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七號，大雪節氣。

海城仍然沒有下雪，但刮起了大風。

雲姝在這場冷風中，一個人走進了公安局，帶著收集到的證據。

幾個月前她瘋狂地想做這件事，甚至不斷在腦海裏設想著，自己應該要如何崩潰地，憤怒地，惶恐地講述自己的遭遇，好哀求唯一能給予公正的人幫忙懲罰加害者。

但現在真走進去了，看著大廳裏貼的嚴肅標語，還有穿著警服的人，她卻沒什麽情緒波動。

甚至有點恍惚。

恍惚地看著朝她走近的警察。

“你好，請問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嗎？”

“我想報案，”她輕聲說，“有人用違禁藥品致我昏迷，施行綁架，非法囚禁長達一個月。”

那警察的表情立馬嚴肅起來：“請問有證據嗎？”

“有。”

“這邊來，對方是誰你知道嗎？”

“寧氏娛樂總裁，寧斯雲。”

——

寧家。

客廳裏的氣氛已經劍拔弩張。

剛被送回來的寧母還躺在移動床上，臉色蒼白，看在旁邊的丈夫和兒子，眼神回避著不敢直視。

“我……”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寧華智的怒問卻不是對著她，而是對著沙發上表情木然的寧思瑜，手指著她都在顫抖。

寧母被嚇了一跳，還有點茫然，下意識就看向寧斯雲問：“斯雲，怎麽了？”

看過去才發現，寧斯雲臉色難看得不比寧華智好多少。

她以為自己臨時被送回來，是兒子丈夫擔心周京墨的人再對著她下手。

一路上還做了不少心理準備，惴惴不安等待著寧華智的怒火，等著兒子質問她為什麽要去賭，她連回答都想好了。

現在一看，卻好像是寧思瑜做了什麽事，比她賭博輸掉大筆錢更嚴重。

沒人有心思對準她的問題批鬥，她也就放下心來，還跟著不悅地質問：“思瑜，你做了什麽讓你爸爸這麽生氣？”

寧思瑜僵直坐著一直沒動。

平時讓她心驚肉跳的寧華智的怒吼，也沒能影響到她。

寧斯雲壓下眉頭，眼神陰鷙地看著她，語氣不明：“姐，你知道自己拿了什麽東西嗎？誰指使你這麽做的？”

寧思瑜終於有了點反應，轉頭看著他，表情仍然很木然：“你電腦裏的一點文件而已，只是覆制了一份，這麽生氣幹什麽？”

心裏的火已經要憋不住了，寧斯雲咬著牙關質問：“一點文件？你不知道那是什麽文件嗎？！你覆制出去那一份能讓我們寧家再被推上風口浪尖，能讓我們被立案調查，能讓你當不成這個寧家二小姐！”

“那是你的錯！”寧思瑜也拔高音量，“不要說什麽寧家，那只是你一個人在犯法！你保存那些視頻的時候沒想過會讓寧家出事嗎？你當然想過，只是你每次做的錯事都是整個寧家在幫你處理，所以你想當然地認為你做的所有事都是一家人共同的責任！憑什麽？！”

“啪！”寧華智一巴掌甩在她臉上，半點不留情，打得她從沙發上倒下去，頭都嗡嗡一黑。

“憑什麽？就憑他是你弟弟！他是以後能繼續供著你享受寧家二小姐身份的人！”寧華智怒吼著，表情和語氣都仿佛恨不得打死她。

“你把那東西洩露出去了，是要害死你弟弟嗎？！說，把東西給誰了？！”

寧母被這一巴掌震驚到，茫然消化了半分鐘，也激動起來，尖聲質問：“你們在說什麽？寧思瑜，你拿了你弟弟什麽東西？！”

“還能是什麽東西？！”寧華智無差別攻擊，瞪著眼睛神情可怖，“你生出來的蠢貨！她把斯雲犯錯的證據交給別人了！那東西能要你兒子去坐牢！”

“坐牢？”寧母喃喃念了遍，像在思考這個詞的意思，然後顧不上傷口的疼痛，喘著氣也要撐著起來，尖銳刺耳的聲音再上一層。

“寧思瑜！你是不是瘋了？！那是你弟弟！你這個吃裏扒外的東西！上次看著你弟弟中槍，這次直接偷東西害他！你這個不是東西的姐姐，我當初怎麽教你的？！看著你弟弟受罪你就那麽開心嗎？！”

“開心啊。”

寧思瑜從地上爬起來，沒捂著臉，側臉上快速腫起來的巴掌印十分明顯。

她一改剛才的木然，突然笑了聲，一字一句說：“我特別開心。”

“媽，你犯了錯，爸沒空教訓你你是不是很慶幸？所以和他們一起矛頭對外，罵起我來就特別賣力？這樣你就可以把他們所有的註意力都推到我身上，讓我替你挨夠罵。從小到大，一直都是這樣。”

她細數著，某些本以為早就忘記了的事情這時候卻突然冒出來，即便那些事不是都特別相關，但她像被沖破了一個洞的容器，只想一吐為快，漏出去的東西止也止不住。

“爸罵你下賤，非要憑著兒子嫁進門，你就說是我吵著要爸爸…你偷拿了寧知夏她媽首飾，轉頭看見我和寧知夏鬧矛盾，就只打我，打得爸心疼了，寧知夏不計較了，寧斯雲也來安慰你，落在我身上的就只有責怪……”

寧母厲聲斥責：“你閉嘴你是要氣死我，我當初為了你……”

“你真的是為了我嗎？！”寧思瑜突然尖聲吼著，“你可以為了你自己，為了寧斯雲，但唯獨！從來！沒有為了我過！”

“姐，”寧斯雲緊鎖著眉頭，“媽還受著傷。你做錯了事扯那些有什麽用？現在的重點是……”

“閉嘴！”她抓著茶幾上一個扔過去，怒吼下的面目扭曲猙獰，“這裏誰都有資格罵我指責我，就是你寧斯雲沒有！”

寧斯雲躲開那個杯子，目光沈沈地盯著她。

不用他說話動手，寧母難聽的斥責，還有寧華智的又一巴掌，都悉數落在她身上。

“你在做什麽？！要砸你弟弟？”

“寧思瑜！你要是敢傷到你弟弟，你以後別想再過這樣的好日子！我跟你說過，你的好日子都是你弟弟帶給你的！你這個不知道感恩的東西！”

寧思瑜緩慢偏回頭，沒哭，甚至還笑著，肩膀無聲抖動，到吸氣的時候才讓人察覺到她的笑聲。

“這句話我記得很清楚。我的好日子都是弟弟給我的，沒有弟弟，我就是街邊的野種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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