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皇子下水比試，廖飛南是不讚同的，再三阻攔。

奈何這個外甥年輕氣盛，死活不肯就這麽認輸認罪，一定要當面比試一場。

廖飛南擔心他在冰面下被人動手腳，輕則殘疾落病根，重則直接斃命，趁著自己這個大將軍還沒有罷免，催促手下的心腹，沿著河道一路跟隨，一旦發現有危險，或者六皇子有體力不支的跡象，就立刻認輸，破冰救人。

在場那麽多人，辰帝都未必清楚這個兒子的真本事，他這個舅舅比誰都清楚，六皇子潛水，若是盛夏，勉強能潛行百步，這種寒冬，十步就要篩糠，八百步？

直接收屍吧。

果然，百步開外的一座石拱橋下，一名侍衛發現形似六皇子的人影，不動彈了，冰層下還傳來微弱的敲擊聲。

“大將軍！在這裏！六皇子游不動了！”

“還傻楞這幹嘛！趕緊破冰救人，六皇子出了好歹，拿你是問！”

那侍衛被劈頭蓋臉一頓尅，懵了，半響杵在原地不動彈。

氣得廖飛南一腳把他踹到一邊，劈手多過侍衛手中的一根長戟，向冰面砰砰猛砸下去。

他的臂力驚人，但冰層離地面有些遠，使不上力，一擊之下，冰層只是開裂，卻沒有破，急得他回頭大罵：

“一群蠢貨！還楞在這幹什麽？想害死六皇子嗎？！”

他疾言厲色，一眾侍衛也慌了，沖上來一起動手開鑿冰面，不大一會熱，就鑿開一個大洞，足夠六皇子鉆出來。

奈何，六皇子就是不動彈。

這下，所有人都慌了，廖飛南不顧身份，自己跳下去救人，廢了好大的勁，總算從冰下救回奄奄一息的外甥。

“快！找禦醫！”

廖飛南不顧自己渾身上下滴水，心急火燎，隨手扒下一位老臣身上披著的大氅，緊緊地裹在外甥身上。

那老臣氣得胡子亂翹，礙於辰帝的面子，沒敢吱聲，拂袖而去。

旁邊一個心腹悄悄湊上來：

“廖帥，那趙破軍，還要不要讓他繼續？”

事情已經很明顯，六皇子潛水的本事，就是渣渣，那還需要再比下去嗎？

廖飛南臉色鐵青：“繼續！六皇子天潢貴胄，都肯下水，他一個賤民，誰準許他臨陣脫逃？必須堅持到最後！”

他看一眼剛剛鑿開的冰洞，恨得咬牙切齒，原本多麽好的一樁奇功，楞是毀在這些刁民手中。

宋子然還落井下石，過來奚落他：

“人皆言廖將軍雄才大略，我看也不過爾爾，想要謀奪軍功而已，何須鬧到殺人？你當日若跟這幾個小民好言商量，讓他們臨陣參軍，做了六皇子的下屬，再許他們一樁大好處，讓他們自願把焚燒叛軍糧草的功勞送給六皇子，哪兒還有現在這麽多事？”

他說話的嗓門極低，只能兩人之間聽見，卻是那麽有道理。

廖飛南後悔不疊，若真采用了這個辦法，雖然還有隱患，但都是事後的事，有一千種一萬種辦法解決，都怪他輕敵大意，以為宰了幾個小民，手到擒來。

辰帝那邊，雖然對這個蠢兒子失望，卻沒有看他活活凍死凍病的意思，找了禦醫仔細給他診斷。

顧首輔悄悄上前請示：“陛下，若那趙破軍也游不過，又當如何？”

“若也游不過，那叛軍糧草輜重被燒，只能是天庇大胤，純屬天意了。”

……

六皇子落敗，全場所有的焦點，都聚集到陸東元身上。

隔著冰面，他仿佛浪裏白條一般，在水下劃出一道極優美的弧線，迅速不快不慢，穩穩前行。

轉眼之間，已經游出百步之外，岸上圍觀吃瓜的朝臣，再一次激動起來。

不分年輕的，還是年老的，紛紛沿著河邊奔跑，追逐趙破軍的身影。

半柱香燃過，陸東元依然沒有支撐不住的跡象，依舊不緊不慢地前行。

忽然，在遠處滴水橋邊，傳來一片驚喜的呼喊聲：

“出水了！出水了！過來了！”

廖飛南最後一點指望落空，整個人萎靡不振。

趙破軍出水的地方，那座滴水拱橋，比欽定的終點丹鳳橋，還要遠三百步。

換句話說，趙破軍這一次潛水，足足游了一千多步。

又是寒冬臘月，尚且能如此，但兩個月之前，剛剛入冬的時候，在開陽郡那種煦暖的地方，全完可以不費什麽氣力的，從水面下潛入叛軍大營，放火焚燒輜重糧草，再原路返回，從始到終，不露一點首尾。

更離奇的，是他出水的時候，不是別人幫忙破冰而出，而是他自己從水下砸破冰面，自己跳出來的。

圍觀的朝臣們，很多人忍不住歡呼起來，對勇士的欽佩，從來都不缺。

趙破軍從水裏浮上來，真相也終於從水裏浮出來，任何解釋，任何狡辯，在此刻都變得蒼白無比，鐵的事實，就是對謊言的最好回擊。

廖飛南甥舅倆用盡心思，還是被當眾現形。

率先發難的，不是宋子然，而是顧首輔，當眾指著廖飛南呵斥：

“是你！都是你！為了一己私利，殺人奪功，還慫恿誘騙六皇子，罪不可恕！”

廖飛南氣得兩眼一閉，他人精一只，哪兒聽不懂，這是要把謀奪軍功、草菅人命的罪過，全都推到他頭上，把六皇子摘出來。

辰帝也沈下臉，看也不看廖飛燕，吩咐身邊的大臣：

“傳朕之命，免去廖賊一切軍職，交刑部、兵部聯合議罪，鳳翔軍中軍副將趙正雄，濫殺無辜，蠱惑上級，連同軍司馬，擅自為不相幹的人表功，判杖斃，六皇子自己，貪功無行，削爵兩等，罰俸三年，去鳳陽看守皇陵，非詔不得回京……”

這一番處罰，雖然冷厲，卻也在朝臣們的意料之中，並沒有人開口異議，靜候辰帝接下來如何處置趙破軍兄弟倆。

焚燒叛軍二十萬擔糧草，讓叛軍不戰而潰，大胤不戰而勝，這麽大的功勞，怎麽封賞都不為過，但也因為他們，毀了皇帝一個頗有前途的兒子。

辰帝卻不開口了，招招手喚太子陸東元到場：

“那趙破軍，該怎麽賞，你且說說看。”

陸東元苦笑。

周圍的大臣，顧首輔、宋子然以下，也都苦笑。

這皇帝，看似不動聲色，實則一切盡在掌握中。

其它不知情的，聽見皇帝如此說，也明白過來。

趙破軍是“小民”，但這些小民，私底下可能另有身份，皇帝有錦衣衛，太子有飛魚衛，只是遮遮掩掩，不肯公開示人罷了。

陸東元被當面揭破，也算磊落，當即表態：

“飛魚衛趙破軍，以一人之力，焚毀叛軍二十萬擔糧草輜重，讓叛軍不戰自潰，有功於社稷，可封鎮遠校尉，賞錢三百萬，絹千匹，其餘被殺十一人，也對焚燒糧草有幫助，又無辜而死，皆賜雲騎校尉，各賞家眷錢一百萬……趙奇虎為弟鳴冤，無罪釋放。”

“準了。”

辰帝半瞇著眼，看向顧首輔：

“廖賊入獄，鳳翔軍不可一日五主帥，爾等商議出一個合適的人選，今日也晚了，傳旨下去，賜今日所有參加朝會的大臣禦膳……”

其樂融融的場面，除了廖飛南甥舅倆，一個入獄戴罪，一個削爵守皇陵。

至於太子擅離南都的事，再也無人提起。

倒是辰帝自己，在賜宴的時候，親自問兒子：

“太子，那趙破軍焚燒軍糧的時候，你可也在場？”

陸東元恭恭敬敬站起身：“回父皇，兒臣當時……在場。”

“爾等是特意深入那裏，還是誤打誤撞？”

“實屬是誤打誤撞，當時兒臣得到消息，兒臣南下的事情，已經被叛軍知曉，沿途盤查搜尋，一旦被他們發現，後果難料，所以兒臣反其道，不再北行返回南都，轉而繼續往南，誤入一片深山，偶然發現懸崖下的叛軍糧草大營。”

“你一直在外面，沒深入進去吧？”

“回父皇，那裏地勢險要，想要過去，必須橫穿叛軍大營，兒臣雖然是太子，也只能一路冒險，下了懸崖，進入叛軍的一座營帳，換了叛軍的衣衫，掩護趙破軍潛水進入營地……九死一生，僥幸成功而已。”

“是很僥幸，從今往後，需知道珍重自身，千金之子，尚且坐不垂堂，何況你貴為太子，是儲君，是未來的天子，豈可任性？”

陸東元默然拱手，事情就算過去了。

幾家歡樂幾家愁，陸東元過了難關，制伏了對手，被制伏的人，就難受了。

大胤後宮，一座精雕細鏤的宮殿裏，一個美艷貴婦人滿臉怒容，砸了滿地的破碎瓷片，鐵青著臉，咬牙切齒地罵人：

“好一個深藏不露的太子，從頭到尾設局，坑害我兒，坑害我兄長！”

旁邊的侍女大驚失色，苦著臉勸阻：

“娘娘，這話千萬不可亂說，陛下正是氣頭上，您這話傳到他耳朵裏，吃苦的，還是廖將軍，還是六皇子啊。”

那貴婦人恨極，又無計可施，頹然坐下。

在她看來，這件事，就是陸東元針對自己兒子設的圈套。

那麽大一樁功勞，飛魚衛偽裝的幾個草民去告知鳳翔軍，還全程裝作懵懂，宛如三歲小兒持金，招搖過鬧事都不夠，還要招搖過亂葬崗，還半夜三更地過。

任誰知道了，能忍住不搶？

真搶了，就落入彀中，被人牽著鼻子走，想改口都沒機會了。

好歹毒的心思！

好陰狠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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