

她邀請他來。他同意了。

她在微信裏給他發去公寓地址。他回覆「收到」。

她當時待在學院教室,被眾多閣樓幽靈般的大理石雕塑圍繞。為了和他多聊幾句,她沒話找話說,拍了一張倚在窗邊神情舒展的男性胸像,連同佛羅倫薩的日落一起發給他。

她請他不要感到有負擔,胸像制作不會花費模特太長時間,自己不會指定任何神態動作,他可以按照平常的樣子輕松自在地呈現。

他這次的回覆比之前慢了很多,直至林深離開教室,對話框才彈出新消息。

「這是參考範例嗎?」他問。

傳統大理石肖像大同小異,林深怕解釋得多了顯得累贅,給出了肯定的答覆。

莫礪峯又過了很久,才回覆「好的」,意料之中幹巴巴的語調,北京時間很晚了,林深怕打擾他休息,沒有繼續往下聊。

現在帶著線索回想起來,那座日耳曼青年的胸像雖然主要著墨於頭顱五官,但是按照標準比例創作,不可避免地往下帶到了肩頸及最後一根肋骨。

那座雕塑是裸著的。

林深終於意識到誤會產生於哪裏,他們根本沒有事先溝通過與此相關的問題。

她正準備向他解釋“不用脫”,人像並不總是裸著的,自己原本就有意把他連帽衛衣的褶皺一起刻下來。而且剛剛把室溫調低,深秋時分待久了其實很有些冷的。

可是還沒來得及開口,莫礪峯就垂著眼睛,像在海邊初見時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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