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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陽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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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院門口的時候,杜若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只見那顧大小姐扶著一個丫鬟,婀娜多姿地進了觀音堂,盈盈地在觀音面前跪倒。

那步態,那神態,不像是來求神拜佛,像青樓紅牌被老鴇拉出來賣錢,一樣輕佻,一樣矯情,南都大家閨秀,就算是庶出,是外室出,也極少見這般作態的。

那楚公子卻就好這一口,居然還想和那姑娘一起跪下求神,被一個惡眉惡眼的嬤嬤阻攔,斷了他的非分之想。

出了這出佛堂,之前掃地的小沙彌,向杜若合掌道歉:

“擾了女施主的虔誠,小僧慚愧,定會在菩薩面前誦經三百遍,以示贖罪!”

杜若不管他事後能否做到,面子上很好看,也無意難為他,擺了擺手笑道:

“小師父並沒有打擾我,剛才那件事,錯也不在小師父,就此罷了,不必自責!”

說話間,她悄悄給金雀兒使了個眼色。

金雀兒會意,故作忿忿狀:“小師父,不知剛才那位公子是誰呀?好大的脾氣,這裏是拜佛的地方,還這麽不靜氣,也就是我們主子脾氣好,不計較,換成一個來頭大,脾氣又差的,就他這般咋咋呼呼,沖撞女眷,鐵定要惹上麻煩。”

小沙彌苦笑:“他便是南都刑部楚尚書的嫡子,也是獨子。”

杜若秒懂弦外之音,這楚公子被一大家子當眼珠子供著,養出這種囂張脾氣,半點不稀奇。

臨走,銀雀兒多了一句嘴,問那小沙彌:

“小師父,那公子身邊的姑娘……是他妹妹麽?”

小沙彌真·老實人,搖頭否認:

“不是楚公子的妹妹,是崔首輔家的小姐。”

“崔大小姐?”

大小姐?!

杜若不敢置信,淡定不能,轉身追問小沙彌:

“這崔大小姐,是楚公子的未婚妻?”

小沙彌一時口快,察覺到不妥,不敢再吱聲,窘得頭皮都漲紅了,訥訥分辨:

“崔楚兩家是姻親,祖輩也有通家之好,楚公子和崔家小姐,是親姨表妹,一起出門,不足為奇。”

說完這些,他匆匆朝著杜若主仆行了禮,急慌慌離開。

再怎麽掩蓋,也是孤男寡女私下相會,傳揚出去,這名聲還要不要了?

嗤笑還掛在她臉上,那小沙彌又跑了回來,悄聲叮囑道:

“這位小姐,那楚公子一向跋扈,你撞見之事,切勿聲張,之前兩人一起去郊外踏青,被兩個士子多嘴,在秦淮花船上跟人提起……”

小沙彌的聲線漸弱,欲言又止。

杜若反而起了好奇心:“然後呢?我偏要說出去,那楚公子能奈我何?南都再怎麽說,也是舊都,勳貴、重臣雲集,他爹是刑部尚書,也不能為所欲為吧?”

小沙彌急得重重地一跺腳:“女施主!你這樣是要惹禍上身,也會害死小僧我的……”

杜若見他急得紅彤彤一片,忍不住發噱,飄然離去。

又到各處轉了幾圈,卻發現幾處殿堂都空了,燒香拜菩薩的人都不知道去哪兒了,明明半個時辰之前,這裏還人聲鼎沸。

杜若詫異之時,知客僧上前行禮笑道:

“女施主不必疑惑,是六皇子平叛凱旋歸來,趕不及去帝都為太後祝壽,來白馬寺誦經祈福,香客們都跑去看熱鬧,是以人都不見了。”

杜若微微一怔,六皇子回來了,嶺南的叛亂已經平定了麽?

火燒叛軍輜重大營的軍功,相比也已經報到大胤皇帝案頭,接下來,要有好戲看了。

陸東元那邊,肯定會起風波,究竟會從何入手,他瞞著沒告訴杜若,杜若也沒多問。

人多眼雜的地方,她沒去湊熱鬧,趁著人少,施施然要離開。

穿過一處僧院,前方人頭洶湧,死死堵住了路口,周圍兵甲呼和,一看就出了大事。

走進了仔細看,只見幾個士子被官差推搡,踉踉蹌蹌地不斷推後,其中一人,自稱是趙破軍的“堂兄”,說早在一個月前,就收到堂弟的平安信。

“那信上說,他跟幾個鏢局的同伴,偶然撞見了叛軍的輜重大營,足足有二十萬擔糧草,他們不懼生死,冒險進去,點火燒掉了,他們幾人為朝廷立下大功,馬上就要去朝廷的大營,稟告此事,定有封賞……”

這人面色雖然憤慨,言辭清晰,沖著圍觀的百姓,說書一樣說起自家堂弟的壯舉:

“收到堂弟的平安信以後,再也沒了他的消息,我讓家中仆人去尋,只在一片荒地裏找到一件帶血的衣裳,死狀淒慘,路邊的草叢裏,扔著一塊石板,下邊壓著一個油紙包……”

杜若聽得忍笑,這人真能編,把說書先生都比下去了。

照他的說法,那油紙包裏寫著弟弟的“絕筆”,說他們一行人去了大胤軍營,被草草打發,一路押送北返,半道上護送的軍士突然翻臉,把他們十幾人殺得一個不剩下,自己知道不能幸免,草草又寫了一封信,讓家裏人知曉自己的冤屈。

這個叫“趙奇虎”的男子,面容跟趙破軍頗有幾分相似,也不知道是否堂兄弟,趕在六皇子“大勝凱旋”的節骨眼上,蹦出來揭畫皮。

他是武舉士子,身邊的同伴自然也是同類,聽聞此事,暴跳如雷,態度激烈。

白馬寺旁邊不遠,就是南都刑部,聽說出了亂子,第一時間趕過來處理。

楚人傑這個刑部最高長官,看到有士子舉報六皇子“冒功”,當場驚出一身冷汗。

他可不像自家的蠢兒子,就知道當舔狗咋咋呼呼,這件事情,從明面上看,是幾個士子懟六皇子,以卵擊石,分分鐘就能當小爬蟲碾死了。

楚尚書若是這種偏聽偏信的笨人,他慢說當上刑部尚書,小命都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那苦主趙奇虎,只要腦子沒壞掉,絕對沒膽子去攀扯天潢貴胄,說人家冒領了自家兄弟的軍功。

居然不敢,那就是確有其事。

若真的確有其事,這就是天大的一件事。

最輕的說,也是六皇子和他舅舅設局,殺人,冒功,欺君……

如果沒有被人揭破,那也不算什麽,一旦揭破,就可能會被有心之人利用。

最糟糕的局面,是這本來就是針對六皇子甥舅倆的陰謀,而且人也已經入彀,接下來還有別的招數。

楚人傑是刑部尚書,是朝廷重臣,卻也沒膽子摻和皇室爭鬥,一個不慎,就要抄家滅族。

……

剛才在白玉菩薩像前招呼過杜若的小沙彌,也擠在人群裏,杜若問他:

“小師父,這怎麽回事?”

“小僧也不甚清楚,六皇子來寺裏誦經,為太後的壽誕祈福,幾個士子突然跑過來,罵六皇子身為龍子鳳孫,卻恬不知恥,冒領百姓的功勞,還撿石頭砸他,六皇子的隨從大怒,拔劍要殺人,那幾個士子是武舉人,身手很好,就打了起來……”

一旁的人聽見,有人唏噓,有人嘲諷:

“區區武夫,真是冒失,不知受了誰的慫恿指使,許了他們什麽好處,就敢利令智昏,用石頭砸六皇子,活該被刑部的官老爺抓走,讓他們知道知道我大胤是有法度的地方!”

……

“爾等亂民,見官竟敢不跪?!來人,給我拉下去,重打二十大板!”

楚尚書重重一拍驚堂木,命衙役將趙奇虎一行人按倒在地,啪啪打板子。

趙奇虎不服,掙紮著怒罵:

“我等雖然自幼習武,卻也有大胤的功名傍身,可見官不跪,你不分青紅皂白,就知道奉承貴人,半點文臣的風骨都沒有,就不怕士林恥笑,不怕天下人戳脊梁骨嗎?!”

楚尚書被罵得訕訕。

他打趙奇虎打得幹脆,其實是打給一旁的六皇子看的。

六皇子親自跟著他來到刑部大堂,鐵沈著臉,他不做做樣子,說不過去,打二十板子殺殺威風,接下來該怎麽辦?

不知道。

趙奇虎現在就是個燙手山芋,扔不出去,萬一扔的姿勢不對,出了叉子,倒黴的還是他這個刑部尚書。

大胤士子,確實包括文科和武科,武士子也是士子,見官不跪,趙奇虎並非亂說,反過來還跟楚尚書扣了一頂包庇糊塗的黑帽子。

六皇子的態度,比他淡定多了,就一句話:

“楚尚書,這些士子雖然有功名,卻當眾公然襲殺皇子,眾目睽睽,罪行確鑿,若非尚書大人攔著,早就被我的侍從當場擊殺……既然他們已經伏法,就請尚書大人早早決斷,先當街枷他們十日,以儆效尤。”

楚尚書捋須不語,案幾下的兩條腿,卻簌簌顫抖起來。

六皇子說這樣的話,就是想從速從快殺了趙奇虎幾人,平息“冒功”的流言。

趙奇虎三人,在白馬寺扔石子的時候,沒被當場打死,不是六皇子心善,是趙奇虎這些人的功夫太好,也太狡猾,專往百姓堆裏鉆。

六皇子是有當太子野心的人,不能當眾傷及無辜百姓,敗壞聲譽。

現在,進了刑部府衙,他想借楚尚書的手,除掉趙奇虎。

楚尚書老奸巨猾,推脫“案情不明”:

“且讓趙士子把他堂弟那封平安信,還有臨終留下的絕筆拿出來,本官驗看過,秉公斷案。”

趙奇虎大喜,拍馬屁:“大人英明,那信就在學生的老仆手中,大人一看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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