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掉餡餅，杜碩人驚得汗毛倒豎。

他是好色沒錯，可並非不要命的蠢貨，卓家是什麽門第，他杜碩人是什麽東西，哪怕中了一個進士，也是個不上臺面的草根，能娶到姚氏一個侯府偏枝庶女，已經是燒了高香，哪敢妄想卓家的閨秀？

他已經年近四十，再怎麽駐顏有術，也不能比少年才俊了，卓家雙十年華的閨秀，還詩書美貌，即便是偏房庶女，也有無數想攀附的人家來求，哪裏輪得到他這種一娶再娶的老鰥夫？

姚氏死得不明不白，南都城裏轟傳，還有花倚翠母子，都是禍害，他那座進士府，篩子一樣到處是笑柄，好人家的閨秀，決然不會下嫁。

若非如此，他也不會納一個清倌當外室。

按照他本來的想法，是等女兒在東宮得勢，有想攀附東宮的小官，主動把漂亮女兒送來給她。

卓儷月此刻的話，讓他摸不著頭腦。

另一邊，卓儷嫣已經開始張羅：

“杜進士，你可別仗著女兒得太子寵愛，就眼空心大，今日回去之後，讓人將生辰年月送去卓府，問名、納吉，自有人幫忙安排！”

杜碩人汗下如雨，抖得像風雨中的樹葉，忽然又鎮定下來，轉過身，極有禮貌地施一禮，笑道：

“多謝娘娘好意，下官出身寒微，家資菲薄，恐難高攀上卓府千金，此事要讓娘娘失望了。”

卓儷月一怔，怎麽都沒想到，杜碩人居然會拒絕，居然敢拒絕。

卓儷嫣沈不住氣，當場發作：

“姓杜的，你是瞧不起娘娘，還是瞧不起卓家的千金？你一個六品小官，這麽不識擡舉，信不信我……”

杜碩人難得露出讀書人的風骨，霍然站起：

“娘娘，下官惶恐……下官告退！”

說罷轉身，大步離去。

在他身後，卓家姐妹面面相覷。

她們要“賜婚”給杜碩人，並非戲謔，也不是心血來潮，是深思熟慮。

卓家養了一大群專門用來籠絡這種關鍵棋子的“庶女”，大部分都是外室生的，培養好了，賜性卓。

她們嫁的人家，多半不怎麽體面，或是江湖豪客，或是商家，或是老叟續弦。

杜碩人顯然還沒蠢到家，直接回絕，不留餘地。

反正有太子，有杜若擋著，卓家人再兇橫，也不敢生吃了他，一走了之，還能落個風骨好名聲。

關雎殿內，卓儷嫣咬牙切齒，瞪著他走遠的背影，氣很道：

“好個不識擡舉的東西，既然想吃罰酒，那就成全他！”

“色字頭上一把刀，這人還算沒爛到家，他不還有個嫡長子嘛？找到他，好好教導一下。”

……

杜碩人出了關雎殿，連女兒都沒敢去見，直接溜走。

好在還沒渣到家，臨走又去求見了陸東元，把太子妃要“賜婚”的事說了一遍。

“太子殿下，下官屬實不敢高攀，已經婉拒了，下官可以一走了之，若娘呆在內苑，下官怕……”

陸東元好笑，擺擺手：

“杜進士無需擔憂，若娘現在是孤的選侍，孤會照顧好她的，你不想高攀卓家的千金，也是你的事，太子妃通情達理，不會為難你的，今後如果遇到事情，可以來東宮說一聲，孤幫你做主。”

杜碩人吃了定心丸，告辭離開。

杜若那邊，也聽到消息，哭笑不得。

這個卓儷月，看著聰明，聰明過頭呀，居然想聯姻拉攏渣爹，渣爹肯不肯還是其次，他又那個拉攏價值麽？

莫非，又是跟那一百萬貫有關？

杜若從案幾上拿起一張白紙，將最近發生的一連串怪事，一一寫在紙上，仔細斟酌。

她近日督掌內苑財務，時不時就敲打敲打一下卓家，可惜直到今日，也不見他們有歸還一百萬貫錢的苗頭，不知道是內囊告急，還是想賴賬到底。

電石火光間，她突然想到一個可能：

這被挪走的一百萬管錢，會不會跟卓家無關，只跟卓麗月有關，是她出於某種目的，私自弄走了這筆錢。

憑她一個人，辦不成這樣的事情，東宮之外，她肯定還有幫手。

杜若扔下筆，從抽屜裏取出宮規，一條一條仔細地看起來，尤其是涉及到收支、簽押、對牌權限的，更是看得仔細。

這卓儷月一計不成，必然還有後著，她不能傻呵呵全靠陸東元撐腰，自己也要有備無患。

她還沒來得及動手，卓家姐妹的報覆先到了。

這兩人不好出面，指使她們麾下一個姓莫的良娣，公開懟杜若小小一個選侍，僭越掌權，亂了尊卑禮節，壞了東宮的規矩，傷了太子的聲譽。

她不只是說說就算，還聯合東宮十幾個高位女眷，聯名上書，一致要求廢除杜若督管收支的權力，重新交還到太子妃，或者其他高位妃嬪手裏。

除了她們以外，許多不上臺面的“美人”，也公開diss杜若，出言譏諷她“恃寵而驕”，不知天高地厚，遲早得自取其辱。

那位莫良娣鼓噪慫恿的本事很好，三言兩語，就讓杜若成了眾矢之的。

杜若這個新晉內寵，墻還沒倒，眾人就開始推，態度越來越激烈，反對杜若掌權的呼聲，越來越高，一個個爭先恐後地在那張聯名狀上簽字，表明自己堅決支持太子妃，擁護倫理綱常。

杜若的心情、處境如何，且不去說，史磬蘭尷尬了。

擺在她面前兩條路，一是繼續跟隨杜若，成為不離不棄的擁躉，二是反戈一擊，徹底跟杜若決裂。

這兩條路，都很冒險。

以史磬蘭的目的，最開始是想沾光，蹭光，實在不行，也是淡而遠之，並不想撕破臉皮，更不想真刀真槍。

尤其發難的一方，是卓儷月姐妹，雙方從前就勢如水火，那姐妹倆得勢，對她史磬蘭百害無一利。

最倒黴的情況，是她白白給姐妹倆當了害人的工具，過後還被卸磨殺驢，裏外不是人。

……

寒衣節那日，杜若剛剛進了內苑帳房，便見史磬蘭釵環齊整，身後還跟著兩個宮女，杵在院子裏。

錢、孫、李、宋四大嬤嬤，面色覆雜地侍在一旁。

趙嬤嬤失蹤之後，錢嬤嬤被提拔成首席大嬤嬤，平日裏對著杜若，還算恭敬，此刻看見杜若進來，想上前行禮，又不敢行禮，訕訕尷尬的模樣，惹人發噱。

杜若只盯著史磬蘭，笑容燦爛：

“大表姐的心情好象不怎麽好，是嫌太子殿下怠慢了？”

史磬蘭面色難堪，她不但位分只是“選侍”，恩寵也淡薄，陸東元足有三個月沒去過她房裏，不知道多少人背後嘲笑。

豁出面子巴結上杜若，也只隔三差五被太子賜下錦緞、珠寶，隔空說幾句閑話，也沒有去她的院子裏留宿。

但不管怎麽說，能在太子面前有存在感，強過當一個透明人，從本心上說，她並不想杜若這個便宜表妹倒黴。

看杜若悠哉悠哉的模樣，她又氣又急：

“整個東宮內苑的人，都在議論你，還弄出什麽聯名狀，連我都被你牽連了，你還象沒事人一樣，真以為太子殿下寵幸你，你就能無法無天？你真不知道事情有多嚴重？”

杜若微微一笑：“小人在背後瞎嘀咕，隨便她們去，真有本事，當面鑼對面鼓啊，太子殿下寵幸我是真的，可我並沒有因此無法無天，督掌內苑財權，是殿下的吩咐，太子妃也是同意了的。”

“可她們說，那是你狐媚了太子，讓他亂下命令……”

杜若沈下臉：“怎麽，這聯名狀居然不是針對我，是針對太子的嗎？太子英明神武，豈會隨便被一小女子蠱惑魅惑？太子即儲君，是會亂命的人嗎？說這話的人大逆不道！”

史磬蘭張口結舌。

杜若冷嗤：“史選侍一向聰慧，不會也在那份聯名狀上簽名了吧？”

“我……我也是迫不得已。”

史磬蘭後悔不疊，簽了名，就說不清，萬一觸怒太子，她比旁人還要多承擔一份怒火。

此刻，別杜若挑破厲害，只得苦笑一聲：

“卓儷嫣催逼，人人都必須簽名，尤其是我，若不簽名，定會被群起攻之，我不像你，沒有太子庇護，想置身事外沒可能，你是沒看見，就連那兩位臥病在床的良媛，都被逼迫簽名……”

“卓儷嫣怎麽個逼迫法子？是打了你耳光，還是克扣你的夥食？若只是言語威脅挑撥，你就從了，那我可真要瞧不起你了。”

史磬蘭不吱聲。

杜若瞥了她一眼，淡淡冷笑：

“史選侍，我是當事之人，很明白究竟是誰在幕後主使，也知道她們的目的是什麽，倒是表姐你，空有一手好牌，卻只會人雲亦雲，白白成了別人手中的劍，丟了送到手邊的好機會，不知你有沒有想過，若是我被她們扳倒，下一個倒黴的就是你，太子也會怪你，偌大內苑，再無你容身之地？”

史磬蘭懊喪。

杜若還不放過，繼續冷嗤：

“史選侍你好好想一想，莫良娣所圖為何，她背後的人所圖為何，你又所圖為何？這些人把我拉下去，她們又有何好處？其實說到底，這是我跟太子妃的恩怨是非，莫良娣不知死活，帶頭倒騰，她就沒用那的腦子好好想一想，我督管內苑財權的名頭，是誰給的？”

史磬蘭低頭想了想，回過味來，臉色柔和了許多，明白杜若並沒有徹底跟她翻臉的意思，快步走到杜若面前，低聲道：

“你……真有把握？”

“我有無把握不要緊，太子殿下有把握就好，難道你信不過太子殿下？”

史磬蘭當然不敢說信不過，也必須信得過，問杜若：

“適才選侍說，我弄丟了自己的機會，什麽機會？”

“大凡商賈者，都追捧奇貨，物以稀為貴，現在偌大內苑，你只聽見有人罵杜選侍，有沒有聽見挺杜選侍？你一向不得太子歡心，難道就沒想過，趁機向殿下示好嗎？”

“這個嘛……”

史磬蘭動心了，她不管怎麽倨傲，怎麽不甘，居然入了東宮內苑，就一輩子生死榮辱系於太子之手，哪怕無寵，有權勢傍身，一樣風光。

杜若督管內苑財權的差事，是太子親許，後宮也從沒有低階妃嬪不能掌管庶務的規矩，杜若掌權之後，也並無失德錯處。

卓儷月姐妹這樣大張旗鼓鬧事， 不是打杜若的臉，是打太子的臉，不管能不能如願以償，卸掉杜若的督管權，跟太子的關系，勢必尷尬緊張。

這種時候，如果有人跟卓家姐妹唱反調，力挺杜若，押冷門獲暴利的機會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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