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3章 河伯顯靈

關燈
從公主府出來,周亞夫的臉色變沈了下來。

躺在車駕中,他忍著痛,扯去了腿上的布條,血肉模糊間,便是大汗淋漓。

他的腿,本來還能動,此刻卻似乎完全失去了知覺一般。心中一凜,還未上戰場,便已先受傷,無論天子如何看待這件事情,這傷的確是顯得有些蹊蹺。

他不能親手讓劉長伏誅,那麽韓淵是否,能就此有所收斂呢?

還有公主,究竟站在哪一邊?

身上的傷口隱隱作痛,卻抵不過心中的傷痛,他咬著牙,將手臂上的繃帶盡數撕去,疼痛蔓延開來,似乎心痛便可減少幾分。

於是,見到劉恒時,他看起來,比離開公主府之時更是虛弱了幾分。

劉恒心中不悅,面上卻未加斥責,並未準許他請辭的請求,只是命他回河內養傷。另一邊,則聽候太後的勸諫,命車騎將軍薄昭,帶兵前去平叛。

這一切,都發生地太過平靜,平靜到周亞夫自己,都忍不住後怕連連。

等周亞夫拖著一身的傷回到公主府時,緹縈已經變得怒不可遏。

“周將軍,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怎麽可以這麽任性?”她的雙眸通紅,狠狠地盯著周亞夫身上的傷口,手上卻也沒有絲毫的停頓,嫻熟地幫他處理血肉模糊的傷口。

第一次受一個小女子呵斥,周亞夫卻沒有反駁,也許是因為白日裏在殿上已經耗盡了心力,他乖巧地蜷縮於踏上,一動不動地任緹縈在他身上穿梭。

直到緹縈將最後一塊繃帶小心翼翼地系好,他的面上才露出一絲笑容,畢恭畢敬地沖著緹縈雙手一福:“多謝淳於姑娘。”

緹縈卻是哭笑不得,心中有些隱隱後悔剛才自己態度實在有些惡劣,要知道,眼前這位可是昔日長安城內鼎鼎有名的周府二世祖,被自己訓斥了之後,他還能乖乖的道謝,倒真是出乎她的意料。

待緹縈離去之後,阿灼才緩步進來,面上帶著一絲微笑,沖著周亞夫努了努嘴:“怎麽樣?”

“什麽怎麽樣?”周亞夫此刻面黃如紙,已是虛弱到了極點。

“我是說淳於姑娘如何?”阿灼笑著幫他將被褥塞好,輕嘆道。

“難得的好醫師。”周亞夫發出一聲悶哼,一臉戒備地望著阿灼。他,可不願阿灼看出他的虛弱,口中念叨著:“陛下命我回河內休養。”

“河內啊!”阿灼輕嘆一聲:“這一路山高水遠的,你的傷可還撐得住?”

能讓他繼續回任上,已經是給了他極大的信任,阿灼心中一驚,竟忍不住驚出一身冷汗,難道,今日若是周亞夫帶兵前去淮南了,反而會讓天子有所忌憚。

或許,劉長試圖策反周亞夫的事情,也有可能就在劉恒的掌控之中?

好在,猜忌雖然在,可最終的結果卻是有驚無險。

她的手微微顫抖著,面上卻沒有一絲變化,只是輕聲道:“你的軍中,是否也缺醫少藥?淳於姑娘,你可否帶上她?”

周亞夫一楞,臉上神色微變,似是為了寬慰阿灼,笑著道:“勞你費心了,我的軍中不僅缺醫少藥,還缺少糧餉,公主若有多餘的銀子,也可盡數送上。”

阿灼一楞,撲哧一聲笑出聲來,緹縈膽大心細,留她在周亞夫身邊,她倒是可以放心不少。

……

春天,本是草長鶯飛,萬物覆蘇之際,這一年,對劉長而言,過得十分的艱難。

薄昭並未動用一兵一卒,人還未到淮南,劉長便被部下所傷,押送到了他的面前。

說到底,劉長的謀反就和他當年錘殺審食其一般,怎麽看,都顯得有些兒戲。

長路漫漫,等待他的,便是未來不可知的兇險。

朝堂之上,關於淮南王的處置亦是吵得塵囂日上。

群臣上書,請求劉恒重責劉長。

劉恒詔說:“朕不忍心處罰於劉長,交列侯與二千石官商議吧。”

於是眾臣再次上書請求依法制裁劉長。

劉恒又批示道:“劉長乃朕幼弟,朕實在不忍心依法懲處淮南王,赦免他的死罪,廢掉他的王位吧。”

眾臣第三次上書啟奏:“劉長犯有大死之罪,陛下不忍心依法懲治,施恩赦免,廢其王位。臣等請求將劉長遣往蜀郡嚴道縣邛崍山郵亭,令其妾媵隨行同居,由縣署為他們興建屋舍,供給糧食、柴草、蔬菜、食鹽、豆豉、炊具食具和席蓐。臣等冒死罪請求,將此事布告天下。”

直到此刻,劉恒才痛下決心頒發了旨意:“準請供給劉長每日食肉五斤,酒二鬥。命令昔日受過寵幸的妃嬪十人隨往蜀郡同住。其他皆準奏。”

朝堂之上,肯為劉長說一句話的,居然只剩下了昔日劉長錘殺審食其時要求劉恒重責劉長的袁昂一人而已。

眾目睽睽之下,他的聲音成為難得的一股清流:“陛下一向驕寵淮南王,不為劉長安排嚴正的太傅和國相去勸導,才使他落到如此境地。再說淮南王性情剛烈,現在粗暴地摧折他,臣很擔憂他會突然在途中身染風寒患病而死。陛下若落得殺弟的惡名又該如何是好!”

為著袁昂的耿直,劉恒的心中微微有些觸動,面上,卻不露聲色,只是道:“朕只是略懲小戒罷了,等他吃夠了苦頭,會讓他回來。”

於是乎,朝廷盡殺劉長的同謀者,命淮南王啟程,一路用輜車囚載,令沿途各縣遞解入蜀。

詔書下達的那一日,綾羅於攬月閣中,求韓淵出手助她劫囚,遭拒。

蜀地苦寒,可她依舊義無反顧,踏上了征程。

臨行前,她在公主府門外跪了整整一夜。

公主府內,雲霓裝扮成阿灼的樣子,稱病不出。

綾羅無奈,只當自己聽信韓淵的勸誡以劉堯的性命相脅觸動了公主的底線,黯然傷神之下,便獨自離開了長安。

……

煙花三月間,阿灼乘著一葉扁舟,悄然來到了吳地。

還未至廣陵,便收到了袁昂的飛鴿傳書,得知淮南王事敗被發配蜀郡的消息,她眉頭輕皺,便義無反顧地繼續南下。

劉長事敗,不知綾羅是否會遷怒於她,而阿堯,是否又會受到傷害。

阿灼此行,只帶了靈均一人,二人為了方便前行,此刻皆裝扮成了男子模樣。

客船之上,歌舞升平,悠悠入耳的,是女子細嫩的吳儂軟語。

“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

歌聲未畢,卻聽一聲驚呼聲響起,徹底劃破了湖面的平靜。

靈均警覺地擋在阿灼的身前,煙波浩渺的太湖之上,風波突起,眼看一場風暴就要來臨。

“變天了!”有人驚呼。

風浪驟起,客船在風浪中飄搖不定,船上的人發出一聲聲驚呼。阿灼身旁的婦人已然跪下身來:“河伯保佑,河伯保佑!”

“是誰,剛剛說了不該說的話嗎?”船老大走出船艙,望向眾人。

“我知道!”一個尖嘴猴腮的男子突然站起身來,指著一名婦人尖叫:“剛剛就是她,惹得河伯發怒了。”

那婦人懷中摟著一個小小的嬰孩,一臉驚恐的搖了搖頭,不知為何,眾人的視線會突然聚焦在她的身上。

“我也聽到了。”旁邊的漢子猶豫了一瞬,高聲道:“她說,要將懷中的孩兒送到河伯!”

“我沒有,我沒有!”婦人驚叫著,將懷中的孩子摟得更緊,那孩童的哭聲便是更加淒厲,攪得眾人心中更是不安。

剛剛,孩子也是哭鬧不停,她一時心急,才說出了:“你若再哭,河中的水怪就會跳出來將你捉走。”這樣的話。

本是想嚇唬嚇唬自己的孩子,哪想此刻,她竟成了眾矢之的。

“我也聽到了!”旁邊的老嫗點頭附和道。

“是啊,她確實這麽說了。”

“沒錯,沒錯!”

那婦人的身旁,本蜷縮著一名睡著了的男童,此刻見狀,一臉警惕地張開雙手擋在了婦人的身前:“不許欺負我阿娘!不許欺負我小弟!”

他不過也是個十來歲的孩子,面容清秀,臉上卻留著星星點點幾顆紅色的痘疤,昭示著他也曾是和死神博過一回的人。也許正是如此,他通身散發的寒氣令眾人一凜。

阿灼的眉頭不禁擰得更深,本想開口相幫,卻聽靈均在她耳畔輕喃:“公子,記住我們此行的目的,切莫多管閑事。”

楞神之間,卻見船老大帶著幾個船員,一步步逼近那婦人。

“你阿娘說了不該說的話,便要為此付出代價。”

他的聲音依舊十分地溫和,說出的話卻讓人不寒而栗。

婦人在哭,懷中的嬰孩更是哭個不停,這樣的慘厲的哭聲,船上的眾人卻是無動於衷。

“把孩子交給我吧!”船老大雙手已然伸出,緊緊地逼視著那可憐的母親。

男童擋在母親的身前,可他畢竟年幼,怎抵的過幾個壯年男子的輪番擊打。

母子倆退無可退,在漂泊的小船上,眼看就要墜落無底的深淵。

孤兒寡母遭如此欺淩,縱使是剛才還能保持克制的靈均,也看不下去了。

阿灼正要阻攔他們,卻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突然從天上跳了下來,擋在了那母子三人的身前。

“河伯啊河伯,這船老大欺淩孤寡,實在是可惡,你可願收了他?”來人一張臉全然掩藏在面具之後,一開口便滿是戲謔。

船上的眾人皆是一楞,好一個輕狂的浪人,這樣一來,可如何是好?

總不能真的依他所言,將船老大也扔入河中吧?

眾人還未反應過來,便見幾把明晃晃的尖刀出鞘,同時從不同方向沖著那布衣男子,持刀者不管不顧便徑直地劈砍而來。

“不敬河伯,殺了他!殺了他!”

廝殺聲剛響了一半,眾人還未回過神來,也不知那男子使了何等妖術,只聽撲通撲通幾聲巨響,持刀的男子便紛紛落入了河中。

錯愕之中,天上的烏雲漸漸散去,那船老大手中的刀咣當一聲掉落地上,雙膝也忍不住發抖,顫巍巍地便跪了下來。

“小的有眼無珠,大…大公子饒命。”

“你,居然認得我?”沙啞的聲音響起,面具後面的那雙眼睛在人群中輕瞟了一眼,視線竟落在了阿灼的身上。

也難怪,此刻,在場的人看他都想看一個怪物,唯獨這個裝扮有些怪異的年輕人,眼中卻滿是欣賞。

欣賞?他自己在心底都忍不住暗笑,劉渠在吳地名聲並不是很好,這樣一副面孔,不出來嚇人便罷了,怎會有人欣賞?

“本不認得,大公子一出手,便認得了。”船老大跪在地上,連連磕了十幾個響頭,才道:“求大公子放過我的手下。”

“可是剛剛,那婦人連連哀求你放過她的孩兒時,你又是怎樣?”他的聲音雖然沙啞,清冽中卻透著逼人的寒意。

“裝神弄鬼,你們,又是如何做的呢?”說著,眼神悲憫地望向船上的眾人。

“我們,只是要求生而已。”剛剛第一個跳出來指認那婦人的男子突然開口,臉上卻是驚魂甫定。

“你們求生,便要送他人去死嗎?”質疑聲響起,尖嘴猴腮的男子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江上煙波浩渺,烏雲漸漸散去,洶湧的波濤剎那間變得平靜,眾人見狀,忍不住跪下身來對著剛剛出手的鬼面人叩拜。

“河伯顯靈了!”

“河伯顯靈了!”

“大公子宅心仁厚,竟然撼動了河伯!”

聲音輕顫,船老大的臉色愈發的陰沈,卻不敢再有絲毫的不是從口中吐出。

……

暗夜裏,一個穿著黑色鬥篷的男子立於巷尾,他的下首,跪著的人在瑟瑟發抖。

如果阿灼在,就一定認得出,這個人便是白日裏口口聲聲要將那孩童扔下水去的船老大。

“是,是大公子……”他輕顫著,抖如篩糠。

“廢物……”臺上的男子緩緩閉上眼睛:“留你何用?”

船老大驚恐地張大了眼睛,便見鋒利的尖刀向他刺來,驚叫聲哽在喉中,便見滿地殷紅。

“擡下去吧!”黑衣人輕輕吹去刀上的鮮血,眼中泛著陣陣寒光.

“殿下,還要追殺嗎?”身旁的侍者戰戰兢兢地跪了下來,輕聲道。

“你說,明明是劉賢的孽種,劉渠為何要多管閑事?”他眼中的陰鷙外洩,聲音也變得陰沈:“難道,他要借這孩子的殼,奪取太子之位?”

侍者連連點頭:“大公子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人既然已經被劉渠救下了,你可有辦法在他手中殺人?”一聲幽嘆傳來,地上的侍者便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恨不得一口咬下自己的舌頭。

三殿下可怕,大公子更可怕。

他的腦袋垂得低低的,不敢應聲,此刻只怕說什麽都是錯。

“河伯顯靈?他也配?”黑衣男子咬著牙道。

“我的這位大哥,實在是活得太久了。”過了許久,頭頂傳來幽幽一聲嘆息,聽的人只覺得頭皮陣陣發麻,覺得自己此刻能活下來都是僥幸。

“是該,送他去那邊和他的親人們團聚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