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說去，不過是趙奇虎的一廂情願，把幺娘哄騙恩客的甜言蜜語當山盟海誓了，連累弟弟被耍得差點沒了命，也是活該。

幺娘被戳破心事，面色訕訕，跪在地上一疊聲求饒。

白石粼也沒有立刻殺她的意思，讓酒肆老板娘把人關起來，等救出趙奇虎，交給他發落。

之所以如此，是趙破軍堅持，怕堂兄從獄中出來，不見了意中人，遷怒他這個弟弟，若由此有了心結誤會，傷了兄弟情義，就糟了。

杜若槽多無口，對趙破軍的腦回路怎麽也搞不懂，為了救一個沒名沒分的幺娘，居然當街劫走首輔千金，這麽駭世聽聞，白石粼這個廠督都差點沒兜住。

現在雖然逃出，後患依然有，陸東元暫時還用得著他，等處置完六皇子冒領軍功的事，少不得還要跟趙破軍秋後算賬。

剛剛安頓好，坐在暖閣裏喝茶，有飛魚衛來報：

顧小姐被叛軍劫走了！

就在白石粼就走趙破軍之後，不知道從哪兒又沖出來一撥人，黑衣黑面具，身手不凡，迅疾不及掩耳，趕在顧首輔還沒回過神之前，又把人抓走了！

這一下，事情覆雜了。

以白石粼的精明，也猜不透，究竟是誰在他們走後，又接著做了一票？

最可疑的人，是潛伏在城裏的叛軍。

他們蟄伏多日，勞而無功，臨走之前，能抓住大胤首輔的掌上明珠，既能鼓舞士氣，又能給主子交差。

相比於去刺殺南都高官這種硬核作亂，抓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更容易得手，且造成的影響力是一樣的。

顧大小姐是出了名的美人，無辜落到叛軍手裏，受辱吃苦免不了，香艷無比的話題，用不了幾天，就能傳遍南都，傳遍大胤朝野。

白石粼顧不上去管這件事，再怎麽影響惡劣，不屬於他這個廠督的職責範圍，他現在要做的，是把趙破軍從這件事裏摘出來。

那個幺娘，留不得了！

留著，始終是個禍害，她此刻沒認出趙破軍，不代表以後會不會回過神，又是見錢眼開貪生怕死的姐兒，毫無節操可言，一旦有機會，就會給趙破軍致命一擊。

死了，一了百了。

趙破軍一看幺娘活不成，急得大聲阻攔。

杜若又好氣又好笑，湊近了警告他：

“這件事，錯全在你，不該擅自行動，你看看那幺娘，人家需要你去救麽？你這麽冒失，差點就壞了太子的大事，當務之急，是將功折罪，否則，不止那個幺娘，你的堂兄，也可能會死在監牢裏！”

趙破軍醒悟，懊惱。

白石粼卻從懷裏取出一個小瓷瓶，裏面裝著不知名的藥粉，塗抹在趙破軍的傷口上。

“這種藥粉，可以讓你的傷勢在三日內痊愈，不留疤痕，行動如常，只看外表，任誰都看不出你曾經受過傷，中過毒。”

杜若聽得心頭一跳，這麽神奇的藥物，必然會有後遺癥，陸東元為了讓趙破軍跟劫人案做切割，真舍得下本錢。

趙破軍傻了吧唧，沒聽出弦外之音，卻痛的悶聲連連。

……

晚霞總是短暫，沒多久就消退。

杜若坐在馬車裏，悄悄返回東宮。

陸東元坐在若水閣中，悠然品茶，半點看不出真實情緒。

杜若卻明白，這件事對他的打擊，相當大。

趙破軍的不聽招呼，擅自行動，差一點就毀了他的大計，好在白石粼營救得當，總算沒出更多紕漏。

顧盈的莫名失蹤，讓他想得更多。

事發以後，京兆伊、刑部，南都大小官員，甚至顧首輔本人，都認定是叛軍擄走了他的女兒。

陸東元卻不這麽看，他第一時間懷疑上卓家。

卓儷月的那些醜事，他雖還未掌握確鑿證據，卻也已經心知肚明，貴為儲君，他絕不會容忍，卓儷月這個太子妃，被廢是早晚的事。

顧盈是他給自己物色的下一任太子妃，兩人才剛露出點苗頭，人就被劫走了。

世上會有這麽巧的事？

大胤最重女子名節，顧盈當街被劫持不要緊，入夜之後還沒找回來，她的閨譽就完了，哪怕日後再救回來，也不可能再入東宮做太子妃。

所以，陸東元此刻的悠閑，也是一種必然，顧盈對他來說，已經是一枚廢棋。

他提醒杜若：“最近有人動作頻繁，你不要再出門，就呆在內苑，免得像顧小姐那樣，遭了暗算。”

杜若點點頭，安靜坐到他身邊，試探著追問：

“那顧盈，若真落到卓家人手中，下場會如何？”

“還能如何……名節已毀，若她茍且，還能偷生，若是剛烈，只怕現在就已經尋死。”

陸東元說得無奈，杜若也沈默了。

顧盈出身大家閨秀，艷冠南都，若能順利取代卓儷月，當上太子妃，一片前途錦繡，現在卻從天上摔到地下，那麽美的美人，又身份高貴，落到那些見不得光的去處，那些宵小為了享受她的美色也好，為了利用她的家世也好，都不會輕易讓她死去。

美玉陷泥沼，求死不能。

陸東元貴為儲君，選定的準太子妃被人擄走，明面上或許無人敢說什麽，私底下的嘲諷免不了。

杜若倒了一杯茶遞過去，琢磨著那些人抓了顧盈，一時半刻又出不了城，會把人藏在哪兒？

陸東元冷嗤：“別瞎想了，南都那麽大，深宅如雲，想藏得住一個五尺高的姑娘，易如反掌，搜不出來的，顧首輔出了這樣的事，首輔是徹底當不成了，大概熬不過這個年，就得告老返鄉。”

他返鄉了，顧盈的身份也就變成前首輔大人的女兒，不那麽刺目紮眼。

背後策劃劫走顧盈的人，手段、心機都夠狠，一出手就斷了陸東元的謀算。

丟了顧盈不算什麽，還丟了顧首輔這個可能派大用場的準岳丈，給卓家續了一波命，起碼能茍到過年以後。

臨近新年了，南都各坊內都十分熱鬧，店鋪生意興隆，家家戶戶都堆滿了年貨，大街小巷裏的難民，大部分都已經返回故鄉，官道上人流不息。

這些人裏，夾雜著各家的探子，其中一個形貌峭拔的，戴著鬥笠，隨著人群慢慢向前走。

一邊走，一邊警惕地留意周圍的情況，一旦發現不對勁，立刻回暴起，躥進旁邊的樹林裏遁走。

好在一路平安無事，這人順利繞過兩個坊市，轉身拐進一家背街的小店鋪，賣壽衣雜貨的，門臉非常小，貨物卻挺齊全，店主是一個五十開外的男人，胖乎乎的，抄著手曬太陽，看得出生意不好，雙眼無神的望著大街發怔。

鬥笠人進了小店，店主立刻活泛過來，皺巴巴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容：

“這位客官，想要點什麽？”

鬥笠人微微一笑，從懷裏掏出一張百兩的銀票，在店主眼前晃了晃。

店主的眼睛瞬間睜大，一百兩啊，大胤尋常五口之家，二十兩銀子就能豐衣足食過一年，一百兩，他操勞半輩子，壓箱底的積蓄都不夠這個數，當下，他激動得咽了一口唾沫：

“這位客官，你是要……？”

鬥笠人不吱聲，刷地一下把手裏的銀票撕成兩半，其中一半塞到店主手裏：

“替我送一封信，另一半銀票也歸你。”

店主捏著半張銀票，傻楞地望著鬥笠人，搞不清他葫蘆裏賣得什麽藥，送一封信而已，就給一百兩？

鬥笠人也不解釋，撿起店主扔在一邊的紙筆，飛快地寫了幾句話，折疊起來遞給店主：

“秦淮河邊，周氏花船，交給一個叫喜鵲的紅姑娘，信到了，另一半銀票歸你。”

很容易辦到的小事情，周氏花船在秦淮河邊略有名氣，喜鵲一聽就是姑娘的花名。

店主猜測，眼前的鬥笠人，八成是跟那姑娘有什麽首尾，或者惹怒了老鴇，不敢再去花船見面，才委托自己送信，拐了那姑娘一起逃走。

這種事情，雖然有些麻煩，但是一百兩銀票啊，不賺白不賺。

錢財迷了店主的眼，麻溜地出門去了。

鬥笠人也閃身出去，穿過幾條小巷，漸漸靠近了喧嚷的主街道，到處都有巡街的士兵、衙役把守，每個人手上都拿著一幅畫像，看面容，恰是趙破軍易容過的那副面孔。

顧盈被擄走以後，顧首輔毫無頭緒，只能牢牢抓住趙破軍這個唯一浮上水面的線索，畫了圖，滿城搜尋。

他也去東宮求見過陸東元，被拒之門外。

連楚尚書這個連襟，多年的至今，都對他閉門不納。

世態炎涼，不外如是。

顧首輔只能趁自己還是大胤首輔，督促南都各衙門大力搜尋，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鬥笠人也被官差攔住，他順從的摘下鬥笠，跟圖紙上的人相去甚遠，官差喪氣，罵罵咧咧地推搡了他一把，又開始搜尋下一個目標。

趙破軍那天使用的面孔，雖然很大眾，卻難免會有撞臉的，一個二十開外的年輕人，就吊詭的跟那畫像有七八分相似。

抓到他的官差大喜，當場就要擒拿。

那年輕人驚駭，用力擺脫官差，發力跑起來，速度越來越快，疾如奔馬。

身後的追兵，從一開始的一個人，變成二三十人，個個橫眉豎眼，步履敏捷，他們邊追邊分散開，想一張鋪天蓋地的大網，從各個方向攔截逃走的年輕人。

那年輕人慌不擇路，又不熟悉地形，沖進一條小巷，繞過兩座大宅，再往前狂奔幾十丈，不得不站住了，前方是一條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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