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從頭聽完，再看看某人閃爍的眼神，哪還不明白，這是打她陪嫁銀票的主意。

雖然舍不得，可災民實在可憐，她人都進了東宮內苑，銀票也不能長著翅膀飛出去，與其翻臉，不如慷慨解囊，還落得“仁善”的好名聲。

十萬兩銀票拿出去，化作災民口中米，身上衣，頭頂瓦，暫時不會受凍挨餓了。

讓杜若沒想到的是，陸東元把這件事大肆宣揚，東宮其它女眷有樣學樣，也拿出壓箱底的銀錢資助災民，南都朝臣的內眷，不管舍不舍得，肯不肯，哪怕就是做做樣子，也得拿出一筆錢來。

東拼西湊，這場雪災，這場寒冬，這個新年，應該不會再出什麽亂子了。

到了最後，南都內外的寺廟、庵堂、道觀，都出面賑災了，唯一沒有動靜的，是卓儷月這個太子妃，真真的一毛不拔，一份銀錢都沒拿出來。

她身為太子正妃，未來的大胤皇後，半點母儀天下的氣度都不講，哪怕裝都懶得裝一裝，杜若猜測，這人也是破釜沈舟，徹底跟陸東元撕破臉皮了。

臘月二十三，農歷小年，晨起，撕花扯絮般的大雪紛紛揚揚，帝都皇城，巍峨的宮殿銀裝素裹，花木大樹都變成臃腫銀條，逶迤延綿的宮墻，象一條白脊背的巨大蟒蛇，伸向灰蒙蒙的霧霾裏，望不到邊。

此地跟南都相比，無論如何，都是別有一番帝王氣象的。

紫辰殿，皇帝的禦書房所在，當今皇帝，辰帝的禦書房就設在偏殿，大大小小五六間暖閣，燒了地龍，周圍擺設也典雅，古籍、古董、書畫之外，就是供皇帝咨詢的翰林學士，跑腿侍侯的伶俐小宦官，威武彪悍的禦林軍侍衛。

禦書房的主人陸辰，是大胤帝國的最高統治者，在這座巍峨宮殿裏，一言九鼎，奈何身體卻一日不如一日，整個人仿佛是一支隨時可能熄滅的蠟燭。

這座禦書房，最近大半年，也有淪為擺設的跡象，他越來越少的出現在這裏，朝務更多的交給重臣，今天又是小年，他卻意外地出現在禦書房裏。

地龍和碳盆一起開動，烘得房間裏溫暖如春，空氣也有些幹燥，辰帝端著一盞半溫的新茶，一口一口啜飲，蒼白的臉上出現一團病態的酡紅。

論年歲，他也才四十多歲，是先帝的次子，兄長比他的身體還要贏弱，未及登基，便撒手而去，他成了嫡長子，又被立為太子，五年後順利掌政，一直到如今。

此刻在他面前，寬大的紫檀木桌案上，胡亂擺放著幾十本今天剛送來的奏折，筆法、文風迥異，內容卻大多雷同，都是各地為今年暖冬、雪災所上的折子，欽天監的折子也在裏面，說什麽“異常的氣候，必然會有異常的天相，輕則影響來年的收成，重則撼動國本”。

危言聳聽，卻又不能不聽，辰帝嘆了一口氣。

他的心腹大宦官快步走進，面色忐忑，低聲稟報道：

“陛下！顧首輔練血三日跪在殿外，求見陛下，禦醫說他身體不太好，恐怕撐不住太久，陛下要不要見見他？”

辰帝苦笑，躲了好幾日，終究還是躲不過，這顧首輔一向老成持重，如今為了女兒，竟是不管不顧了，連君臣禮儀都拋在腦後。

“讓他進來吧！”

辰帝思慮再三，疲憊地揮了揮手，他今日出現在禦書房，是要審理一件官司，其中也牽涉到顧首輔，他人來了，正好。

片刻，顧首輔蹣跚著腳步，走進禦書房，跪下向辰帝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老臣顧紹，給陛下拜年，恭祝陛下盛世壯年，勵精圖治，使我大胤國祚不衰，千秋萬載。”

辰帝苦笑，什麽盛世，什麽壯年，都是馬屁，此刻從顧首輔口中說出來，莫名還帶著諷刺。

堂堂首輔千金，當街被賊子劫擄，不知所蹤，南都城中治安敗壞，嶺南叛軍猖獗，國中人心惶惶，百姓衣食不周，這一件件，哪一件跟盛世有關？明明是亂世不治的兆頭！

還有他這個皇帝，年紀確實不算太大，身體卻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霜後的芝蘭，再金貴，也撐不住幾場風雨了。

辰帝心裏嘀咕，臉上不動聲色，輕輕一擡手，笑道：

“顧首輔免禮，平身，賜坐……”

“謝陛下！”

他也不做客套，緩緩坐下，瞥了一眼桌案上的奏折，大部分都沒有攤開，更沒有批閱。

不知道是技窮，還是精力不濟，最近朝堂上下，都在商議要傳召太子入京，監國處理朝政，辰帝一直沒有松口，不知道是如何想的。

“陛下，老臣在今日趕來，主要有幾件事想和陛下商量。”

“顧首輔但說無妨。”

“一是今年氣候異常，前有旱災，後有暖冬，眼看過年了，又有雪災，臣擔心，明年會不會爆發蝗災，澇災，這種事關系國本，需要早做預防，請陛下同意老臣奏請，在花朝節前，調淮揚、太湖三百萬石米入太倉。”

“此事準奏，糧食籌措，也請顧首輔多多費心，淮揚、太湖都地處南都，你人在南都，多多督催才是。”

顧首輔微笑：“臣雖是老臣，謹慎有餘，剛猛不足，此種大事，需得太子殿下居中斡旋，才好成事，陛下以為如何？”

“可以，朕會下旨，讓太子督辦此事。”

顧首輔目的初步達成，微微一笑道：

“第二件事，便是平南戰事已畢，叛軍潰逃，百姓歸心，但軍中將士尚未得到封賞，眼看就已到新年，老臣居於南都，屢屢聽聞軍中已有怨聲，說壯士苦戰，家中婦孺卻無米下鍋……臣心中甚是不安，恐因為此事，然傷及我大胤兵馬士氣，老臣愚鈍，連夜草擬了一份封賞名單，請陛下過目。”

說完，顧首輔從懷中取出一本折子，雙手遞給辰帝。

顧首輔這般，實則是僭越了。

大胤軍中封賞，有一整套流程，應由兵部根據各軍司馬報來的軍績冊，先評功，然後再報給戶部預審，再由內閣討論，拿出章程，將意見再轉皇帝最後批覆。

皇帝核準，草成制敕，加蓋璽印，頒發詔書，公告天下。

這一套權力制衡的制度，十分嚴格，顧首輔雖然是首輔，卻“告病”在家，像今日這般，屢屢求見皇帝，已經是不識趣，討人嫌，還公然對犒賞三軍的大事指手畫腳，這是破罐子破摔了麽？

辰帝卻不以為忤，呵呵笑了兩聲，接過奏折，略略翻了一下，很是中規中矩的獎賞，而且只說大略辦法，不提具體措施，在不知趣裏，又很知趣了。

都是人精，辰帝哪裏猜不到，顧首輔上奏折是假，以此發難是真。

辰帝是皇帝，也是一個父親，是六皇子和太子的父親，六皇子謀奪軍功這件事，出於愛護兒子，尚且可以和稀泥，糊弄過去，但若此事還涉及另外一個兒子，這兒子還掌握了確鑿證據，甚至是一步一步把六皇子往死局裏引，那就為難了。

辰帝不露聲色地翻看奏折，最後幾頁的時候，竟是對有功之臣的封賞。

加封鳳陽軍統帥廖飛南為太子太傅、南都金吾衛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辰帝的心，突地跳了一下，到了此刻，他半點僥幸都沒有了，謀奪軍功整件事情，就是這兩個兒子只見，為了“太子”頭銜的生死博弈，顧首輔這樣的老臣，從各種渠道察覺了，順水推舟，一定要見個真章了。

廖飛南平叛有功，加封南都金吾衛大將軍，讓身居南都的太子寢食不安就罷了，還要加封他“太子太傅”，除非太子換人來做，換成廖飛南的親外甥六皇子，否則絕無可能！

沈默了片刻，辰帝淡淡一笑道：

“顧首輔年高老病，還為國事操勞如斯，朕慚愧啊！”

“陛下體恤，臣汗顏，國事之外，臣也只是一個愛女心切的父親罷了。”

他語帶雙關，辰帝也苦笑，顧首輔愛女心切，他這個皇帝，何嘗不也是愛子心切？

六皇子也好，太子也好，都是他的骨肉親子，哪一個他都舍不得拋棄。

他拿著手裏的奏折，左右為難，卻也不能耍賴不理睬，已經年關了犒賞三軍，加封有功之臣這件事，不能再拖延了，必須在年前解決掉。

此刻，他還是想再拖一拖：

“顧首輔，太後前日染恙，朕還要趕去探望，就不留相國了，這奏折，朕會仔細看過，交給兵部督辦。”

顧首輔見好就收，拱手告辭，在小宦官的恭送下，慢慢退出了房間。

一直到他身影消失不見，辰帝才冷冷地哼了一聲，長籲一口氣，問躲在屏風後的心腹宦官：

“那顧盈失蹤，是否跟太子和六皇子有關？”

“回陛下，太子與卓太傅交惡，太子妃又不守婦道，證據確鑿，被廢只在頃刻，有意讓那顧盈取而代之，旁人怕太子有顧首輔這個臂助，如虎添翼，私底下對付顧盈，毀了雙方聯合的可能，還能絕了顧首輔的覆起之路……”

所以，有可能劫走顧盈的，有兩撥勢力。

一是六皇子這一系，二是想壓下顧首輔，取而代之的那一系。

以當時的覆雜局面，說不定是同一件事，兩撥人都有摻和，最後的走向結果，就吊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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