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然的質問，一波波向大殿外傳遞，聽到人，幾乎都忍俊不禁，辰帝身後的一個小宦官，忍不住還要笑出聲來。

顧首輔、卓太傅這般朝廷重臣，雖然也想笑，臉上卻偏偏還要擺出副肅然的表情，惟恐皇帝看到，落得那小宦官一樣被拖出去杖打的下場。

這場戲，宋子然本不該是主角，可直到現在，一直是他蹦跶在臺前，能讓南都京兆伊這般賣力的人，放眼大胤，不超兩手之數。

有心眼通透的，隱約猜到幕後設局的人。

但就算是設局，又如何？

六皇子甥舅倆不生貪念，就不會被人牽著鼻子，走到這麽難堪的境地。

辰光殿上的氣氛，莫名惹人發噱。

此時此刻，擺在六皇子甥舅倆面前的，就那麽幾條路。

六皇子再怎麽樣，都是辰帝的親兒子，不可能對他一巴掌拍死，為了給他脫罪，只能找一個替罪羊。

廖飛南首當其沖，其餘那些參與殺人滅口的趙正雄，參與軍功統計的軍司馬，也在劫難逃。

單看宋子然手持軍司馬繪制的伏龍嶺地圖，就能明白，這些小卒也未必肯背鍋，早早留下後手，給自己保命。

廖飛南此刻，甚至都不敢提讓軍司馬上殿作證，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證據，就是焚燒糧草現場，六皇子留下的佩劍。

可這件東西，也沒什麽說服力，任誰的佩劍，燒幾個時辰，都是一個模樣，無法證明是六皇子當時遺落的，還是事後扔過去作偽證的。

至於口供，那就更可笑了。

六皇子親口當眾說，他是孤身趁夜摸進敵營去的，從始到終都沒有被發現，那後來被抓住的叛軍餘孽，怎麽會知道焚燒輜重糧草的人，就是六皇子？

分明是有人刻意引導。

大殿上，廖飛南惱羞成怒，怒喝一聲：

“宋子然！爾等鼠輩，莫非竟懷疑本將弄假不成？”

“不是懷疑你作假，而是你確實作假了，你的證據漏洞百出，現在讓你看看趙奇虎兄弟倆的證據！”

“你這個見風使舵的小人……”

“廖將軍，註意言辭，本官時不時小人，自有公論，你時不時小人，時不時謀奪了趙破軍的功勞，事實就擺在眼前。”

……

兩人爭執不下，卓太傅再次出列，貌似誠懇地勸解：

“陛下，老臣以為，臘月新年，大朝會上，為這等小事爭執，傷了同僚的和氣，上了大胤的體面，實在是沒必要，不如暫且擱置，容兵部慢慢調查，如果真是有人冒功，絕不姑息，真是刁民誣告，也一定明正典刑，一定會給天下人一個交代，讓百信心服口服，只是現在已近正午，國事繁多，萬機待理，且先商議別的事情，陛下以為如何？”

這話，和稀泥的本事很好。

廖飛南和六皇子甥舅倆，自然是巴不得。

但趙破軍兄弟倆，就不能夠讚同了，連帶宋子然也不能淡定，當即怒喝：

“老大人此言大謬！趙奇虎兄弟指證六皇子謀奪軍功，還殺了十幾個百姓，不但殺，還是虐殺，砍掉他們的首級，確保萬無一失，若是真的，此事天怒人怨，反過來，如果六皇子是被冤枉的，平白被潑了一身汙水，這些刁民，也不能輕易放過，否則大胤人人如此，安有寧日？”

宋子然的話，獲得一片讚同，還有人更進一步：

若趙破軍兄弟倆只是貪功誣告就罷了，若是跟叛軍勾結，故意攪擾大胤朝堂安寧，那才是禍心莫測。

當下，朝堂上各執一詞，吵嚷不休。

冷不防，一直沈默的辰帝，突然大怒：

“夠了！堂堂大臣，不要做無謂的爭吵，朕只想知道，焚燒叛軍二十萬擔糧草的功勞，究竟是屬於誰的。”

辰帝一掌拍在案上，制止了朝臣的紛爭，卻沒有就此息事寧人，一定要雙方爭個結果出來。

而顧首輔，被他欽點出來主持這件事，他自己，就仿佛站在雲端上悠悠看下方廝殺的螻蟻一般，絲毫沒因為六皇子是他的親兒子，露出多少緊張。

卓太傅想和稀泥，卻沒誠意，只把好處推到六皇子身上，絕了趙破軍兄弟的活路，舍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沒有了商量的餘地，大家撕破臉，這兄弟倆非得當朝碰柱，以死明志不可，反正就這麽樣出去了，也分分鐘是個死。

死在朝堂上，還能死出個名堂。

辰帝對趙破軍，也頗有興趣，特意招了招手道：

“聽說，你自幼習武，是個鏢頭？”

“回陛下，小民確實自幼習武，平常為人走鏢謀生，這次焚燒叛軍糧草，也是碰巧遇上了，為求活命而已，並未曾想過什麽軍功，去鳳翔軍大營，也只是想把叛軍失了糧草的事情報告給官家，誰知道他們見利忘民，居然殺人滅口，冒領軍功。”

“你說他們殺人滅口，你那十幾個同伴，都被一個姓趙的副將帶人殺死了，你為何能躲過一劫？”

“回避下，小民雖然出身寒微，卻有個出息的兄弟，他詩文出眾，弓馬嫻熟，一心從軍立功，對大胤的軍制，了如指掌，時常就要跟小民說一說，那日我們入了軍營，廖將軍設宴款待，席間卻只灌酒，不提記錄軍功，後來又追問我們怎麽燒掉了叛軍的糧草，小民擔心有詐，就沒有全部說出來，那位趙副將嘴上說要護送我們返回南都，其實包藏禍心，半路上就大開殺戒……”

趙破軍怒氣勃發，把當日趙正雄的殺人手段，全部講了一遍。

“陛下可能不知道，我這些同伴，身手都是極好的，不然也不能在嶺南道上走鏢，奈何對方有備而來，人多勢眾，小民眼看逃不脫，從包裹裏拿出紙筆，草草寫了一封信給堂兄，讓他把事情公之於眾，不讓小的枉死了。”

辰帝聽得興致盎然，追問他：

“然後呢？怎麽沒死？”

“回陛下，小人躲在草叢裏寫信的時候，路邊突然沖過來幾個逃難的百姓，身後綴著山匪，撲上來把人砍殺了，奪了包袱幹糧，小民看那死人的身形相貌，與小民有幾分相似，就把身上的衣物，跟那人互換了，那人臉上的刀傷，卻不是小人後補的，是山匪劈砍的……上蒼庇佑，不忍見小人枉死，送來一個替死鬼，讓小人躲過一劫。”

“殺死你的兵卒，你認識麽？”

“認識，就是廖將軍身邊的護衛，酒宴上還一起喝過兩杯，知道他叫沈聰，秣陵人氏，左邊下巴上，有一顆紅色的痦子，很好認，當時他見到那具穿了小民衣裳的屍體，就當成是小民，下馬割掉了屍體的腦袋，掛在馬鞍上，還跟一起殺人的同夥大笑，說一百兩賞錢到手了……”

這話題太血腥，眾人一時之間，不知道該罵廖飛南心狠手辣，還是誇趙破軍機靈百變。

只有廖飛南甥舅倆，一聽“沈聰”的名字，就氣不打一處來。

他們千算萬算，沒算到會栽到一個小卒手裏，辦事這麽不走心。

那沈聰也是冤，憑他的見識本事，真想不到，有人那麽巧，那麽精，臨時拖一具屍體過來充數。

也是趙破軍命不該絕。

也是六皇子甥舅倆活該倒黴。

辰帝問清楚這些，倒也沒有質疑趙破軍說謊，略一沈吟，又問他：

“趙破軍，你方才說，是從河道潛水叛軍大營，焚燒糧草，可朕看過軍情奏折，那些叛軍從水道運輸糧食，那條河渠是唯一的進出口通道，必定守衛森嚴，夜色之下，火把熊熊，你怎麽怎麽大營？怎麽避開巡哨？最後又是怎麽逃生？”

辰帝像個好奇寶寶，一連串問題，卻沒問住趙破軍。

他長得氣勢彪悍，但看外表，就遠比六皇子有說服力。

此刻被皇帝追問，他躬身施了一個羅圈禮，拉一遍朝臣們的路人緣，然後才從頭說起：

“陛下，我們一行十幾人走鏢，遇到叛軍，對方人多勢眾，我們被搶了鏢，只身逃走，天黑路滑，叛軍懷疑我們身上還藏著其它寶貝，追逐甚急，我們沒辦法，只能躥進山林裏保命，誤入伏龍嶺，嶺南不如江南，毒蟲毒蛇遍布，稍有不慎，就會喪命，非到迫不得已，沒誰肯主動入荒山野嶺。”

六皇子扯著“斥候校尉”的幌子，說入深山是為了打探軍情，姑且信之。

趙破軍說是慌不擇路，也有說服力。

他告訴辰帝，自己一行人，走到一片絕地，從懸崖攀爬下去，想找到一條山道出去，誰知道運氣不好，下方就是叛軍的輜重糧草大營。

想要不驚動任何人溜走，絕無可能。

“小民當時，並未曾想過要焚燒叛軍糧草，只想找到叛軍發現不了的死角，繞過去跑路……”

照他的說法，他們是逼急了，實在沒轍了，才鋌而走險，琢磨著給叛軍制造點麻煩，轉移他們的註意力，自己趁機跑路。

“我們先靠近山崖的一個叛軍營帳，一起動手，亂刀砍殺了酗酒酣睡的叛軍，換上他們軍服，冒充是叛軍的模樣，想渾水摸魚，穿過軍營，誰知道叛軍戒備森嚴，五步一崗，十步一哨，到處都是火把，照得跟白晝一樣，慢說是一群大活人，就算是一群山耗子，也沒辦法悄無聲息溜出去，我讓那些同伴重新回到山崖下，躲藏起來接應我，自己一人從河面上潛入叛軍輜重所在地，放了一把火，事後，我也是從河道裏逃走……小民做這些，只為活命，並未曾想過什麽軍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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